“谁的酒他也喝不死人!”尤幕友又一拍桌子,怒道:“那么多一起喝酒的都没事,就已经说明不是酒的问题了!”
“这个还不能排除啊,毕竟人和人的体质是不能一概而论的。”王班头硬着头皮道:“好比别人吃了生葱就没事,小人就会烧心放屁……说不定就是有人喝了二郎酒会出事呢?”
“为什么要一直纠缠酒的牌子呢?”见他一直在跟自己狡辩,尤幕友怒气上涌,声音也愈发冰冷道:“正常卷宗上不就是写‘疑饮酒后身亡’?谁他妈还写明,喝的是杏花村还是烧刀子?!”
“是,确实没必要。”老书吏点点头。
“王熙杰,你不要拿我当傻子!”尤幕友声色俱厉道:“我不管你收了谁的钱,受了谁的指使,这次都必须给我秉公办案!敢给我搞屈打成招那一套,你打一下我就打你十下!”
“啊?”王班头脸都绿了,心说已经抽了十几鞭子了吧,幸亏还没上烙铁……
“怎么,难道已经上刑了?”尤幕友见状,心里咯噔一声。
“啊,那小子嘴太硬了,怎么也不承认。”王班头满头大汗擦都擦不完道:“小的气不过,就浅抽了他几鞭子。”
“好啊,真的是来不及了呀!”尤幕友原先还打算按规矩办,一听说直接给人上刑了,直接拍案而起道:“你到底收了多少钱?让你甘为爪牙帮凶?!”
“小的没收钱呀……”王班头吓得扑通跪地,摆手连连道:“我只是奉四老爷的命办差而已。”
“你不用一口一个四老爷,我这就去见他!”尤幕友这下也顾不上什么‘王不见王’了,拂袖而出道:“先治你个‘伪制勾牒,诡捕无辜’之罪再说!”
“哎呀先生饶命啊!”王班头这才吓坏了,磕头连连道:“小人吃了猪油蒙了心,再也不敢蒙骗先生了……”
伪造牌票这种事儿并不罕见。本朝太祖深恨胥吏害民之苦,特意规定衙役捕快必须要持知县签发的牌票,上面注明事由、时间和锁拿对象,方能拿人归案。
但就像太祖制定的很多政策,本意是好的,执行上却出了问题——签发牌票的知县,大都是两榜进士,特别在意自己的官声,不愿意落个纵容胥吏、戕害百姓的骂名,所以签发牌票的时候十分谨慎。
可是这时候破案的手段又少,除了把人抓回来打,没有太多的办法。就算有,也不是那些身为贱役的捕快们能掌握的。
这就出现了要破案就得先抓回来打,但没有证据县太爷不给发牌票,却还要限期破案的死结。
官差们只好拿着旧的或涂改过的牌票,先把人抓回来再说了……久而久之,便因循成习了。有的捕快一张牌票新三年旧三年,涂涂改改又三年,装都懒得装了。
不过这种事不上秤四两重,一上秤千斤都打不住。这是藐视朝廷权威,伪造执法文书啊!是要掉脑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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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幕友小院,厅堂中。
海瀚海训导对着桌上那张《洪武正韵》注音符号,已经发了好一阵子呆了……
就在刚才,苏录用小半个时辰,为他讲解了注音符号的原理,又演示了如何给任意字注音,如何用注音拼读出任意字的发音。
他才不得不相信,苏录不是卢知县找来刷政绩的工具,而是一个真正的天才!
但他的大脑还在宕机,因为以他的见识,完全无法想象,居然有人能用区区五十个符号,就完全取代了《洪武正韵》八百六十六个反切字了!
而且可以更完美,更清晰地标注出《洪武正韵》中的七十六韵部、三十一声母及两千八百二十一个反切音!
这不是神童什么是神童?难道只有过目成诵会作诗的才是神童吗?
也许别人会这么想,但海瀚这种来自蛮荒之地的读书人,不会。
在他看来诗做得再好,既不能吃又不能喝,于国无益,于民无补!
但这套注音方案,却可以让天下的孩童都学会识字!哪怕是他老家琼州,那些地处天涯海角,没有几个先生授课的孩子,也不例外……
也不知是想到自己幼时求学的艰难,还是别的什么,海瀚的眼角居然掉下一滴泪来。
朱子和在旁边看得好笑,这个海训导一路上对骐骥不假辞色,好几次骐骥想跟他主动套话,都碰了一鼻子灰。这下可好,知道骐骥不是吹的了吧?
“海训导,海训导?”他唤了两声。“你怎么哭了?”
“哦。”海瀚这才回过神来,赶忙擦了擦泪,坦然道:“我想到了自己的家乡,要是能用上这套注音符号,让孩子们都识字知礼,可能就不会被视为化外之地,处处受人歧视了……”
说罢,他起身朝苏录深深一揖。“是我有眼不识泰山,以貌取人了。”
“海训导不必如此。”苏录这时也顺了气,不以为意地笑道:“换了我,快过年了,被上司派去百里之外,路上还那么危险,去接个十四五的孩子回来讲课,心里也会不舒服的。”
“无论如何都是我错了。”海瀚却依旧躬身道:“请务必接受在下的道歉!”
“光道歉那么简单吗?”朱子和从旁笑道:“你现在该叫他什么了?”
“……”海瀚自然不会忘记自己之前放的狠话,老脸一红,艰难道:“先生。”
“哎,不要乱开玩笑。”苏录瞪一眼朱子和道:“海训导这种端方君子,不可以欺之以方。”
“不,我是真心实意拜师的。”海瀚却摇摇头道:“我一定要学会这套注音方案,请先生不吝赐教!”
这人是个犟种,认起个理来就是个理儿。苏录无奈,也只能由着他叫了……
而且他这种一板一眼的人,真就执起了弟子礼,肃立在苏录座前,恭声请示道:“明天就要开课了,先生准备几天教完?可有课表?”
“有的。”苏录可是正经老师出身,从随身携带的挎包中掏出早就准备好的课纲课表,递给海瀚过目。
海瀚一看苏录纲举目张、清晰了然的课纲,又被小小震撼了一下,心说不愧是神童,比我这当了几年的训导做的课纲都要老道。
他又看了下课表,见苏录制定了七天的课程,第八天考试,便问道:“需要这么久吗?”
“考虑到先生们要教授学生,所以必须得掌握扎实。也需要时间,让他们把不懂的地方都暴露出来,不然回去之后,误人子弟怎么办?”苏录解释道。
海瀚便从善如流道:“那就按先生的安排来。”
“哈哈,怎么都叫上先生了?”这时书童敞开房门,尤幕友回来了。
“小苏先生刚教授了我注音方案,在下当以师视之。”海瀚正色道。
“你这人,永远这么认真。”尤幕友笑问道:“看来谈得挺愉快,都谈妥了吗?”
“是的,小苏先生准备得十分充分,课纲教案和课表都很完美。”海瀚答道:“明天开课没问题了。”
“别人这么说我还得寻思一下,但你海训导这么说,那肯定就是没问题了。”尤幕友正好一脑门子官司,便乐得省事道:“那就明日卯时,由县学派车去接弘之上课。”
“没问题。”海训导点点头起身,最后问道:“明天大老爷确定不出席了吗?”
“还不清楚。”尤幕友道:“从泸州回来也快,不好说县尊会不会临时赶回来,总之做好两手准备吧。”
“明白。”海训导应一声,便拱手道:“那下官回去准备了。”
“好。”尤幕友点点头。
“弟子告退。”海训导又向苏录行一礼,这才退了出去。
“真是让人不好意思。”苏录不禁苦笑道。
“你应该感到高兴,这海瀚是个怪人,别说教谕了,就连大老爷的面子也不给,居然对你这么客气。”尤幕友摇头笑道:“真是不可思议。”
第一百三十八章 意思意思
两人说了几句闲话,朱子和可能是水喝多了,道个罪出去解手。
看着他的背影,尤幕友对苏录笑道:“弘之这位贵同窗很仗义啊。”
“是,我知道他是怕我吃亏。”苏录点点头,他焉能不知,朱子和只要站在这,别人就得顾着朱琉和朱家的面子。
不过还是很烦人……
他便轻声道:“殊不知有先生在,根本不用担心。”
“哎,朱家的面子在泸州地界还是很好使的。”尤幕友摇摇头道:“有他在边上,就没人敢乱来。”
“是吗?学生还真是有眼不识泰山。”苏录顾不上再闲扯,忙轻声问道:“我小叔的案子……”
“我问清楚了。”尤幕友小声答道:“这个案子是四老爷经办的。按规矩大老爷出公差,由他来受理诉讼,这是应当应分的,他也没义务向我通气,所以我什么都不知道。”
“原来如此。”苏录点点头,便听尤幕友话锋一转道:
“但他这案子办得有瑕疵,被我给抓住了。我已经让他们先把人放了,待会你可以把你叔领回家。但绝对不能让他离开县城,得保证随传随到。”
苏录忙感激道谢,这不就是取保候审吗?能有这个结果,尤先生已很给面子了……
“另外,”尤幕友手指轻叩桌面,将案情简单讲给苏录,缓缓道:“虽然还没有任何证据,但我能感觉出来,这不是冲着你小叔来的,而是冲着你们家的二郎酒……”
“这似乎是在警告你们不要捞过界。”他把声音压到了极低。
这已经不是警告了,而是开战了!苏录双目寒芒一闪,但当着尤先生的面,没有说出口。
尤幕友却清晰捕捉到他情绪的变化,叹了口气道:
“先别想那些有的没的。别以为把人领回去,就可以高枕无忧了——你小叔一口咬死了,是他自己打的酒!固然能让二郎酒摆脱干系,但他自己的麻烦就大了,弄不好要背人命的!”
“是,晚生知道。”苏录神情凝重道。
“总之,大老爷会爱护你,不会让你们家吃亏。但也正因如此,不能过于偏袒你,明白吗?”尤幕友语重心长道。
“明白。”苏录点头道:“老父母希望我有一个好的名声,所以这个案子必须查个水落石出,不能留下隐患。”
“没错,你果然聪明。”尤幕友赞许笑道:“越是这样,你越要好好授课,情绪上不能受任何影响,更不能让县太爷失望。一切等他回来,看看能不能帮你小叔洗清冤屈。”
“是。”苏录又应一声,从挎包里摸出那封银子。
“你这是什么意思?”尤幕友皱眉道。
“就是意思意思。”苏录道。
“你这就没意思了。”尤幕友不悦。
“一点小意思而已。”苏录坚持。
“你这小子真有意思。”尤幕友面露笑意。
“没别的意思,就为了谢谢先生操心。”苏录也笑了。
“那我就不好意思了。”尤幕友便拿起那封银子,在手里掂了掂,又原路塞回了苏录的挎包里……
“先生这是什么意思?”苏录愕然,难道嫌我的意思不够意思?
“哈哈哈,”尤幕友大笑道:“难道能让你白叫一声‘先生’?老夫不也得意思意思?这五十两银子,拿去泸州念书用吧。”
这一下倒是把苏录给整不会了,以前送礼没这一环节啊?怎么开启隐藏剧情了?
“怎么?嫌不够意思?莫非还要我再贴点意思不成?”尤幕友戏谑道。
“学生何德何能,竟得先生如此厚爱?”苏录一脸感激。
“难道你以为只有县尊和山长看好你吗?”尤幕友这才正色道:“咱们的《小戴礼记》说‘君子之接如水,小人之接如醴。君子淡以成,小人甘以坏’,何况乘人之危乎?那样的关系怎么可能长久?”
顿一下,他沉声道:“不要让我们这些看好你的人失望,就是最好的报答!”
“是,学生会加倍努力的。”苏录只好重重点头。
虽然已经从尤先生的表现,猜到了县太爷可能的态度,但保险起见,他还是小声问道:
“县尊那边又当如何?还请先生指点。”
“哈哈哈,还真全面。”尤幕友不禁大笑起来道:“原先我还担心你小子是书呆子,那样走不远的,现在彻底不担心了!”
“山长也教我们一些待人接物的道理……”苏录便把锅甩到了朱琉头上。
“县尊那边也一样。”尤幕友便笑答道:“你在他眼里是不一样的人,不要给他阿堵物。给了的话,你们的关系,就跟别人一样了,懂吗?”
“是。”苏录轻轻点头,大概也明白了尤先生的想法。所谓‘君子与君子以同道为朋,小人与小人以同利为朋’,他们似乎想跟自己发展一段纯洁的关系……所以不想沾染铜臭气,不想搞得太势利。
他忽然感觉压力好大。自己明明不是神童,却被越来越多的人以为是……
“不过一点不表示也不合适。”却听尤幕友说话大喘气道。
“那学生该如何表示一下?”苏录诚心求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