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文璧看着面前已经被罢官多年的原礼部尚书严讷,嘴角一扬,咧着嘴道:“本官近来许是做事太多了些,也饿的紧,总有些吃不饱。”
严讷神色黯然了几分:“江南财税甲天下,国帑泰半取自江南。如今天降祝融,各地火情不断,民怨四起,士林震荡,该是朝廷降下仁政之时。”
徐文璧却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根细细的牙签,毫无形象的剔牙:“说来本官当年在京顽劣,从了戚帅帐下,这才走了时运执掌一方。如今中枢也有旨意,当真是好事,竟然是升了税兵衙门为税司衙门,本官帐下如今的税兵竟然也有两万?按照我家长辈们的说法,我们英国公府这一脉,当真是沐浴皇恩深厚,得了恩自然是要为大明效死力,便是如忠武先祖、忠烈先祖一般,为国捐躯也是值了!”
严讷目光一沉,藏在袖中的双手紧紧攥着。
徐文璧嘴里的忠武先烈,说的是在靖难之时战死的河间郡王张玉。而忠烈先祖,则是在土木之变中阵亡的定兴郡王张辅。
而这话,也是用意明显。
严讷很快镇定下来:“听说严绍庭已经官进少师、太子太师、皇极殿大学士,机预内阁,执掌军机,总领中枢?”
徐文璧看了眼严讷,撇了撇嘴:“这怕是不知起于何处的谣言了。朝廷自然是高阁老操持,严少师不过是为内阁辅臣而已。”
严讷目光不明,又说:“听说陛下……”
徐文璧立马说道:“陛下念元辅辛劳多年,本官倒是听说近来中枢正在议要给高太傅一个爵位,许是要落在苏松两府。”
严讷的脸色一变,神色有些怅然:“太傅?封爵?”
他当即身子向前,目光定定的看向徐文璧:“两淮可岁产二百万引!南直、浙江可什一纳商,两税尽明呈!”
徐文璧沉默了一下,心里开始琢磨着。
当真是没想到,两淮藏得这般深,如今刀斧加身,终于是爆出两淮一年可以产盐两百万引,而以严讷为首的江南清流士绅也愿意将这些全部拿出来交给朝廷。
甚至他不假思索就同意南直隶和浙江两地,可以完全按照什一税来缴纳商税,就连两地的夏税秋粮也不再遮掩,全数交给朝廷。
这是为了自保,将几乎所有的遮掩都交出来了。
但是……
徐文璧却神色玩味的摇了摇头:“晚了。”
严讷脸色瞬间煞白一片,他的脸上满是不解。
他们已经退让到这一步了,几乎是将所有的东西都交出来了,可朝廷还是不认吗?
当真是要逼的江南揭竿而起,立起北伐清君侧的旗帜?
而这时候,徐文璧只是扭头侧目看向一直守在亭外雨中的税司百户官。
得了督台的眼神。
百户官当即押刀入内,扫了一眼已经神色大乱的严讷,脸上浮出一抹轻蔑和嘲讽。
百户官冷声道:“奉旨,税司衙门税兵各营两万兵马,已尽数到位,奉旨接管南直隶十四府四州九十六县、浙江十一府一州七十五县,凡府衙、州衙、县衙及各仓。”
“另,东厂、锦衣卫已入南直隶、浙江各卫所大营接管兵符。”
随着百户官的介绍,严讷神色大震,他满脸惊骇的看向徐文璧,神色震惊不已。
半响后。
严讷才嗓音沙哑道:“何至于此?岂非逼人太甚!”
徐文璧依旧是摇了摇头,脸上带着几分冷意:“其实你们的消息慢了些,镇远侯确实带着八万京营大军南下,胡阁老也确实随军南下,俞大猷、谭纶等人及一众京中勋臣也都分赴山东、河南、湖广、江西、福建等地坐镇。但其实京营还有万余人是乘船南下的,对了,他们坐的是海船。”
严讷脸上露出一抹不解。
海船又如何?
见对方似乎还没有想明白此间细则。
徐文璧不急不慌道:“如果本官没有猜错的话,那些……嗯,就是那些引来祝融之人,还有捣毁两淮盐库、散播谣言鼓动百姓生乱、在士林掀起风声的人,如今大抵已经被押去南京锦衣卫诏狱了。”
一股无力感,从严讷的骨髓里蹦出。
他如何都想不到,时局竟然会演变到眼前这等地步。
然而也是在这时。
忽然有大队的人马从山下上来,进到禅院里。
数不尽的兵马眨眼间便将整个亭子围住。
一名腰佩千户官牌的将领上前,看了一眼亭子里的局面,便在亭外对着徐文璧高声禀报。
“启禀督台,属下等人已奉命按律查抄常熟县衙,抄没常熟士绅豪右三十七户,期间有抗旨不遵者尽已斩杀,俱斩有一千七百二十九人,余下七千八百二十三人尽已羁押,留待中枢钦差前来定夺。”
严讷浑身一软,几乎是要坐不住了。
徐文璧大概是刚刚吃饱素面,眼疾手快,跨步上前,转了个圈竟然是从后面拖住了严讷。
随后他才松手贴近严讷身边,杀气腾腾道:“一县才杀了一千七百来人,抓了不到八千人,到底还是少了些啊。”
严讷脸上已经不见半缕血色,满目苍白,瞳孔震动。
他愤然起身:“你们到底要杀多少人!难道你们当真要将江南屠尽!你们不怕青史昭昭,写尽尔等屠夫之名?”
徐文璧却是神色从容,上前伸手,生生将激动不已的严讷压着坐在原位上。
而后他才重新开口:“说了你们如今的消息不太灵通。一县才杀了千余人,南直隶、浙江才不到二百县,便是杀一遍,加起来也不过十……十几万人罢了。你是觉得到时候天下震动,觉得我们都是屠夫?”
徐文璧眼里尽是鄙夷。
“忘了告诉你们,自今日起,大明要在南直隶、浙江摊丁入亩、士绅一体纳粮,还会因为尔等暗中串联蓄意谋逆,将会取消两地一切非在朝之人官身及功名优待。”
“你说,这些让出来的份额和田地,分给两地百姓,每家每户该能得多少田地?能少交多少赋税?”
严讷已经哑口无言。
而刚刚才带人赶来的千户官则是冷笑一声,而后笑着说:“属下听闻,松江府那边已经有百姓开始联名,要送万民伞进献入京。”
万民伞进献入京的话一出。
严讷终于是从里到外整个人都崩溃了。
他再也支撑不住,身子滑落在地。
“晚了……”
“当真是晚了……”
“你们这是要用我等的人头邀买天下人心,好成全你们的圣君贤臣之名啊!”
原本脸色苍白的严讷,忽然间满脸涨红。
一口浊血喷出。
而他也奄奄一息的倒在了地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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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1章 再打一次江山!(6K大章)
近来南直多雨。
时人并不懂的夏秋台风,更是一波接着一波席卷上岸。
南京城中。
一场狂风裹挟着暴雨过境。
空气都变得冰冷了起来。
然而。
李春芳却满面涨红,脸上带着汗水。
“这就是你们要做的事情!”
“你们便是要这般咄咄逼人,如今就连逼死了人也无动于衷!”
“陛下龙驭宾天,新君即位,国政更迭,你们便趁着这等时节窃掌权柄,行此倒行逆施之事?”
这位前任内阁辅臣,如今的李少师,出离的忿怒。
而坐在他面前的胡宗宪却神色漠然,静心定气的当着李春芳的面喝了一口茶。
李春芳似是觉得受到了羞辱,双手重重的拍在桌子上,愤然起身:“胡龙川!老夫还没死!老夫还是大明朝的三孤少师!”
胡宗宪放下茶杯,将守在廊外的厂卫官兵驱散。
而后抬头看向李春芳,点了点头。
“李少师息怒,朝廷历来公允,即便入京你不在中枢,却也是我大明朝的少师,没人会不认。”
李春芳目光一闪,而后怒声道:“既如此,你胡龙川就该下令让外面那些虎狼回营,停下诛戮!”
胡宗宪却只是摇了摇头:“精锐之师,便如利刃,岂有出鞘不见血之理,如今说甚都晚了。”
若非如今李春芳是江南明面上的话事人,自己决然不会耽误时间坐在这里,与他说这些话。
白白的浪费时间。
李春芳只觉得胸中一阵气血翻涌:“奸佞!奸佞!我大明朝早晚是要亡在你们这些人手上!”
胡宗宪抬头,双目锋芒毕露,刺向李春芳。
“李少师该知晓规矩的,难道不在朝中便忘了谨言慎行的道理?”
李春芳却不管这些,怒声道:“既然你们还认老夫这个三孤少师,若你们还要徒增杀戮,老夫便抬棺乘舟入京!老夫要到新君面前弹劾尔等!”
“老夫要告到北京城去!”
“老夫要告到皇帝面前!”
严讷惨死虞山兴福禅寺的消息昨日已经传来,李春芳听闻之后痴呆了半个时辰。
加之如今整个南直、浙江被株连无数人家。
虽然自己不曾见到那等残卷人寰的场面,但也能想到往日里多少相熟的故人,满门被抄斩,一颗颗脑袋滚滚落地,遍地血流成河。
这让他如今呼吸间,都觉得空气中充满了血腥味。
胡宗宪却是眉头一凝。
他目光深深的看向李春芳,见对方依旧是满目愤懑,也不再多言,只是转头看向远处的官兵。
官兵上前。
很快就将一份厚厚的簿子放在胡宗宪面前桌案上,随后又无声退下。
胡宗宪则是伸手按在厚厚的簿子上,轻叹一声看向李春芳。
“李少师。”
李春芳目光怨恨的盯着胡宗宪,余光扫向被对方压在手掌下的簿子,冷哼一声,未曾回话。
胡宗宪微微一笑,对此不置可否,而是有些唏嘘道:“如今南直隶、浙江两地,京营八万兵马分驻各地,东厂、锦衣卫齐出,已然查抄抗旨枉法士绅大户计两千七百余户。确如少师所说,这期间杀了不少人,也算得上是滚滚人头落地,江南血流成河,破家灭门无数。”
一阵冷笑声,从李春芳的嗓子里发出。
他的脸色阴森可怖,冷冽无比。
胡宗宪却又转口道:“但南直隶、浙江摊丁入亩一体纳粮的事情必须要推下去!这是国策!是干系我大明朝往后百年盛世的大政!谁也不能阻拦,凡敢对抗者杀无赦!”
李春芳张着嘴,从嗓子里发出刺耳的声音:“那你们就等着将整个江南的人都杀光吧。到时候江南千里空穴,你们想做什么都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