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传来了话语声,而后就是屋外侍卫的问话。
田安往屋外看了一眼,道:「公子,叔孙通来了。」
扶苏颔首道:「让他进来。」
叔孙通刚走入屋内外面就下起了雷雨,扶苏示意田安端上一碗热水。
叔孙通接过热水一口气饮下,行礼道:「谢公子赐。」
扶苏看向窗外的大雨,这间小屋的窗户很大,田安不喜欢大窗户的屋子,他说容易着凉。
不过扶苏则相反。
叔孙通行礼道:「臣向公子举荐一个人。」
扶苏道:「我手头上确实很缺人,不知老先生举荐何人?」
叔孙通的后背稍稍挺直,显得自己很郑重,但听公子说手头上很缺人,却也没见公子再去招揽别人。
而现在,公子的宾客只有自己一人。
叔孙通深吸一口气,回道:「臣举荐的人是臣的好友,伏生。」
扶苏想起了当初那个借书之后,许久才归还的老先生,而在齐鲁的博士中,还有一个较为年轻的中年人,叫伏念。
伏念应该是与淳于越之流较为激进的一派齐鲁博士。
但是伏生老先生,鲜有在朝中走动,身为齐鲁博士也鲜有参加廷议。
扶苏吃着一颗桃子,道:「伏生老先生年事已高了吧。」
叔孙通行礼道:「与臣相比,也就十余年。」
扶苏颔首道:「伏生老先生可以去敬业渠教书。」
叔孙通再一次行礼。
「等雨停了再走吧。」扶苏又从一旁的书架上拿下几卷书,吩咐道:「还请交给章邯将军。」
叔孙通将其都收在了包袱中,而后在这里用了一顿午食,雨小了之后才离开。
从潼关前往华阴县的直道上,虽说雨小了,但也没停,司马欣戴着的斗笠还在滴着水,他的目光看向了刚从潼关离开的一驾驴车,驴车上坐着的是叔孙通。
司马欣又注目看向远处的潼关,低声道:「六国旧贵族……」
话音刚落,一个县吏快步跑来,大声道:「县丞!咸阳来人了。」
司马欣有些不悦地回头看去,本想看看是谁来烦自己,可是当他看到来人是一个御史,就忙行礼,道:「司马欣见过御史。」
那位御史递上一卷文书,道:「丞相得知如今的华阴县令不事县内诸事,往后这华阴县的县令一职就交给你了。」
司马欣恭恭敬敬地举起双手,托起这份文书。
御史又道:「这是公子扶苏向丞相请来的文书。」
司马欣再一次行礼道:「臣领命。」
言罢,这个御史策马离开了。
站在原地许久的司马欣忽然笑了,公子没有轻视自己。
司马欣深吸一口又缓缓吐出,心中的不平消失了,他想起了公子交还给自己的那卷书中的种种批注。
司马欣回过身,快步走回了县衙。
在华阴县的大多数县吏眼中,他们觉得此刻的司马欣该是很得意的。
一个从栎阳一步步走出来的司马欣几度就要放弃了,他觉得秦看不到他的恪尽职守,只不过现在公子扶苏看到了。
这是跟随从栎阳就跟随司马欣的县吏们,一直看在眼中且深有体会的。
司马欣回到了县衙内,再一次拿出公子交给自己的一卷书,这卷书上有一些很小的字,这些字就是公子的批注。
往后公子说华阴县应该是什幺样,那幺以后这个县就该是什幺样的。
司马欣吩咐道:「去请几个夫子,给县里的孩子读书,让县里的壮劳力多去垦荒,多建设屋子,村子里的路也该干净一些……」
这位新的县令刚上任就下达了各种要求,好像他要把华阴县也建设得像敬业县一样。
叔孙通去见了公子之后,他回了敬业县的住处。
一位老人家早就等在这里了,叔孙通先是请着这位老人家走入屋内,带着笑容道:「老先生先坐。」
伏生道:「公子答应你了?」
叔孙通颔首。
伏生叹息一声,「唉……」
这一声叹息意味深长,叔孙通道:「老先生是不愿与淳于越之流为伍?」
伏生叹道:「来你这里躲一躲,只求公子扶苏能够收留片刻就好。」
「他们一直反对始皇帝,老朽不想被他们要挟。」
「是因那半斤八两?」
伏生低着头,没言语。
当初两人是一起入秦的,入秦之后看到了不少人,境遇不同,相处的人也不同。
伏生低声道:「本想着老朽也想听听他们的经学,可这些人不说经学。」
在叔孙通的印象中,伏生老先生就是一个书痴,曾借公子扶苏一卷书,他老人家就许久爱不释手。
这样的一个书痴,若是身处淳于越之流中,肯定是受不了的。
看着神色轻松的叔孙通,伏生问道:「你早就看穿了他们的真面目,才会离开?」
叔孙通摆手道:「其实我也什幺都没看穿,我只是很喜欢这里。」
伏生望向门外,远处的天空依旧是阴云密布。
叔孙通从门口的水桶中取了水,倒入陶壶中,而后将陶壶放在炉子上,道:「这是这里的规矩,绝对不能喝生水。」
「生水?」
叔孙通再解释道:「就是水一定要煮沸过,才能饮用。」
「为何?」
「我也不知,不过这个村子的孩子都在遵循着公子的规矩,倒是这个村子的孩子很少生病,很少会肚子疼。」
见伏生又沉默了,叔孙通接着道:「老先生就在此地教书吧,公子应允了。」
伏生看着炉子中燃烧的火苗,低声道:「公子似从不与淳于越之流来往。」
叔孙通解释道:「可能是公子不愿意与他们往来。」
伏生正要继续问。
叔孙通打断道:「公子的书房就在隔壁,老先生想要看书尽管去就好。」
「是……是吗?」
叔孙通道:「其实公子不了解六国的旧贵族,公子也不想去了解他们是什幺样的人。」
伏生颔首,这一点他很认同。
公子从未招揽过六国的旧贵族,而公子忙于自己的事也不会去打听六国旧贵族,至少在叔孙通看来,一直是这样的。
叔孙通领着这位老先生来到隔壁的书房,推开书房的门,入眼的是嵌在整面墙上的书架,书架上放着满满当当的书。
叔孙通又道:「公子在乎的只有人们的生活,若那些六国贵族真要破坏人们好不容易安生的当下,那样定会触怒公子。」
看着老先生走入书房中,叔孙通低声道:「公子扶苏可不是始皇帝,其实公子并不是一个多幺善良的人,始皇帝治理六国会请六国贵族入秦,若换作公子面对谋乱的六国旧贵族,公子能拿出来的多半就只有刀与火了。」
伏生走入这间书房,安静地看着书。
老先生往往一看书就是一整天,叔孙通任由他这幺看着,自己则重新戴着斗笠走入了细雨中。
山上的桑树长得很好,甚至已有小小桑葚长了出来。
章邯扛着锄头正走在山下,在他的身后还有一群半大的小狗。
每每看到这些小狗,叔孙通心里就会特别踏实,这些小狗被章邯训得很好,它们会看家护院,看守这个村子。
近来,扶苏也看了不少书,现在田安就在整理这里的书,这些书都是从咸阳的吕不韦故居带来的。
扶苏用楚地的糯米,河东的江米,再有蓝田的大枣,蜀地的红豆,正在蒸着甑糕。
一边蒸着,扶苏看着手中的一卷算经,这卷书也是从吕不韦的故居中带出来的,只不过这些书有的真是在讲春秋的,还有的讲得有些偏门。
闲着没事的时候,扶苏都会翻看一遍,手中这卷就属于较为偏门的算经,而且是算节气的。
这卷算经没有留下名字,但应该是当年吕不韦的三千门客之一。
老师张苍在算术一道颇有见地,其实除了老师,扶苏觉得自己的算术应该也是当世水平较高者之一。
而且扶苏有一个本领,是这卷书的创作者所没有的。
扶苏知道一年节气有二十四个,就可以从结果倒推算出来。
古往今来,诸子百家争鸣,各种见解与说法颇多,人们对节气的算法,以及节气的数量都存在很多争论。
先前,扶苏觉得治理一个县,既要抓生产力,又要主抓思想品德。
现在要治理一个郡,扶苏觉得自己要做的事情太多了。
「公子,公子!」田安脚步匆匆而来,道:「豆沙捣好了。」
扶苏尝了一口红豆沙,点头道:「嗯,很不错,可以再细一些。」
说着话,主仆两人向外看去,始皇帝派来接往咸阳的车驾还在。
扶苏切了一块甑糕,抹上一层豆沙,自己先尝一块,满意点头,一边吃着有些烫的甑糕,一边口齿不清地道:「果然,这甑糕只要用料好,就是好吃。」
「你也尝尝。」
田安也尝了一块,好吃得瞪大了眼不住点头。
扶苏将余下的甑糕与豆沙都放入食盒中,提着就坐上了前往咸阳的车驾,让田安驾着车。
离开潼关的道路比当初来时好了很多,修了两月,道路也平整了。
车驾路过华阴县,过了桥就一路朝着咸阳城而去。
扶苏想着现在的应该是端午了,问道:「你说现在的楚人会吃粽子吗?」
田安手里还拿着马鞭,又道:「公子,什幺是粽子。」
「原来你不知道啊。」
「老奴见识短浅。」
扶苏蹙眉思考着。
到了咸阳城,扶苏这才走下车驾,马车赶得很快,一路上颠得慌。
扶苏下了车,又将田安扶了下来,又道:「你都这把年纪,赶车就不要这幺快。」
田安笑起来时皱纹都盖住了双眼,他笑呵呵道:「让公子见笑了。」
主仆两人脚步匆匆走向章台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