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肥望着西域的明月,他想到了叔叔萧何。
也难怪萧叔叔在关中做到了郡守,但他心中有着建设楚地的理想。
刘肥此生最佩服四个人,最敬佩的父亲与母亲,另外最敬佩的两人是皇帝与萧何。
萧何的才能刘肥是看在眼里的,一个能将白渠三县从无到有建设起来的人,并且在短短三年间成为关中富县,这等才能放眼关中,还有几人能做到?
皇帝帮扶庶民,让庶民为吏,旧贵族的身份在秦没用了,而现如今的秦廷中,几乎没有当年的六国贵族了,有人说如今的皇帝太过集权,有人说如今的皇帝太过严酷。
但要治理这幺大一个国家,并且这个国家刚站稳脚步,六国的反秦观念刚被消灭不久。
面对一个负担如此沉重的国家,皇帝就必须要集权,皇帝就必须要严苛。
又是一年关中秋雨飘扬的时节,一骑快马踏过湿漉漉的咸阳桥,一路到了咸阳城中,众多的书信与卷宗到了城前经过分类之后,有的送去了丞相府,还有的送去了各县。
萧何戴着斗笠,眼前是一个巨大的马圈,他终于将这个马圈建设起来了。
「萧郡守,张掖县来信。」
萧何从这个甲士手中拿过书信,打开看着,原来这是刘肥的书信,这孩子还是一样的质朴且诚实,他把在张掖的所见所闻都写了下来,并且还写下了他的想法。
刘肥就像是一个心思透明的孩子,他会将心里的真心话全部告知。
并不是对所有人都这样,而是刘肥只会对他这个叔叔如此。
这孩子从来不会有所隐瞒,即便是信中这些议论皇帝与内政的话,他都会写下来。
萧何回到了岐州的住处,也写了一封书信,将刘肥与刘盈的近况告知刘季。
尤其是刘肥,来关中六年了,书籍对这个孩子的洗礼几乎是全方位的,这个孩子几乎成了皇帝想要的模样。
若说皇帝希望这天下的少年是什幺样的,那大抵刘肥这样的少年。
他诚实,勤劳且能艰苦,善读书且一直都是虚心好学,能在太学府任夫子,也能去戍边。
这样的孩子几乎找不到缺点,萧何觉得只要刘肥保持他的良好品质,他将来的成就肯定比自己这个叔叔要更高。
一边写着,萧何忽然笑了,等刘季看到这卷书信,他一定会很得意,因当初是他刘季执意要求,要让两个孩子都来关中读书。
这潼关城就像是一个巨大的人才库,那些夫子与书籍会将那些孩子重新塑造,塑造成国家需要的样子,在外还有支教的夫子,也在塑造各地的孩子。
秦的书同文与车同轨彻底地成功了,隶书字通过造纸术与印刷术印在了所有的书上,并且通过书籍传播整个天下。
皇帝说隶书是最好看的字体,因隶书字体是方方正正的,字体的结构规整,一笔一画清晰且平直,天然就适合秦。
以前的秦人喜小篆,隶书是从小篆变化而来,是程邈所创,并且皇帝还是少年时,就十分推崇这种字体,称为隶书。
写好书信之后,萧何就让曹参托人将书信送出去。
曹参有些想家了,他已有很多年没见到中阳里的老兄弟们了。
岐州的养马场建成了,渭北建设井然有序,多增添了几个乡里,多修了几条路。
屋外还在下着细雨,油灯照在萧何的脸上,那张严肃的脸总是写满了烦恼。
曹参早已习惯了萧何的这种脸色,总是满脸的忧心,有忙不完的事,以前在沛县就是这样,现如今更甚。
夜里的秋雨浇在咸阳城上,章台宫依旧灯火通明,殿内的三岁大的小公主正睡在皇帝的怀中,她不想父皇总是忙于国事,但在父皇怀中折腾着,她反倒自己先睡着了。
皇帝一手抱着小公主,小公主的双臂还环绕着皇帝的脖子,脸颊靠着皇帝的肩膀睡得正香。
而皇帝则一手还拿着一纸文书,正安静看着。
第324章 新帝不会说的那些话
这份文书所写的是西域车师国的骡马价钱,以及最近往来楼兰国的驼队数目。
等妻子端着一碗面而来,扶苏这才将女儿送入她怀中。
王棠儿道:「衡儿给父亲去信了,说是他要离开颍川去楚地了。」
扶苏颔首道:「我看过陈平的文书了,他们两人的行程很顺利了。」
夜色深了,深秋的寒意正在涌入大殿,扶苏将自己的羊毛大给妻子披上。
在将桌上的文书都整理好之后,夫妻俩这才一起走回高泉宫。
深秋的寒风吹过咸阳,在宫墙间还有风的呼啸声。
倒是今夜的月光很不错,回到高泉宫时见到王婆婆与田安正在收拾着殿内。
王棠儿抱着女儿先去休息了,扶苏坐在殿内还在看着文书。
如今的西域依旧蛮荒,且人口单薄,听说月氏人用黄金铸造了一座神像,乌孙的古道上还有很多星罗棋布的小城。
今年西域进献的毛毡帽子上还有一颗珍宝,那是一颗琉璃珠。
在西域的荒漠与雪山之间,现如今在丝路上的一座座古城与诸多小国,他们与如今的大秦而言,就像是另一个文明。
自河西走廊建设以来,西域与秦开始接触往来,两地之间的人们也开始有了联系。
换作以往,有匈奴人的隔绝,鲜有西域商客能够穿越匈奴人的封锁来到关中。
两地的交流,让河西走廊越来越繁华。
翌日,早晨的关中大地上还结着一层白霜,扶苏早早就去了廷议。
直到午后,用了午膳之后,扶苏见到了太学府的王夫子。
太学府的府丞王说着近来的支教进展。
距离去年皇帝下令扫盲已过去一年,今年的皇帝依旧关注支教之事。
这位皇帝就是这样,对政令每一次的执行细节都问得很清楚,并且核对每个地方的支教的情况。
王说起了蜀地的情形,以及那位韩夫子,他就是当年处心积虑要反秦的张良。
扶苏拿过王递来的一张纸,这张纸上的字就是张良所写的,他的隶书写得很好,听说张良长相俊美,他的字迹也一样好看。
王道:「禀皇帝,他只送来这封信没有说别的。」
扶苏仔细看着信中的内容,在信中他还说了对支教事业的看法,他觉得支教事业不仅仅是在于夫子,更在于书籍。
看罢这卷书信,扶苏将其放在一旁,低声道:「只要他不反秦就让他继续在蜀中教书'
。
「是。」
王禀报完就离开了,扶苏在看着关中各县的文书,敬业县终于成功酿造出了酱油。
扶苏忽然一笑,又觉得有些良心有愧,毕竟敬业县的作坊是皇帝的私产,叔孙通与章邯所建设的作坊毕竟还是皇帝的私产,一应帐目早就送到了面前。
酱油毕竟是关中的新事物,它一出现就提高了人们对豆子的需求。
制豆腐也需要豆子,可这幺多年过去了,豆腐依旧没有得到太大的推广,这种吃食也就只在关中有。
再者说,就算是在关中,豆腐也只有各县的零星几户食肆有卖。
对此,扶苏觉得酱油的推广也不容乐观,虽说敬业县占得先机,也仅仅只是一个先机而已。
现在的大秦依旧是原始得不能再原始的农业时代,以物易物的民风依旧盛行。
敬业县的先机并不能得到太大的收益。
公子礼又想出了一个很好的办法,那就是两斗豆子换一壶酱油。
这个方法很快就得到了各县的青睐,一来酿造酱油需要豆子,二来对来换酱油的人而言,他们用豆子换的酱油,只是省去了作坊的劳作环节,多出一些豆子也无妨。
现如今的关中,各家都是一样的穷困,钱是没有的,家中有的只有粮食,用豆子来换的酱油,是现在的关中之民最能够接受的方式。
而敬业县也可以收回成本,不仅如此每一次换来的豆子都有富余,便可以囤积起来,敬业县也就不缺粮食了。
在很早以前,县民们都在担忧挨饿,对粮食多吃一口少吃一口,都会有焦虑的心态。
现在这种焦虑还有,但没有以前这幺紧迫了。
扶苏从今天的众多文书中,找到了一卷纸,铺开这卷纸是都水长所写的粮仓转运路线。
当年这位都水长走遍了中原各地,现如今去了燕地这幺多年,听说他在辽东种粮食的成果十分好。
在辽东开荒的同时,这位都水长还画了一张图,这张图上所画的都是各地的粮仓位置,以及转运的路线。
在都水长的图中,可以先将南方的粮食运送过长江,先抵达扬州仓,再去河阴仓,再去太阴仓。
这个过程路途漫长,而现如今的水路建设并不发达甚至各地的水路建设几乎没有。
当年列国征战,都在防备着彼此,因此春秋六百年间,几乎就没有全民动员的大工程。
直到秦一统中原之后,发动的第一项大工程,还是修建长城,为了这条北方的防线,秦付出的代价十分巨大,其造成的影响至今还在。
也好在北伐胜利了,否则扶苏也不知局面会变得如何,恐怕六国就又会起复。
恐怕当初父皇与丞相早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有殿前侍卫前来禀报,「萧郡守前来觐见。
,扶苏依旧拿着手中的图,颔首示意让人入殿。
萧何来过章台宫的次数屈指可数,一次是新帝登基,还有几次是新年的廷议。
走到章台宫的大殿前,萧何深吸一口气,擡眼看去见到了大殿内正坐在上首皇位上的皇帝。
这位皇帝自少年时就受人们拥戴,直到至今关中的人们依旧坚信这位皇帝能够让他们过得更好,有人说新帝是像秦孝公那样的人。
萧何脱下鞋履走入大殿内,秋风吹入殿内,还带来宫殿特有的木料香味。
「臣萧何,拜见皇帝。」
「不用多礼。」
萧何递上一卷卷宗,行礼道:「岐州马场已建设完备,可调战马三千圈养。」
扶苏从田安手中拿过萧何的卷宗,看卷宗内文字,又道:「让少府令走一趟吧。」
田安颔首,就去丞相府传话。
扶苏在看着眼前正站在下方的萧何,道:「今年渭北各县的建设朕与丞相府都看在眼中,你做的足够好了,可以考虑考虑回楚地的事。」
萧何道:「臣还想再留两年。」
扶苏望着对方,颔首道:「嗯,朕也要好好想想,你去楚地的之后,该做什幺。
言至此处,扶苏又让田安将都水长的图递给萧何,又到:「这是长江两岸与水路途,当年列国各自为战,这些河道有堵塞也有积淤的情况,都水长善治水。」
秦一统列国之后,各地的粮草田赋运送便是一个巨大的负担,都水长希望在各地建设粮仓,并且每年藉助水路运粮。
如今,从江淮运送粮食到咸阳需要九十天,年运粮一百万石,若走水路并且开辟新路可以缩短到四十天,不仅时间减少了,还能使所需民夫减少五成。
国家要治理离不开赋税,没有赋税就不能养活足够的官吏与兵马。
如今中原各地还有大片的土地荒芜,那幺在时局稳定的情况下,荒芜的土地被分出去越多,在土地没有被均分完之前,人口就会一直增长,这是必然的结果。
一笔不算太复杂的帐,萧何算得明白,也就明白了皇帝的心思。
扶苏看着萧何的卷宗又道:「朕不着急。」
如今皇帝正值鼎盛,萧何也正值壮年,君臣两年都有很长时间来做准备。
章台宫的大殿内,扶苏又与萧何谈了很多,忽然发现其实在很多方面,两人都想到一起去了。
这个国家需要积蓄实力,加强吏治与支教,加强对六国旧地之民的教化,并且继续垦荒,囤积粮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