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1566:摄政天下 第857节

  忽然之间。

  高拱生出一股怪异的感觉。

  不论是他自己还是外人,历来都觉得他行事激进。

  可如今在严绍庭面前,他反倒觉得自己过去做的事情实在是太过保守了。

  严绍庭默不作声的点了点头。

  当郭朴等人一一如同高仪等人先前一样,发出一声声惊叹的时候。

  严绍庭看向面前的文武百官。

  “盖闻治国之道,在均赋役而安黎元。今我大明,立国二百载,税赋徭役两京一十三省,东南财赋甲天下,而困弊亦甲天下。自洪武至嘉靖以来,得元辅执掌枢机,查天下田亩人丁,南直隶垦田减二百四十万亩,丁口反增数百万,此非生齿日繁=,实乃豪右以投献、诡寄、飞洒诸法,令田去赋存,贫者代纳。所谓膏腴尽归缙绅,而鳏寡反输重赋,此非盛世应有之象。”

  “又有司畏缙绅如虎,宁催小民破产,不敢触巨室毫毛。观苏州府志,嘉靖以来,自尽粮户凡近五百人,皆短褐之民。此非人祸,实制之罪也!”

  “昔孟子云‘什一二税,王者之政’,今江南亩税不过二升,然丁银、徭役、火耗折银折铜叠加,实逾什三。农夫终岁勤动,所得不能饱贼吏之腹。洪武鱼鳞册尽成废纸,若不加改正,虽得中枢诸公勠力数载,然数十年后,必再现乱象,累及社稷。”

  “至若士绅优免,本为宽仁与士,养天下之士为国用,今却坏本。近年来查浙江一省,举人以上占田近五十余万亩,纳粮仅同庶民五分之一。彼辈诗书传家,却使孤寡代输,此非圣贤之道,实衣冠盗贼!”

  “嘉靖倭乱时,绍兴王氏藏粮万石不肯济军,反抬价粜米,岂非优免之祸?故除为国官身之外,士绅优免纳粮不可续存,以仁义匡正人心。”

  “开海多年,税兵衙门征缴免于内,而肥私户亏公帑,观望执政诸公,勿谓祖宗法不可变,唐行两税法而中兴,宋免役钱而库充,皆因时改制之效。今东南藏富比国更盛,已如沸鼎,不加釜底抽薪,恐他日补救无及矣!”

  午门前寂静一片。

  唯有严绍庭洋洋洒洒,长篇大论,声音恢宏。

  文武百官却是心下皆沉。

  如今。

  严绍庭已经挑明了南直隶和浙江的弊端所在。

  那么接下来,必然就是要对这些弊端加以改正,推行新法了。

  新法。

  这是这些年朝廷里最常听到的词语。

  如今还能在朝中执掌大权的,也基本都是支持新政新法的。

  高拱等人却是满目惊悚。

  他们看过奏疏,知道严绍庭要怎么做怎么改,可其他却还不知道。

  不过严绍庭也没让这些还不知晓详细的官员久等。

  他直接开口道:“当有此时,元辅并内阁总揽中枢多年,诸公勠力在朝,政象一新,诸公何如不与本官同行新法?”

  “今议新法有三,先行南直、浙江,概有成效,摊行天下两京一十三省,利我朝亿兆黎庶。”

  “其一,摊丁入亩。自今岁起,凡南直隶应天、中都等十八州府,浙江杭嘉湖等十一府,丁银悉数摊入田亩核算。卫所军田、王府庄田、寺观香火田,俱造鱼鳞新图册一体丈量。敢有纵容豪强跪寄田产者,省府县主官以枉法论!”

  “其二,一体纳粮。凡无官身效力国家之进士、举人、生员等,除祭田二十亩循例优免除,余田皆按官民则例起科。岁终由巡抚御史、提学官核验学册、黄册,有田亩不符者褫革功名。苏州、绍兴等处历年抗粮旧案,着税兵衙门追缴逋赋!”

  “其三,改组税司。原税兵衙门所属税兵、缉私营、钞关营等,总改以大明税司衙门名,编组南直隶分税司、浙江分税司、市舶分税司,效行考成之法,月造红单白册直呈内阁、户部。凡南直隶、浙江两省牙行、当铺、塌房等市肆之税,抽丝、纺织、茶山、矿场等产物之所,皆以产利正征什一税!”

  “昔有能臣革新,今有诸公改制,可谓苟利社稷死生以之。今两省积弊二百年,若再姑息,必成元末之祸。两省之诸府各备囚车二十具,专锁阻扰新政之劣绅墨吏。俟今岁夏税秋粮入库之日,本阁部今奏于上,邀都御史海瑞亲临南直、浙江,与父老算黄鱼账。”

  说完后。

  严绍庭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改组税司早就是应有之意,拖到如今也只是因为自己前面四年不在朝中。

  而以税司为主,对南直隶、浙江两地及市舶司施行摊丁入亩、一体纳粮、征缴商税,便可以游刃有余。

  自己如今掌控京畿,数十万大军环伺左右,可保京师无虞。

  那么。

  这个时候便完全可以腾出手,将大明身上早已腐烂最是恶毒的江南这块烂肉,给狠狠的挖出来!

  然而随着他的高声解释。

  午门前的文武百官,却是彻底哗然。

  比之不久前,皇帝的旨意加封他为少师、太子太师、皇极殿大学士、机预内阁还要震动。

  这是要将整个南直隶和浙江从根子上给拔起来啊!

  高拱看着比自己更加激进的严绍庭,脸色苍白如纸,几难出声。

  而高仪则是整个人软绵绵,跌跌撞撞的撑在摆在午门前的桌案上,老脸煞白的盯着严绍庭。

  “少师!”

  “不可啊!”

  “这样做,江南必定大乱!”

  “这是要逼着江南豪强士绅造反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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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8章 重申祖制,天兵下江南!

  “造反?!”

  午门前。

  尖锐的声音陡然响起,声音里满是讥讽和轻蔑之意。

  众人循声看去。

  却见竟然是御马监掌印太监、提督腾骧四卫的冯保。

  面对众人注视。

  冯保面上嘲讽之色显露,冷声道:“咱家自先帝时便在宫里当差,历来只听闻圣言有云,这天下自古便有因饥寒交迫而造反的百姓,却从来都没有造反的商贾。”

  高仪眉头一紧。

  宦官议政可不是什么好事。

  可大明朝到如今,也不妨有宦官当政。

  前有汪直、刘瑾等人,几年前有吕芳等人。

  但出身礼部的高仪还是皱眉道:“冯公公,江南士绅大户却非商贾之流,情形并不相同。”

  商贾是商贾,士绅是士绅。

  怎可能并论?

  冯保却是冷哼一声,满是不以为然:“商贾又如何?士绅又如何?难道能逃得了是我大明臣民的事实?还是说我大明朝的士绅豪右,觉着能强过前汉门阀?能胜过隋唐世家?门阀世家皆已成空,王朝依旧,皇帝秉国。我大明朝如今兵强马壮,国帑充裕,谅他士绅豪右也不敢真造了反,他们还反不了这天!”

  高仪急声抗辩:“士绅豪右聚集,窃掌地方,聚民抗命,历来有之。诚如少师此前所言,江浙财税甲天下而泰半国用,若此时激扰江浙生变,士绅豪右聚民意举逆旗,民乱如火,必当席卷江浙诸府之地,彼时朝廷自何处采税?江南一乱,则东南半壁震荡,何以治安?”

  “那就杀!”

  “咱家倒也是想好生瞧一瞧,是这江南士绅豪右的脖子硬些,还是朝廷的刀口更硬一些!”

  冯保杀气腾腾。

  目光却是扫向站在皇太子身边的严绍庭。

  腾祥这几年在宫里声势愈发的大,靠的就是讨好皇上。

  自己如今已经是御马监的掌印太监,若想再进一步,便只能是司礼监掌印。

  靠今上是不可能了。

  那么自己就只能依靠作为储君的太子。

  太子倚重少师,眼看着几乎就是言听计从的地步。

  自己若是附和少师以此取悦了对方,只要对方日后在储君跟前提上两句,自己也未尝不可一朝平步青云,直入司礼监,成一尊内相!

  高仪脸色更急:“国境之中,何以能刀兵相向,徒增杀伐,千里沃土血流成河尸横遍野?此乃亡国之相!”

  说罢。

  高仪又眼神飞快的看向太子身边站着的严绍庭。

  他说的话有些重了,用亡国来谏言。

  而如今虽然明着严绍庭今日才入阁,但人家是少师,是太子太师,是从未有过的位次明显更在建极殿大学士前的皇极殿大学士。

  加之他如今又执掌京畿内外兵马大权。

  无论从什么角度去看。

  自己这个内阁末尾老幺,都不够格和人家去比的。

  就算是比。

  人家也是要去和如今明着的内阁首辅高肃卿去比才是。

  严绍庭这时候亦是看向高仪。

  对这位阁臣,他了解的并不多,但也不算一无所知。

  毕竟……

  这位原本历史上,可是因为高拱被张居正和冯保两人联手驱赶走后,被生生吓死了的。

  知名度还是有的。

  严绍庭当即开口:“哦?高阁老是觉得若是江南士绅豪右反了,我大明朝便要亡国?”

  高仪面上一愣,赶忙开口道:“我……老夫……我不是少师说的这个意思。”

  然而。

  严绍庭却不管这些,而是脸上露出笑容,旋即神色郑重的拍了拍面前的桌案。

  “高阁老说的好!”

  “说的对!”

  “高阁老所言,乃是勿谓言之不预,实乃警省我等位在中枢秉持国政之辈啊!”

  这分明是认同了高仪的话。

  但高仪却是满脸懵逼。

  不是!

  不对!

  我说逼得江南造反可能会亡国,你怎么就认同了啊?

  但不等高仪脑袋反应过来。

  严绍庭已经双目含着杀意,冷声道:“本官近年在昌平书院治学,时常听取天下各方时事。当真是不知者无惧,知者骇然。本官未曾想到,我大明朝治下,在那南直隶、浙江等人,士绅豪右之辈,如今竟然能掌地方人丁田地至此。常有人云,仕宦之家蓄奴一二千人,盖佃农过万,凡有争抢水源、荒地之事,则士绅豪右一声令下,则数千人群起而往,奴持棍棒,佃以耙锄,往往有伤亡之数不胜枚举。”

  说完后,严绍庭重新看向高仪,满脸的感激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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