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劝了好久,才让这些人离开。
而后面对右相,陈平才说起了自己的顾虑,他道:「皇帝爱天下子民,自然不会猜忌赵佗,可我们身为臣子需要为皇帝考虑。」
冯去疾低声道:「你是说这些年赵佗凭藉着五岭屏障,肯定有自立之心。」
陈平颔首。
冯去疾又道:「你觉得赵佗最忌惮的还是李斯的手段。」
陈平再一次点头,他很想说右相真是太懂他了,三言两语就将他陈平的心里话都说出来了。
冯去疾再道:「皇帝这些年一直没有再立丞相,是因李斯在中原各地依旧有影响,皇帝要借李斯余下的影响,进行再一次集权,不仅要控制眼前的兵权,还要控制南方。」
陈平再一次行礼,右相实在了得。
若李斯不是丞相了,那多半又是另外一个局面了?
这倒也不是,皇帝少年时就拜李斯为师,这一声老师皇帝是可以唤一辈子的。
陈平的话可信,但冯去疾也不打算全信,毕竟都是猜测罢了。
这位从南方而来的大臣几次请求觐见皇帝,但皇帝都没有接见他们。
但给了赏赐安抚他们。
事后,陈平又一次见到了他们,并且与他们道:「右相说了,诸位兄弟在南方多年不归家,这些年定是不容易了,让将士们与赵佗大将军回家吧,十多年了,也该回来了。」
说着说着,住在咸阳城客舍的一众南方大臣哭了。
这一次,陈平又说服了他们,大家都是人,甚至当年一起离开关中前往南方时,离开了家乡,难道他们不想着回来吗?
利用人心最脆弱的感情,来要挟人。
一句让大将军回家,足矣。
皇帝依旧是圣明且爱民爱天下人的皇帝,赵佗依旧是大秦忠心无二的将军。
这段佳话,足以流传。
不论其中发生了多少曲折与猜忌,都会在佳话的传播中消弭。
忙完这些事之后,陈平很高兴,完成了一桩美谈之后,他高兴得大醉一场。
如此,也就不用再派人去南方捉拿赵佗,也不用再为南方的局势牵挂了,赵佗一定会回来的,甚至赵佗的子嗣们会求着赵佗回来。
今年的夏天,一骑快马从蜀中而来,来人禀报着一件事,屠雎大将军与赵佗大将军,带着无数的奇珍宝物在桂林郡相聚,两位大将军正在回关中的路上。
骊山上,李斯站在始皇帝身侧,抚须道:「南方的将领们终于要回家了。」
说话间,老丞相终于长出了一口气,像是心中终于踏实了。
嬴政道:「他们若不回来,你就要派人去杀他们了?」
李斯回道:「多年前,臣让任嚣去帮助赵佗,是为了看住赵佗不假,但没想到公子真的让他回来了。」
嬴政看了眼李斯,觉得李斯会担心他赵佗?
即便是扶苏无法对付赵佗,李斯一定有办法,除非他李斯死了。
嬴政了解扶苏,但更了解李斯。
「入秋时节,赵佗就该到咸阳了。」
李斯道:「是否去见一见赵佗。」
嬴政笑着道:「不去了,乏了。」
(本章完)
第336章 回咸阳的虎符
当今年的关中迎来第一场秋雨,扶苏正站在章台宫前。
一旁的侍卫看着穿着一身黑袍的皇帝,皇帝站在殿前的檐下目视着前方饮下一口茶水。
这位皇帝蹙眉不语,脸上似写满了心事。
有殿前侍卫冒着秋雨快步而来,行礼道:「报,赵佗大将军已过终南山。」
皇帝只是搁下手中茶水,摆手示意这个侍卫退下,也没有多言。
刚进入关中的赵佗带着队伍正在一处山脚下扎营避雨,从去年到现在,赵佗总是睡不好也吃不好,脾气也是越来越差。
正因丞相府带来的种种压力,赵佗的头发都白了不少。
后方还有一支队伍正在靠近,这支队伍的人数不多,只有百余人。
来人正是屠雎的队伍。
双方在桂林郡相遇后又前后启程,又一次在关中相遇。
屠雎的队伍是冒雨前来的,一路走来很是狼狈。
等对方到了近前,赵佗起身打招呼,道:「屠将军。」
到了近前,屠雎翻身下马,他的战马是湿漉漉的,浑身上下包括他一脸夸张无比的大胡子,也都是湿漉漉的。
赵佗看了看棚屋后方还有空的地方,道:「让兄弟都歇一歇吧。」
屠雎一挥手,就让身后的兄弟们都进了棚屋歇息。
赵佗站屋檐下,也没有讲话,而是吃着一个梨望着雨景的远处。
当棚屋里的几百兄弟们开始烹食,拿去了蓑衣的屠雎走上前,道:「赵将军。」
赵佗看了看屠雎的大胡子,蹙眉道:「你就这幺去见皇帝?」
「哈哈!」屠雎笑道:「进咸阳城之前就收拾干净。」
两人都有白发,也都五十余岁了。
赵佗递给他一只梨。
屠雎接过吸溜着汁水吃了一口,嚼了三两下就咽了,道:「关中的秋梨,好久没吃过了。」
赵佗道:「要说秋梨还是三川郡的好吃。」
「以前见你赵将军是军中猛汉,怎幺如今成这样了?」
说话间,屠雎三两口已将梨吃完了,赵佗又从篮子里拿出一只,递给他。
两位大将军就坐在一起,吃着梨。
在后边,双方将士们聚在一起也在低声交谈着。
「都说你屠雎在西南杀得夷人片甲不留,怎幺回咸阳就这点人。」
屠雎道:「这点兵马够了,一路上的兄弟们都散了,要这幺多兵做什幺?」
赵佗依旧嚼着嘴里的秋梨。
屠雎又道:「怎幺?你打得过蒙恬吗?你打得过章邯吗?皇帝一道诏命,全关中的民壮都能把我们撕了活吞。」
「怕呀。」屠雎言至此处,失落地长出一口气,语调也低了不少,道:「年纪越大,真是越怕死了,二十年前老夫一人独对上百人都未曾后退半步,如今几个官吏到了南面……」
屠雎用屋檐滴落下来的雨水洗去手上与嘴上的甜腻,其实胡子上还挂着一些梨的汁水,他也懒得打理,又道:「本想着就此在南面不回来了,南面也挺好的。」
赵佗又是沉默不语。
屠雎用手指指着赵佗,低声道:「前两年老夫还听闻你赵佗要自立为王,当时老夫还想着帮着皇帝灭了你。」
这屠雎真是越吃话越多,赵佗很烦他,拿起水囊给自己灌了一口酒,蹙眉道:「皇帝召你来,也是怕你自立。」
屠雎感慨道:「南方也好啊,好多兄弟在南面成家了,再也不回来了,他们过得都很好。」
说着话,他拿过赵佗的水囊给自己也灌了一口酒水,接着道:「皇帝对我们很好了,快二十年了,才让我们回来,两个皇帝都很好。」
屠雎语气越来越低,「还让我的妻儿都来关中,秦廷养我们一辈子,多好啊……换作别人恐怕你我早死了。」
赵佗:「你在南边留了多少兵?」
「不记得了。」屠雎摇了摇头道:「多少壮年就有多少兵,老夫怎会知道现在有多少,只是在文书上随便写了写,十万兵,反正丞相府也不会亲自去南边看,就算是去了南边他也数不过来。」
听屠雎的话,看来他在南面收拢了许多人口,以至于现在他都不知道自己有多少兵。
赵佗觉得自己与他差不多,他也不知道自己有多少兵。
不过,又觉得自己比屠雎好太多了,至少身边还有一个任嚣,这一次丞相府让他回来,任嚣来到关中就去了骊山,急着去见李斯了。
赵佗忽然轻笑一声,心说到了关中……他任嚣真是装都懒得装了。
当初,是李斯让任嚣来南面的,赵佗从一开始就知道他是李斯的人。
现在好了,反倒是轻松了不少。
「赵将军,你我现在的兵权都要交还给秦廷,以后南面的事就与你我无关了。」
赵佗回道:「你我只是打仗的,治国有皇帝的臣子。」
两位将军都是面带愁色,甚至有相惜的感觉。
从状态来看,其实他们两人谁也没比谁好到哪儿去,都很不容易。
等雨水停了之后,天色也就入夜了。
赵佗依旧守在屋外,不多时就有队伍正赶马而来。
屠雎走到棚屋外,询问道:「什幺人来了。」
赵佗见对方是举着火把而来的,也就放心了。
若对方没举着火把,那多半是来突袭杀他们的。
来人到了近前,一共十余人,对方递上一个篮子道:「我是敬业县章业,奉父命前来给诸位将士送来饭食。」
言罢,后方的队伍纷纷下马,陆续递上一个个篮子,篮子用布盖着,揭开布就能见到其中热乎的饼与冒着热气的大块羊肉。
这些天一直都是吃着干粮,难得有热的吃食,屠雎拿起一张焦黄且热乎的饼,咬下一口道:「好饼,真香。」
章业再一次行礼,而后带着兵马离开了。
屠雎吃着饼道:「这人的父亲是谁?」
「章业……该是章邯的儿子。」赵佗算是想明白了,皇帝肯定不会杀他们两人了。
身后的诸多将士们正在分着饼与肉,赵佗感受着放在甲胄内的那个虎符,等他将这块虎符也还给皇帝了,他与屠雎的这一生也就再没牵挂了。
当时出征时,皇帝将虎符赐给了他们。
虎符自然是要还给皇帝的,这是必需的,哪怕过了十多年或二十年,只要这虎符还在,他们就还是大秦的将军。
既是荣耀,又是一种信任。
翌日早晨,众人睡醒后,就继续赶路。
秋后的田地里都还长着麦茬,田地里还有些农户在劳作,赵佗记得以前有村子的地方,现在不在了。
以前没人种地的荒地也有被开垦过的痕迹,这个关中真的不一样了,让赵佗感觉不认识了。
屠雎从前方的队伍回来,他道:「老夫问了这里的乡亲,潼关城在东面,以前的宁秦县成了华阴县,华阴县边上又建了潼关。」
「华阴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