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朝政意见上,淳于越还希望秦国的公子应该多与各家名仕走动。
治理一个国家谈何容易,这种争论大概还会持续很长一段时间。
「给蒙恬的信送去了吗?」
「回公子,一早就让人快马送去了北方。」
人嘛总是要多学一些,十五六岁正是最善于学习的年纪,当然了人要活到老学到老。
他们会说起周礼,无外乎是希望始皇帝成为他们心目中的君上,这位君上要遵循周礼。
再对老师来说,遵守以前的礼制,却又要回到分封制。
所以啊,老师与淳于越那些人所抗争的礼数吗?
根本上,他们还是在为了分封制与郡县制争吵。
吵来吵去,又没完没了了。
扶苏目光看着手中的书,临近午时的时候让人将水利相关的书籍全部装入一个个箱子中,送入高泉宫。
午时,扶苏又煎了一条鱼,再将鱼头与鱼骨熬成汤。
田安已将食盒准备好了,食盒下部分是用铜所铸,底部可以存放烧好的木炭,如此一来食物在盒内还能继续加热,不会走到半路就凉了。
「公子,让人去询问了,陛下在章台宫。」
扶苏收拾了一番,就急匆匆离开了高泉宫,往章台宫而去。
正值天寒地冻,盒中的鱼肉与鱼汤即便是在食盒底部的木炭加热下,在这寒风中还是有可能会凉透,扶苏只能加快脚步。
天空又下起了大雪,或许在以后人们的记录中,公子扶苏冒雪给始皇帝送去温热的鱼汤,以表孝心,这或许也是人们口中的一大美谈吧。
章台宫前,站着穿着甲胄的侍卫与一身黑衣的内侍。
经过通禀之后,扶苏这才拎着鱼汤走入殿内。
一入殿内,感觉温暖了许多。
擡头看去,父皇正在竹简上写着批覆,长长的须髯都快碰到桌案了。
「端来吧。」
闻言,扶苏打开食盒将一碗煎好的鱼,与一碗鱼汤放在父皇的案前。
嬴政吃了一口鱼肉,满意地抚须道:「甚好。」
扶苏又将温热的鱼汤端上。
嬴政接过鱼汤又饮下一口。
温暖的章台宫中,父子两人相对而坐,公子扶苏为始皇帝递碗,递勺。
始皇帝耐心尝着鱼肉,喝着鱼汤。
安静的殿内殿外,在这里的内侍与侍卫皆肃穆不语,或许这就是人世间最好的父子了吧。
始皇帝的神色还是严肃的,话语也不多,有子如此,令人何其羡慕。
待父皇喝完了鱼汤,吃了鱼肉之后,扶苏还端坐在一旁收拾着碗筷。
嬴政的目光先是落在眼前的文书上,而后看着手脚正忙碌收拾的儿子,目光看向了儿子的发冠,低声道:「朕该让人给你做一个更好的发冠。」
扶苏应声点头。
嬴政拿起搁在一旁的毛笔继续看着文书。
安静的殿内,只有香炉飘着一些细烟,还有暖炉正在烧着。
嬴政又道:「洛水的河渠修缮得如何了?」
「回父皇这才第一年,儿臣觉得最快三年建城。」
「三年……」嬴政蹙眉道:「西渭河的桥打算何时建起来?」
田安站在一旁,始皇帝话语中没有丝毫责怪的意思,反而更多的是关心。
也不知道为何,田安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眼角也有些湿漉漉的。
是啊……哪怕这天下六国的旧贵族要反抗始皇帝,哪怕那些齐鲁名仕如此指责始皇帝,好在始皇帝身边还有公子扶苏能够支持,父子相依,理解。
扶苏回道:「还不知道该如何建,千头万绪的,不知从何处着手。」
嬴政道:「朕还记得当年郑国挖渠时,郑国留下了几个人,朕让他们帮你。」
扶苏应声点头,又道:「听闻今天老师很生气,他又与那些齐鲁名仕争吵了。」
「呵呵呵……」嬴政笑着道:「他们说朕该遵循周礼,李斯看不惯就反驳了几句……」
也不知道扶苏为何说起了这件事,嬴政打量眼前的儿子,他就要年满十六,忽然就明白了这孩子是想要学政。
的确也到了该学这些的年纪,嬴政又会意一笑,低声道:「以后,你来廷议听政。」
「谢父皇。」
现在六国都被大秦灭了,是秦国要重塑这个天下的关键阶段,这些人自然是希望这天下还是与以前一样。
怎幺?难道他们还能再找一个「赵武灵王」来与大秦抗衡?
这天下又能有多少赵武灵王?
见父皇的情绪稳定,扶苏没再多言,便起身行礼离开了。
走出章台宫时,寒风迎面而来。
回到高泉宫的时候,扶苏又听说,刚回到关中五万大军也被送去了北方,需要修筑长城抵御匈奴人,而这些人都由蒙恬带领。
匈奴部落中那位叫冒顿的人,大概会成为北方的隐患。
信中一再提醒了,也不知道蒙恬看到了又会作何感想。
天实在太冷了,一场雪后地面又结成了薄冰。
今天是公子去章台宫听政的重要一天,这也说明了大秦的公子扶苏能够参与国事了。
大抵,能够在章台宫,在始皇帝面前说上一两句话,那就算是参与国事。
扶苏穿好衣裳,离开高泉宫走在寒风中,早晨的咸阳宫并没有什幺人走动,就快走到章台宫的时候,才能看到三三两两的大臣,他们一边议论,一边走向大殿。
扶苏不动声色走在后方,而四周的人也注意这位走在朝臣中的少年人。
并不是所有人都认识秦国的公子,而当有人认出了此少年就是公子扶苏,这才有不少人惶恐行礼。
来参加廷议的人不少,扶苏走到章台宫门口,看众人见到自己就要行礼,扶苏还要作揖回礼。
小半刻时辰之后,扶苏便觉得如果人再多一些,说不定自己光是行礼就要累死。
不多时,扶苏见到了老师李斯与一个须发灰白的老人家。
李斯快步上前行礼,「公子。」
「老师。」
李斯又介绍道:「这位就是蒙大将军。」
「原来是蒙武大将军。」
蒙武笑着道:「哈哈,末将当年见过公子,那时候公子还是很小一个。」
扶苏尴尬一笑。
随着来参加早晨廷议的人越来越多。
穿着一身黑青色朝服的淳于越正快步走来,在他的身后还有不少人,这些人都穿着一样的衣裳,足足十余人。
章台宫大殿前的台阶很高也很多,有些上了年纪的人需要互相搀扶才能走上来。
眼看殿前的人都快到齐,殿内又有内侍朗声传话,「入殿!」
众人这才纷纷脱了鞋履。
走入殿内,又感觉到了些许凉意,扶苏跟着老师李斯找了一个前排的位置。
又过了半刻时辰,随着内侍的一声高喝。
始皇帝穿着一身黑色衣袍,神色严肃地走入大殿内。
众人纷纷行礼。
等始皇帝坐下了,众人这才有所放松。
李斯先站出朝班,讲述今天廷议需要议论的事。
扶苏站在自己的位置上本着学习的态度,听着这次廷议。
其余诸多事都很顺利,只要是丞相李斯与副相冯去疾讲述的政事,大家都通过了决议。
而始皇帝坐在大殿内,依旧一言不发。
扶苏正想着今天要不要请老师去商颜山看看,就因一件事惹得大殿内所有人议论不停。
章台宫很高很大,即便是两百余位朝臣站在大殿内,这里还显得空旷,众人的议论声不停回响在大殿中,就像是无数只蚊子,形成的某种低频噪音。
这种声音本就听着不舒服,而随着朝臣们议论得越久,议论声也逐渐越来越大
直到现在,丞相李斯的脸色尤其难看。
因要修筑北方长城,需要将五个郡的乡民,迁往北方。
而这种移民戍边的事一经说出来,便引起了这幺大的议论,议论声中反对的声音也越来越多。
见到一人站出班列,其人正是齐鲁博士淳于越。
「敢问丞相,要迁民多少户?」
李斯的目光盯着对方,沉声道:「三千户。」
此言一出,大殿内惊起一片议论声。
淳于越又道:「丞相迁民是为了修筑长城?」
李斯道:「抵御北方匈奴。」
「臣为何听闻匈奴向秦国进献羊群数万头。」
李斯深吸一口气,像是在抚平情绪,又道:「蒙恬一到北方,赶走了在燕赵长城内外的匈奴,匈奴人送来了如此厚礼是为了收买,蒙恬没有接受他们的收买,夺了匈奴人的羊群。」
淳于越又道:「如此迁民令北方各郡民生凋敝,田地何人耕种?」
「长城以南自然有田地给他们开垦。」
「如何安居。」
李斯又回道:「有大军戍边,自然可以安居。」
又有文臣站出来,言道:「敢问丞相,是否担忧各地六国旧地之民起兵反复?」
扶苏注意到,老师一时间气得不知道该怎幺回话了。
老师甚至用力咽了咽唾沫,目光盯着每一个站出来质问的齐鲁博士。
现在,扶苏见到此场景有些明白了。
从众人的身份上来说,这像是一场齐鲁与法家的对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