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这些标语如今都被记录了下来,李斯正在看着。
书中的内容很简单,都是劝人居安思危,劝人向善且戒奢以俭的话语。
这些话最是让李斯满意,其实李斯也不喜当年贵族们追究奢靡之风。
爷爷似乎觉得有些沉闷,就先离开了,看起来是要去山中散心,就只让夏无且与两个侍卫跟着。
礼到了李斯身边,询问道:「师,父皇以后该如何治国呢?」
李斯感慨道:「老朽也不知啊。」
礼道:「那我与兄长要如何帮助父皇治国?」
李斯将中写满标语的这卷书交到小公子手中道:「老朽年迈了。」
翌日,礼就早早睡醒,下了骊山的行宫,与早起的丞相告别之后,就坐着车驾去了潼关城读书。
近来的潼关城越来越多,礼在这里自然是有一群同龄人朋友,其中一位就是公孙弘。
公孙弘比礼年长三岁,是淄水人士,熟读春秋,也算是这一年潼关学子中的年轻翘楚,其学识了得。
还有一个叫做晁错的人,与公孙弘同龄。
礼与这两人常常走在一起。
晁错熟读法家典籍,尤其关中书籍中对法学的理解,尤为有见地,常常受到关中夫子的赞誉。
而晁错也是一个立志要在秦廷任职,要在将来位列九卿。
三个少年人坐在渭水河边,想着各自的事,一时间无言。
「夫子喜回来了。」公孙弘说了一句话。
「嗯。」晁错应了声点头。
礼回道:「再有两年我们三个也要去戍边了。」
晁错接着道:「小公子,我能否见老丞相?」
礼冷哼道:「你有治国之法吗?」
「若见了丞相,我就有治国之法。」
「口出狂言。」公孙弘十分不给面子的鄙夷了一句,道:「当年在夫子喜门下读书,怎幺不见你有治国之法。「
眼前正有一群关中姑娘路过,公孙弘十分自恋得将肩膀上的长发往后一撩。
晁错道:「以前不懂,现在读书多了,腹中自有韬略。」
人总有几个好朋友的,这种朋友不用多,总要有这幺一两个。
礼想到似乎父皇身边,从未有过这样的朋友。
公孙弘凑近道:「晁错?」
晁错不悦道:「做甚?」
公孙弘又道:「听闻咸阳有一家酒肆,酒肆内有不少西域美人,我们要不要去看看?」,言罢,两人齐齐看向公子礼,似平在征询意见。
礼道:「咸阳的酒肆不能随意出入,你们若去了,将来选仕时得知你们在酒肆与西域美人厮混,恐怕会落选。」
晁错也道:「西域美人有什幺好的,以前就劝你不要与毛亨夫子往来,你看看那些学诗书的人,有一个好的吗?「
晁错又补充道:「公子,这些学诗书的,都不是好人。」
公孙弘颓废地蹲坐在河边,神色沮丧。
片刻后,听到身后的潼关城传来了钟声,这才一起走入城中。
公孙弘自以为长得多幺英俊,实则三人中最英俊之人是公子礼。
晁错十分不喜公孙弘的一脸肥肉,见对方又在卖弄两鬓长发,擡脚就踹了走在前方的公孙弘一脚。
公孙弘摔倒在地,惹得四周的姑娘一阵哄笑。
而晁错则与公子礼大步走入了书舍中。
如今三人在潼关城所学的,都是高年级的数术与法学,他们的学识更精进一步,就能去太学府考试了,通过了太学府的考试之后,就可以在太学府得到了一个职位。
第306章 归来时依旧
礼坐在书舍内,听着夫子喜讲述着律法,这一堂课讲述的人是一个叫殷通的郡守。
因这个殷通,而被牵扯出很多反秦的楚人。
听着这堂课的学子有五十多人,夫子喜尽可能将话语说的更大声,让众人都能听的清楚。
礼的位置在最靠窗的一排,向身侧看去能见到一群同龄人,他们坐在案边,听得尤为认真。
这些人都与自己的年龄差不多,而这些人也都与自己一样,都是出生在秦一统六国之后的时代。
六国王侯们的事迹,对他们而言都是已被写在了史书上,而对爷爷与老丞相而言,这是他们以前经历过的事。
其实,夫子喜也就比自己才年长五六岁。
但夫子喜去过楚地,对殷通的案子也更了解。
这堂课讲到最后,夫子喜又说像殷通这样的人还会有很多,这样的人是不可能灭绝的的,他们会以各种模样出现在大秦。
礼安静地听着,却听夫子喜又道:「人与人之间永远会有斗争,殷通这样的人就像是田地里的老鼠,杀不完,灭不完,这是人心与律法之间的矛盾。「
闻言,礼倒是有些理解了,一个完美的国家,应该是没有殷通这样的人。
但这世上没人能够做到完美,只能加以更严酷的律法来完善。
夫子喜说完,在座的学子纷纷认同。
当这堂课结束之后,礼又独自一人来到了河边,从渭水河边一直走到了敬业渠。
正值农忙时节,因关中各地的春耕,现在渠中的水位很低,还有一些用陶土做的水堤已有些垮塌的迹象。
礼知道这条渠是在父皇主持下挖出来的,自记事以来这条渠就存在了。
今天听了夫子喜说过的事,礼回想着很久以前父皇说过的话,修渠不是说一年两年就好就罢了。
修好了渠之后,就要一直派人力物力去维护。
建渠并不是一劳永逸的事,治理国家也是,就没有一劳永逸。
像殷通这样的人是杀不完的,但可以制定更严厉的律法,其至是对其家人,现如今还是有很多人拥戴父皇对官吏犯律之事,数倍罚之,甚至其家人。
春日时节的关中夜里,夜风还带有凉意。
礼与老夫子一起用着饭。
「今天章邯大将军怎不来一起用饭?」礼说完又看向老夫子。
平时章邯大将军总会与老夫子一起用饭。
但,今天却没有。
叔孙通道:「老朽看见他就觉得烦,这幺多年,用饭还这幺没个礼数。」
这话让正在吃饭的礼下意识放慢了吃面的速度。
叔孙通嘴里嚼着面,低声道:「公子,无妨。」
礼尴尬一笑。
「公子自用饭就懂礼数。」
礼将碗筷放下,等老夫子吃完,便将两人的碗筷拿起来。
提起屋边的水桶,倒入盆中将碗筷浸泡,而后礼坐下来耐心地洗着。
师徒两人平日里的生活就是如此,总是很清净。
叔孙通也走到屋外,坐在小公子身侧,又道:「宫里带了一些衣裳来,请公子试穿,若是不合身拿去宫里再修一修。「
礼将拿起洗好的碗碟,甩去其上的水,又道:「今天弟子明白了一个道理。」
叔孙通抚须道:「公子明白什幺道理了?」
礼低声道:「有时,弟子在寻找治国之法,但礼近年来翻看列国与诸子书籍,却一无所获,人们都在讲以前的事,而没有说及以后的事。「
叔孙通颌首。
「弟子以为人们已习惯用过往的经验来判断未来即将发生的事,可礼以为现在秦一统天下,列国诸侯的治理经验已不足用了。「
「公子年少,也不能直说过往的经验无用。」
礼道:「老师,礼以为治国就像是修渠治水,从来没有一劳永逸之法,一个国家的建设,就是将欠缺之处修补,要发现国家的不足之处,并且承认过往错误并且改正或弥补,要取信于民,必要实事求是,公平公正,否则国失信于民,民亦不会信国家的官吏。「
叔孙通颔道:「公子所甚是。」
礼坐在一旁,望着夜空,眼神中又有了光彩。
等到小公子去休息了,叔孙通还坐在屋外,怀中抱着一只小狗,这条小狗似乎觉得冷,正在往叔孙通的怀中钻。
又是一阵寒冷的夜风吹过,叔孙通安抚着怀中的小狗,还在思量着。
直到有马蹄声传来,战马到了近前,下马的正是章邯。
原本缩在叔孙通怀中的小狗也来了精神,擡首正在看着来人。
章邯望着四下,又道:「公子呢?」
叔孙通回道:「休息了。」
言罢,叔孙通将原本准备好的面条放入锅中煮着,又道:「知道你在咸阳当值,要到深夜才回来,老朽年纪大了吃不完这幺多面,留着一些给你吃。」
章邯坐在一旁的小凳子上,又接过叔孙通递来的一碗热水。
热水入口还能感觉到热水流过自己的肠胃,至少不觉得这幺冷了,章邯又道:「过些天,天就暖了。」
叔孙通将煮好的面捞出来,又拿出筷子端给章邯。
章邯大口吃着面,又往口中添了几口萝下。
见人吃着,叔孙通再一次抱起小狗,又坐了下来,这一次坐得距离章邯远一些。
因章邯这人吃东西还是老样子,食物入口时,汤水横飞,这幺多年了一直都是这样,从河西走廊回来也没有改过。
「今天公子与老朽说了一件事。」
章邯咽下口中的面,疑惑道:「公子说什幺了?」
「以前公子一直在寻找治国之法,但公子说这个世上根本没有一劳永逸之法,一劳永逸的治国之法是不存在的,唯有面对治国之困难,年年修补年年改正。「
章邯道:「很多年前,皇帝也说过这种话,但不是说治国,而是说修渠。」
叔孙通道:「小公子亦聪慧,好学且谦逊,他是太信任老朽,换作别人——他不会将想法告知他人,而是留在心底。」
章邯已吃完了一碗面,将碗筷放在一旁,见还有一些茶叶蛋,也拿起一颗,虽说已放凉了,但吃着一样很香。
叔孙通道:「其实小公子说的不尽然对,人与人之间,谁也不会成为谁所设想的样子,这天下所有官吏都不会成为小公子所设想的那样,人——不是一尘不变的,所以呀——
少不了争斗,少不了叛乱。「
老夫子又说了一句很悲观的话。
「这话要是被小公子听到,小公子会不高兴的,毕竟是这孩子追寻这幺久才找到的答案,老朽依旧只说给你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