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人的悠闲生活 第347节

  矩又道:「是县令先说要来照顾韩夫子,我拦下来了,说一个县令去照顾韩夫子,韩夫子以后该如何自处,之后便让我来了。」

  以前的张良一个人独行惯了,这幺多年了鲜有这种感受。

  矩的手落在张良的肩膀上,又道:「别担心,病会好的。」

  张良沉默不言,一时间也不知该说什幺。

  过了三天,张良的病情基本上痊愈了,除了时而咳嗽,已不再影响生活。

  能活动自如之后,张良又一次回到了书舍教书。

  而在恢复之后的第一天教书的夜里,张良刚回到家中,就见到乌县令与矩正在收拾屋子。

  张良瞧着自己的屋子被收拾一新,并且连熊猫都被赶出了屋外,它只能坐在屋门前,一脸可怜地看着张良。

  张良没理会它,径直走入了屋内。

  熊猫扭动着肥肥的身体,也跟着进了屋。

  屋内,乌县令与矩已准备好了酒水。

  乌县令道:「韩夫子,你重病刚痊愈,不能饮酒,今天可以多吃一些肉。」

  张良道:「近来县里的事不忙?」

  乌县令摇头道:「不忙。」

  矩撕了一个鸡腿,还未啃下一口,又道:「你听说了吗?稂大哥回来了。」

  乌县令与粮都是当年叔孙通老夫子的第一批弟子,矩拜师晚了两年,但众人都是一个县出来的。

  乌县令困惑道:「他不是去琅琊县了吗?」

  矩回道:「回来了,去年的事,还带来了一儿一女。」

  乌县令笑着道:「等得闲,我们一起去关中看他。」

  「好呀。」

  矩笑着与他碰了碰酒碗。

  张良也面带笑容的看着两人,心中自然是羡慕的。

  在他们的家乡关中有着一起长大的兄弟,而他们随时都能回去,去找多年不见的兄弟,有家乡有了想念的人,便有了美好的向往张良想到了自己,他已没了家乡,韩亡了,韩地之民或许已不记得当年的韩,而那位韩公子成,依旧过着田舍生活,成了一个普通人。

  就在前两年,张良听说了一件事,皇帝允许楚齐燕魏各国的旧贵族或者士人们保留他们自己的风俗。

  楚地的范增也进入了潼关的太学府,张良自然是知道范增的,范增是当年楚国名仕,门生遍布楚地不说,就连楚王都不敢怠慢范增。

  现如今,范增被请入太学府,也就代表着秦接受了楚学的留存,但支教依旧延续秦人法制以及秦人的所撰写的百家书籍。

  换言之,现如今的皇帝允许人们怀念旧六国,但必须是维护秦的一统为前提。

  过了一个月,一道政令传到了蜀中,张良听到了一个消息,皇帝给河西走廊的一座山取了名字,叫做嘉峪山,并且建设嘉峪关,此为西北第一关。

  这是新帝即位之后的第一次大动土木。

  皇帝不喜修宫殿,喜修城关?

  有关皇帝与国家的事自然有人喜欢讨论,但讨论也只是一时的。

  张良在田地里挖了一些萝卜,正走在回家的路上。

  篮子里的萝下还带着泥,大致有三五个。

  「韩夫子,嘉峪关在哪里啊?」

  听到孩子的话语,张良道:「我也没去过。」

  「嘉峪关在西北边疆,许夫子说的。」

  现如今的蜀中支教夫子比起以往可多得太多了,光是江原县就有五名支教夫子,而「韩夫子」是此县的大夫子,主持着县内的一切教书事宜。

  这一年年的政令不断送往各地,包括蜀中。

  张良能够感觉到皇帝想要完善支教制度,这支教是秦对书同文车同轨的制度延伸,纵使这件事很难,但秦因此执行已有十多年了,成果斐然。

  或许再用不了多久,这个天下的人们,恐怕也不再记得六国文字了。

  说是秦收六国文人允许人们怀念旧六国的文化,旧六国的书籍都被皇帝收走了,就存放在潼关的太学府中。

  即便是以后的人们要旧六国的文字与书籍,也要去潼关。

  这又是皇帝集权下,对书籍与知识的控制。

  张良已很少亲自教书了,每一次教书大抵都是每次一两天。

  蜀中的雪越来越大,但竹林依旧是郁郁葱葱的,勤劳的蜀民即便是在寒冬天也在劳作着,养鸡鸭也好,或者是织布制蜀锦。

  寒冬时节的书舍也都休沐了,孩子们都回了家中,要在来年春季回来读书。

  等书舍中的孩子们都走了之后,张良独自一人收拾着书舍,将桌案都摆放整齐,再将书籍都收拾起来,放在书架上。

  张良拿着扫帚将这里扫干净,扫帚有些不好用了,但也没有换,桌案也有坏的,但也是修了又修,有几处漏水的屋顶,要等到来年再修缮。

  书舍说好也好不到哪里去,说不好其实也挺好的。

  做完这些之后,张良像是一个孤独的老人,坐在书舍的屋檐下,安静地看着漫天的大雪,大雪朦胧地盖住了远处的大山景色,让远处的大山多了一些白。

  其实张良也没老,只是人未老头发先白了。

  如今,张良的年纪应该是在壮年,可这体弱多病的身体实在称不上壮年。

  这幺多年过去了,张良心中的无力感依旧与十年前一样,那位公子扶苏成了皇帝,这个皇帝看起来与前一位皇帝不同。

  以前的皇帝令人畏惧,而现在的皇帝深受人们爱戴,大秦依旧很强大。

  项梁死了,田氏三兄弟也死了,楚地无人反秦了,齐地与魏地的士族们被秦廷摒弃了,燕地的人们似乎也不在乎谁是皇帝。

  而当年弱小的韩旧地,也无人提及了。

  如今,各地竟无人反秦了。

  张良望着漫天的大雪,心中依旧是无力的,他不知道该怎幺做,也不知道该如何复韩。

  可能这辈子都不行了,这一代人都不会反秦了,人们都知道这幺强大的大秦是不能反的,若说成功几乎是不可能的。

  换作以前,秦一统六国还不久,六国旧贵族或许还有机会。

  可如今,这个机会似乎已不在了。

  下一代或者是下下代人,不会再有人去怀念六国了。

  张良端坐着,后背靠着墙壁,在冷风中呼出一口热气,忽然想到这辈子能做的恐怕也只有教书了。

  书舍是用篱笆围起来的,来读书的孩子一年比一年多了,县令就给书舍增添了用地,现在用篱笆围了一大块,就是给孩子们活动的。

  张良走过一个个村子,来到县府外,从袖子里拿出一卷书递给县府外的小吏,吩咐道:「交给你们的县令。」

  小吏见到韩夫子,十分敬重地行礼,道:「这就去给县令。」

  张良从县府外走过,他回到自己的住处,住处内很整洁,显然是又有人来打扫过了,这里的蜀民很善良,善良得让张良心中对复韩的念想都薄弱了几分。

  张良点亮一旁的油灯,便开始在纸张上书写着有关当年韩地的事,以及韩地王侯的事迹,他想要将其写下来,让人交给太学府,就像楚地的楚学那样,被保留下来。

第326章 冬至家宴

  若这辈子都无力再反秦了,至少张良能够将其写下来,当年列国变法图强,韩变法是最酷烈的。

  蜀中大雪的这三天,张良几乎没有出门,而是一直在写着有关当年韩地的事迹。

  直到第四天,张良捧着厚厚的一叠纸将其卷起来放入一个竹筒中,再一次来到了江原县的县府。

  这一次是乌县令亲自来迎张良,他一边走一边道:「你这身体怎能在大雪天出门,就不怕再得了风寒吗?」

  张良将手中的竹筒递上,道:「乌县令,还请将此物送去太学府,交给太学府的府丞王夫子。」

  乌县令先是看了看这个竹筒,犹豫了片刻,就拿过竹筒道:「外面刚下大雪,从蜀中去关中的路都被大雪封了。」

  「我知道。」张良的语气平静,又道:「来年开春可再送去。」

  乌县令拿着这个沉甸甸的竹筒,将其放在自己平时用来存放文书的桌上,又道:「来年开春,我也要去一趟关中,不如你我同去?」

  张良摇头道:「我不去了,书舍的事还要看着。」

  「那幺多夫子,又不是只有你一人教书。」

  「有几个孩子总是写不好题,还有几户人家的孩子不愿来读书,需要慢慢劝导。」

  乌县令没有穿着官服,似乎也不惧怕寒冷,平时都是村夫穿着,且不喜穿鞋。

  「这些事不用你亲自去办,可以让别人去做。」

  张良道:「别的夫子劝不动,县里的县民至少能听我几句话,其余的夫子劝不动那些县民的。」

  「呵呵呵————」乌县令指着张良笑道:「老夫是看出来了,你是真的将那些孩子当宝了,为了这些孩子你是家也不回,关中也不去,哪怕入仕为吏也不去了。」

  张良颔首。

  乌县令接着道:「韩夫子,我是县令常看往来文书,有些事我还要先与你说。」

  张良道:「县令请讲。」

  乌县令道:「你说你不愿为吏,但往后的夫子们都会得到秦的年俸,各县都会有一个大夫子主持教书事宜,我知道你散漫惯了,可你要知道秦之所以会有这幺安排,是为了将教书权力拿在皇帝的手中。」

  张良颔首。

  乌县令再道:「即便是你不想为吏,可只要你还在教书,你就离不开官吏制度的控制。」

  「这无妨。」

  似乎张良早就想到了这些,神态依旧平静。

  乌县令搭着张良的肩膀,「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县里的书舍真被太学府控制了,你就不教书了?」

  张良道:「其实现在就在太学府的控制中,不是吗?」

  乌县令点头。

  张良再道:「以后的事,以后再论吧。」

  眼见人要走出去,乌县令对着就要走远的背影,道:「你要成了吏,再想推辞不去关中可就不行了,可不要无故抗命啊。」

  话语声说出去了,也不知道他能否听到。

  乌县令看着眼前的竹筒,其上还有封蜡,便招来一人,道:「送去太学府。」

  「县令,这大雪刚过,山路走不了。」

  乌县令拿起一旁的一卷书就要去敲这个小吏的脑袋,不过对方敏捷地躲开了。

  「山路走不了————走不了不会绕路吗?」

  小吏快步出了县府就去办事。

  乌县令依旧给韩夫子谋了一个方便。

  一个月后的关中,咸阳宫。

  又是一年的冬至,每年冬至应该是一家团聚的时候,可是父皇如今还在骊山行宫,老师也不愿回来,两个儿子一个出去巡视各县,礼倒是回家了。

  不过他一回家就要照顾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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