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苏的身边跟着李左车与李由,身后还跟着程邈与陈平,冯劫,以及王离与都水长。
扶苏觉得如果以后还会有东巡,按照秦廷的职能划分,应该多带一些御史。
秦法重在细致以及精细,扶苏觉得以后的秦廷也该这幺发展,朝中官吏的位置与职能更加清晰,分工也更加精细,需要在个人技能上专业能力更强的官吏。
都水长的水利本领便是专业能力精细化的体现,多数皇帝该是都喜欢这样的人才。
精细化的秦廷官职安排,还能降低三公九卿的权力,从而再一次避免权臣的出现。
之后,皇帝带着群臣坐上了海船,打算出海散心。
巨大的船帆放下来,船只迎风而动。
船只缓缓离开岸边,扶苏擡眼看着高高的枪杆,对王离道:「放下船帆容易,收起来很累吧。」
王离回道:「要一个时辰。」
扶苏收回目光,又觉得这种船帆不够便利。
今天难得天气晴朗,海面上波光粼粼,小公主高兴地望着海面。
扶苏坐在甲板上,享受着冬日里难得的阳光,与都水长说起了辽东的事。
身在辽东的都水长坐海船南下,只是在船上休息了一天一夜,第二天醒来就在琅琊县了。
都水长禄说这是他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而且还真真切切实现了,将东南沿海连成一片,再与北方建设海上航道,辽东的粮食就能轻松运到琅琊县。
他解开一个袋子,双手捧出袋子中的稻米,低声道:「禀皇帝,臣依照皇帝所言,在北方培育了稻米,用象郡与南海的稻米培育出了能够在辽东丰收的稻米。」
这些稻米还有些稻壳包裹着,扶苏拿起一颗尝了尝,笑道:「好粮食。」
都水长禄抚着花白的胡子,道:「是啊,多好的粮食。」
海风穿过,还能听到浪花在船边起伏的声音,扶苏与他说了萧何南下修建楚地水利的事。
都水长禄对长江中下游以及云梦泽的水利情况,并不抱乐观态度,长江水患亦很复杂比之黄河也好不到哪儿去,而且长江所过之处山林众多,往往需要翻山越岭,深山之中难容工匠同行。
为此扶苏又与他探讨了当初任嚣所言的伐木之策,南方的山林实在是太多了,需要砍去一部分来建设出适合人们居住的家园。
都水长禄提笔在地图上划出了几条水道,他道:「若能完成这条水道的建设,将南方水往北方调动,则南北都有益处。」
扶苏低声道:「南水要北调?」
都水长禄缓缓点头。
有时不得不佩服眼前之人的智慧,都水长禄所言的正是二千年后举世无双、
人类文明史上意义最重大的工程,这是造福两亿人口的世纪工程。
扶苏一时间看着地图沉默以对。
而后都水长禄自北方又划出了几条水道,从北方连接洛川平原,而后连接南方。
扶苏看着都水长禄所落笔的位置,也拿起笔往下连接,又道:「这样是不是更好?」
都水长禄颔首道:「这样确实更好。」
这当然好了,这条水道扶苏也认识,虽说路线上有些偏移,但大差不差,这就是京杭大运河,而自己所画的最后一段便是瘦西湖。
人啊,若是没有见过盛世,就不会这幺绝望。
扶苏此刻就挺绝望了,中原的农耕文明是人类文明史上最强大且最能改造自然的农耕文明。
因此,这个农耕文明在与大自然共存的同时,出现了燧人氏,有巢氏,神农等诸多影响这个文明命运的人。
心中虽有骄傲,但扶苏看着这两个巨大的工程一时间无言无对。
大运河与南水北调确实是最佳方案,但要完成这两项工程,几乎是现在的人力所无法实现的。
「臣当年去过桂林郡,又去过陇西,从陇西离开又至东北,沿途看过中原各地的地势,这些年臣一直在思考,中原并不缺水,但水源多寡却天差地别,皇帝在关中治水多年,该深有体会。」
「朕确实深有体会,就像关中水路,关中本不缺水,只是水路不好,朕修了几条渠之后,才会有好转。」
都水长禄对此颔首。
扶苏站起身,望着一望无垠的海水,听着女儿的笑声,再一次沉默了。
皇帝也是有难题的,扶苏觉得修凿大运河需要建设出很强的凝聚力,才能让数千万人一起动员修建这条大运河,至于另外一条,扶苏想都不敢去想。
再者说修凿大运河,恐怕这辈子都看不到成功的一天,这是一个从零修建万里长城那般,大抵是同样难度的任务。
扶苏低声对都水长道:「朕为了得到更多的耕地,已裁撤兵马,号令开荒,人口是增加了,但绝大多数的人力也都用出去了,人们为了耕种已很难了,朕如今实在是————」
说着话,扶苏一手轻拍船沿,一时间语窒。
都水长,陈平,程邈几人纷纷行礼。
扶苏摆手道:「这不是你们的问题,容朕好好想想。」
这一次出海散心,高兴地唯有小公主一人。
众人都见到了大海的景色,但因都水长的一番话,都知道了皇帝的为难之处。
眼看就要天黑了,船只正在折返回去,甲板的另一边,见四下无人,陈平独自一人站在这里。
「陈御史。」
听到话语声,陈平回头看去,见到了冯劫,也回道:「廷尉。」
冯劫道:「近来,皇帝的心事恐怕更多了。」
陈平道:「自列国纷争以来,能够如皇帝这般造福于民,并不多。」
「可是皇帝一直想要做的更好。」
「在下以为,皇帝所做已足够好了。」
冯劫没有否认,而是言道:「墨子常言人该自爱,我们的皇帝自小就读这些书,老夫还记得皇帝年少时,也这般教导商颜山的孩子。」
「修建敬业渠,建设渭南,开辟渭北,开荒陇西,兴建河西走廊,这些种种事情都是皇帝自年少时就立志的。」冯劫低声道:「我们的皇帝就是这样,认定了一件事要做,那幺就一定会着手谋划,哪怕为其等十数年。」
第374章 盐夫的孩子不再是盐夫
冯劫又道:「你来咸阳没这幺早,你根本不知道皇帝是从何时开始盘算河西走廊的。」
陈平道:「何时?」
「当年,我也是听王贲说的。」冯劫双手背负,望着东方的海边,「当时公子只有三百家仆,当王贲用犀牛皮向西戎人换战马时,就开始图谋河西走廊了,那时皇帝是少年公子,谦逊好学又贤明,他那时才十五岁。」
「你是说皇帝一定会开凿水道?」
「嗯。」冯劫点头,「你我都看过那张图,知道那条水道有多长。」
陈平摇头道:「这是人力完不成的。」
冯劫又道:「万里长城不就是人修出来的吗?」
陈平再道:「皇帝若真要修建如此水道,在下也会倾尽全力帮助皇帝。」
「这事还很远,你不用说得这幺早。」
在冯劫看来,大秦的皇帝都不是凡人,始皇帝不是凡人,在始皇帝的诏命下,秦完成了人们认为完不成的事。
现在这位皇帝,也不像凡人。
大船回到岸边,夫人牵着小公主下了船,而后是皇帝与群臣。
下船之后,陈平与冯劫发现皇帝又与都水长谈了许久,而后这位都水长也要回辽东了。
直到当天夜里,得知都水长真的离开之后,坐在琅琊台下正煮着鱼汤的陈平听王离说了一件事,皇帝要修建山海关。
「山海关在何处?」
王离吃一口咸鱼,又往嘴里塞了一张饼,道:「长城的东边。」
琅琊县盛产咸鱼,这里有吃不完的咸鱼,尤其是冬日里缺粮的时节,你甚至可以把咸鱼当饭吃,甚至谁家咸鱼多,就彰显着谁家富裕。
但现在不会了,辽东与琅琊县航道稳定之后,每年都会运粮食来琅琊台,以至于现在的琅琊县不会像当年那样缺粮了,除了有咸鱼,这里的人顿顿有稻米饭可吃。
皇帝说这是他王离的功劳,但王离知道这些船都是在徐福的主持下造出来的,他王离就是捡现成的。
陈平不爱吃咸鱼,他喜鱼汤,喜吃新鲜活杀的海鱼,尝了一口鲜美的鱼汤,询问道:「辽东外有敌人?」
王离道:「都被屠雎杀完了。」
陈平用木勺又盛了一碗鱼汤,道:「皇帝眼光向来长远,恐怕以后的辽东会有强敌,才会修建山海关。」
王离道:「明天去看盐场,你也要同行。」
陈平颔首。
等王离将手中的饼吃完,将另外半条咸鱼放在了陈平的桌边,而后离开了。
跟着皇帝东巡以来,来到这琅琊县,陈平天天吃海鲜,每天都很丰盛,真是吃美了。
齐地一直以来都是中原富庶之地,不论是当年的齐国还是现在的齐郡,此地有用之不竭的渔盐。
翌日,皇帝与群臣来到琅琊县的盐场。
在琅琊县有两个最重要的地方,都有秦军看守,一处是盐场,另一处则是船坞。
海盐的制作过程很简单,所用的办法也都是从齐国以前流传至今的。
扶苏让王离多增几道过滤的工序,倒也不费事,多挖两个池子而已。
又听王离解释,这里的盐夫多是数代相传的,他们祖祖辈辈都是齐国的盐夫,现在齐国不在了,他们给大秦取盐。
王离给了他们更好的待遇,给了屋舍以及让他们的孩子去读书,往后盐场的盐夫再也不用世代相传了。
盐夫的孩子终于不是盐夫了,王离说当年他与这些盐夫说,盐夫都拜倒在地。
其实取盐对皮肤的危害很大,扶苏见到了身形佝偻的老人,那后背是被盐压弯。
在此地看得越多,扶苏越理解王离为何不愿离开了。
此地很富有是不假,可是在富有的背后,是辛劳的盐夫,还有靠着渔获养活一家人的渔夫,更有靠着驾船养活一家人的船夫。
扶苏道:「你好不容易让他们信任你,若换个官吏来,恐怕他们就不信任了。」
「臣正是有此忧虑。」
徐福本就是齐人,所以他当初任琅琊县令没有任何阻力。
但王离不同,他是秦人而且是秦军将领,为了建设这里还要与这里的县民打成一片,可想而知他费了多少心思,以及他所做确实都是好事。
这里的人是多幺信任王离,人与人之间建立一个信任的基础很不容易,要是被一纸调令毁去了,未免太可惜了。
看完盐场之后,扶苏闲来在海边走动,见到了一个女孩,这个女孩与素秋一般年纪。
扶苏低下身捡起一片漂亮的贝壳,道:「你觉得王县令如何?」
那女孩道:「他是好人。
「你们都这幺觉得吗?」
女孩看着眼前这个穿着黑袍的人,四下也无其他人。
琅琊县也没人穿这幺好看的黑袍,她道:「你是皇帝吧?」
扶苏忽然一笑,道:「你为何这幺说?」
「他们说皇帝是穿黑袍的,皇帝的身边都是将军与大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