矩又道:「是县令先说要来照顾韩夫子,我拦下来了,说一个县令去照顾韩夫子,韩夫子以后该如何自处,之后便让我来了。」
以前的张良一个人独行惯了,这幺多年了鲜有这种感受。
矩的手落在张良的肩膀上,又道:「别担心,病会好的。」
张良沉默不言,一时间也不知该说什幺。
过了三天,张良的病情基本上痊愈了,除了时而咳嗽,已不再影响生活。
能活动自如之后,张良又一次回到了书舍教书。
而在恢复之后的第一天教书的夜里,张良刚回到家中,就见到乌县令与矩正在收拾屋子。
张良瞧着自己的屋子被收拾一新,并且连熊猫都被赶出了屋外,它只能坐在屋门前,一脸可怜地看着张良。
张良没理会它,径直走入了屋内。
熊猫扭动着肥肥的身体,也跟着进了屋。
屋内,乌县令与矩已准备好了酒水。
乌县令道:「韩夫子,你重病刚痊愈,不能饮酒,今天可以多吃一些肉。」
张良道:「近来县里的事不忙?」
乌县令摇头道:「不忙。」
矩撕了一个鸡腿,还未啃下一口,又道:「你听说了吗?稂大哥回来了。」
乌县令与粮都是当年叔孙通老夫子的第一批弟子,矩拜师晚了两年,但众人都是一个县出来的。
乌县令困惑道:「他不是去琅琊县了吗?」
矩回道:「回来了,去年的事,还带来了一儿一女。」
乌县令笑着道:「等得闲,我们一起去关中看他。」
「好呀。」
矩笑着与他碰了碰酒碗。
张良也面带笑容的看着两人,心中自然是羡慕的。
在他们的家乡关中有着一起长大的兄弟,而他们随时都能回去,去找多年不见的兄弟,有家乡有了想念的人,便有了美好的向往张良想到了自己,他已没了家乡,韩亡了,韩地之民或许已不记得当年的韩,而那位韩公子成,依旧过着田舍生活,成了一个普通人。
就在前两年,张良听说了一件事,皇帝允许楚齐燕魏各国的旧贵族或者士人们保留他们自己的风俗。
楚地的范增也进入了潼关的太学府,张良自然是知道范增的,范增是当年楚国名仕,门生遍布楚地不说,就连楚王都不敢怠慢范增。
现如今,范增被请入太学府,也就代表着秦接受了楚学的留存,但支教依旧延续秦人法制以及秦人的所撰写的百家书籍。
换言之,现如今的皇帝允许人们怀念旧六国,但必须是维护秦的一统为前提。
过了一个月,一道政令传到了蜀中,张良听到了一个消息,皇帝给河西走廊的一座山取了名字,叫做嘉峪山,并且建设嘉峪关,此为西北第一关。
这是新帝即位之后的第一次大动土木。
皇帝不喜修宫殿,喜修城关?
有关皇帝与国家的事自然有人喜欢讨论,但讨论也只是一时的。
张良在田地里挖了一些萝卜,正走在回家的路上。
篮子里的萝下还带着泥,大致有三五个。
「韩夫子,嘉峪关在哪里啊?」
听到孩子的话语,张良道:「我也没去过。」
「嘉峪关在西北边疆,许夫子说的。」
现如今的蜀中支教夫子比起以往可多得太多了,光是江原县就有五名支教夫子,而「韩夫子」是此县的大夫子,主持着县内的一切教书事宜。
这一年年的政令不断送往各地,包括蜀中。
张良能够感觉到皇帝想要完善支教制度,这支教是秦对书同文车同轨的制度延伸,纵使这件事很难,但秦因此执行已有十多年了,成果斐然。
或许再用不了多久,这个天下的人们,恐怕也不再记得六国文字了。
说是秦收六国文人允许人们怀念旧六国的文化,旧六国的书籍都被皇帝收走了,就存放在潼关的太学府中。
即便是以后的人们要旧六国的文字与书籍,也要去潼关。
这又是皇帝集权下,对书籍与知识的控制。
张良已很少亲自教书了,每一次教书大抵都是每次一两天。
蜀中的雪越来越大,但竹林依旧是郁郁葱葱的,勤劳的蜀民即便是在寒冬天也在劳作着,养鸡鸭也好,或者是织布制蜀锦。
寒冬时节的书舍也都休沐了,孩子们都回了家中,要在来年春季回来读书。
等书舍中的孩子们都走了之后,张良独自一人收拾着书舍,将桌案都摆放整齐,再将书籍都收拾起来,放在书架上。
张良拿着扫帚将这里扫干净,扫帚有些不好用了,但也没有换,桌案也有坏的,但也是修了又修,有几处漏水的屋顶,要等到来年再修缮。
书舍说好也好不到哪里去,说不好其实也挺好的。
做完这些之后,张良像是一个孤独的老人,坐在书舍的屋檐下,安静地看着漫天的大雪,大雪朦胧地盖住了远处的大山景色,让远处的大山多了一些白。
其实张良也没老,只是人未老头发先白了。
如今,张良的年纪应该是在壮年,可这体弱多病的身体实在称不上壮年。
这幺多年过去了,张良心中的无力感依旧与十年前一样,那位公子扶苏成了皇帝,这个皇帝看起来与前一位皇帝不同。
以前的皇帝令人畏惧,而现在的皇帝深受人们爱戴,大秦依旧很强大。
项梁死了,田氏三兄弟也死了,楚地无人反秦了,齐地与魏地的士族们被秦廷摒弃了,燕地的人们似乎也不在乎谁是皇帝。
而当年弱小的韩旧地,也无人提及了。
如今,各地竟无人反秦了。
张良望着漫天的大雪,心中依旧是无力的,他不知道该怎幺做,也不知道该如何复韩。
可能这辈子都不行了,这一代人都不会反秦了,人们都知道这幺强大的大秦是不能反的,若说成功几乎是不可能的。
换作以前,秦一统六国还不久,六国旧贵族或许还有机会。
可如今,这个机会似乎已不在了。
下一代或者是下下代人,不会再有人去怀念六国了。
张良端坐着,后背靠着墙壁,在冷风中呼出一口热气,忽然想到这辈子能做的恐怕也只有教书了。
书舍是用篱笆围起来的,来读书的孩子一年比一年多了,县令就给书舍增添了用地,现在用篱笆围了一大块,就是给孩子们活动的。
张良走过一个个村子,来到县府外,从袖子里拿出一卷书递给县府外的小吏,吩咐道:「交给你们的县令。」
小吏见到韩夫子,十分敬重地行礼,道:「这就去给县令。」
张良从县府外走过,他回到自己的住处,住处内很整洁,显然是又有人来打扫过了,这里的蜀民很善良,善良得让张良心中对复韩的念想都薄弱了几分。
张良点亮一旁的油灯,便开始在纸张上书写着有关当年韩地的事,以及韩地王侯的事迹,他想要将其写下来,让人交给太学府,就像楚地的楚学那样,被保留下来。
第326章 冬至家宴
若这辈子都无力再反秦了,至少张良能够将其写下来,当年列国变法图强,韩变法是最酷烈的。
蜀中大雪的这三天,张良几乎没有出门,而是一直在写着有关当年韩地的事迹。
直到第四天,张良捧着厚厚的一叠纸将其卷起来放入一个竹筒中,再一次来到了江原县的县府。
这一次是乌县令亲自来迎张良,他一边走一边道:「你这身体怎能在大雪天出门,就不怕再得了风寒吗?」
张良将手中的竹筒递上,道:「乌县令,还请将此物送去太学府,交给太学府的府丞王夫子。」
乌县令先是看了看这个竹筒,犹豫了片刻,就拿过竹筒道:「外面刚下大雪,从蜀中去关中的路都被大雪封了。」
「我知道。」张良的语气平静,又道:「来年开春可再送去。」
乌县令拿着这个沉甸甸的竹筒,将其放在自己平时用来存放文书的桌上,又道:「来年开春,我也要去一趟关中,不如你我同去?」
张良摇头道:「我不去了,书舍的事还要看着。」
「那幺多夫子,又不是只有你一人教书。」
「有几个孩子总是写不好题,还有几户人家的孩子不愿来读书,需要慢慢劝导。」
乌县令没有穿着官服,似乎也不惧怕寒冷,平时都是村夫穿着,且不喜穿鞋。
「这些事不用你亲自去办,可以让别人去做。」
张良道:「别的夫子劝不动,县里的县民至少能听我几句话,其余的夫子劝不动那些县民的。」
「呵呵呵————」乌县令指着张良笑道:「老夫是看出来了,你是真的将那些孩子当宝了,为了这些孩子你是家也不回,关中也不去,哪怕入仕为吏也不去了。」
张良颔首。
乌县令接着道:「韩夫子,我是县令常看往来文书,有些事我还要先与你说。」
张良道:「县令请讲。」
乌县令道:「你说你不愿为吏,但往后的夫子们都会得到秦的年俸,各县都会有一个大夫子主持教书事宜,我知道你散漫惯了,可你要知道秦之所以会有这幺安排,是为了将教书权力拿在皇帝的手中。」
张良颔首。
乌县令再道:「即便是你不想为吏,可只要你还在教书,你就离不开官吏制度的控制。」
「这无妨。」
似乎张良早就想到了这些,神态依旧平静。
乌县令搭着张良的肩膀,「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县里的书舍真被太学府控制了,你就不教书了?」
张良道:「其实现在就在太学府的控制中,不是吗?」
乌县令点头。
张良再道:「以后的事,以后再论吧。」
眼见人要走出去,乌县令对着就要走远的背影,道:「你要成了吏,再想推辞不去关中可就不行了,可不要无故抗命啊。」
话语声说出去了,也不知道他能否听到。
乌县令看着眼前的竹筒,其上还有封蜡,便招来一人,道:「送去太学府。」
「县令,这大雪刚过,山路走不了。」
乌县令拿起一旁的一卷书就要去敲这个小吏的脑袋,不过对方敏捷地躲开了。
「山路走不了————走不了不会绕路吗?」
小吏快步出了县府就去办事。
乌县令依旧给韩夫子谋了一个方便。
一个月后的关中,咸阳宫。
又是一年的冬至,每年冬至应该是一家团聚的时候,可是父皇如今还在骊山行宫,老师也不愿回来,两个儿子一个出去巡视各县,礼倒是回家了。
不过他一回家就要照顾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