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禀元辅,此乃太子少保、礼部尚书奏请辞官的奏疏。”
“严少保奏疏言称,因前番奉先帝、今上谕旨领兵出征,克复河套,驱逐鞑虏,兵出阴山,震慑漠南,控扼漠北,横扫大漠,虽立寸末之功,不足敬畏,然己身已因行军征讨而生暗伤,况境日下,夜不能寐。而庙堂之高,礼部教化,责重如山,固不敢懈怠国政,唯有辞去,敬祖宗庙堂、江山社稷。”
说完后。
在高拱眉头紧锁,眉心成川,几欲能夹断核桃的时候。
申时行又解释道:“此乃下官今日入宫之时偶遇严少保,旋受严少保所托,呈于元辅当面。严少保亦言,其已上书陛下,求得居家养病,待其身痊愈自当再行上书禀奏,继为国朝效死力。”
将所有的布局都说完后。
申时行无声的长出一口气。
自己今天的作用已经发挥完了,任务也算是完成了。
然而。
高拱却彻底看不懂了,整个人都来不及反应,脸色茫然。
如今在朝中声望一日高过一日的严绍庭,当朝太子少保、礼部尚书,竟然上疏辞官。
用的还是因为出征而导致身体出现暗伤的由头。
当他高肃卿是傻子?
还是觉得天下人都能信了这等借口?
此刻。
坐在首辅公廨,内阁头把交椅上的高拱,脸色那叫一个精彩。
一时青,一时紫。
他忽然想到前不久严世蕃辞去刑部尚书的官职,进而又想到严嵩当年在先帝面前决然辞去内阁首辅的位子。
一想到这些,高拱的脸色更加精彩。
当真是一脉相承啊!
自己刚刚才说严绍庭和申时行这对师徒是一脉相承,如今严绍庭便真真切切给自己表演了什么才叫真正的一脉相承。
他老严家祖孙三代,个个官居高位,却又个个都视高官为粪土,一个个都要辞官而去?
若非自己深知严嵩、严世蕃父子二人,又亲眼目睹着严绍庭是如何在先帝朝时步步高升,被委以重任,自己当真就信了他老严家是一颗忠心三代传了。
一颗忠心三代传!
高拱只觉得自己胸口憋着一团淤气。
然而严绍庭这道辞官的奏疏,却如同一记响亮耳光抽在了自己的脸上。
他严绍庭或许是为了借自己之手扫清南直隶、浙江两省官场,但他绝不会为了借此安插严系官员。
因为有这道奏疏,有申时行嘴里那道大概已经送到皇帝面前的上书。
一瞬间。
高拱几乎是咬着牙从嗓子里挤出的声音。
“滚!”
“下官遵命。”
一声滚字,对申时行来说却如蒙大赦,满是喜悦的应了一声后,不敢有半分停留,转身逃一般的出了首辅公廨。
刚出公廨屋门,申时行便迎面撞见正要入内的袁炜几人。
见到几人,申时行稍停脚步,小声的解释了一些前后,便一路长去。
稍晚。
北京城里消息已经彻底传开。
当朝太子少保、礼部尚书严绍庭,竟然忽然上疏辞官。
严绍庭也要学他祖父、父亲一般辞官?
一时间成为京中热议。
然而很快,严家一颗忠心三代传的话题还没有深入讨论,从中枢又有一道行文下达。
内阁中枢察闻南直隶、浙江两省官场沆瀣一气,下刑部、都察院、大理寺彻查,暂免两省各官于本衙暂居待查。
瞬间。
整个北京城震动。
首辅忽然亮出了手中的屠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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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8章 请严少保为官做主!
燕地六月。
暑雨淅沥沥的下着。
有别于此刻的江南,雨水中透着温润,好雅仿古的江南士子佳人们,总会选在这个时节趁着小雨朦朦,撑着一把油纸伞漫步在青石板小巷中,驻步观望河边垂柳下,雨打琵琶,在水面上溅起圈圈涟漪。
燕地的雨,多了几分凄冷。
许是北方长城外的寒风悄无声息的越过中原人建造的城墙,诉说着极北的苦寒。
雨不大。
犹如江南细雨。
气温却格外的冷,让人们终究无法脱去身上的外袍。
嗒嗒。
大明门西侧,五军都督府、太常寺、通政使司及锦衣卫指挥使司衙门右侧的锦衣卫后街,几名撑着伞,穿着常服的官员,脚步显得有些凌乱的赶着路。
大抵是因为锦衣卫指挥使司衙门的原故,这条锦衣卫后街平日里也没有多少人愿意路过。
几名青衫官员,向北走了一段路,便转进了西侧的高坡胡同里。
沿着胡同向内又走了一截。
几名青衫官员终于停在了一座前院栽种着一株葱绿杏树的二进宅院里。
进到宅院里。
青衫官员们抬头看向栽种在院中的杏树,脸上露出一抹畅想。
杏树算不得特殊。
但若是在这颗杏树上,再加上是三千里外的一名江南士绅,自两千里外的秦岭深处,动用近千人力,耗费上万两,一路运至京师,栽种在这座庭院中。
那这颗杏树便显得大有不同了。
青衫官员们举目扫向杏树,欲要将整棵树尽览,但犹如华盖一般的树冠好似遮挡住了整片天际,让他们也无法尽览这棵价值不菲的杏树全貌。
只能看到这棵杏树,树桩粗壮,枝叶繁茂,未曾有人为修建过的痕迹,却隐隐有凤凰之姿。
再往里走。
穿过一进堂屋。
在二进院子里,赫然又有四株造型宛如苍龙的古松,针叶挺直,奇秀俊美。
一棵苍松便价值数千两白银,四棵树便是万两白银。
只是寻常人不知而已。
几名青衫官员,终于是穿过四棵苍松,站在了二进的主屋门口。
几人相互看了一眼,而后又低头观察了一下自己身上的官袍,小心翼翼的整理着官服上的褶皱,弹平腰间的起伏,而后深吸一口气,由一名最为年长的同僚走到门前。
咚咚咚。
敲门声刚起便息。
“何人?”
屋内传来询问声。
站在门口的几人同时躬身作揖。
“南直常州府末学后生,礼科给事中卢轩,求见老先生。”
“南直扬州府末学后生,都察院监察御史史宏,求见老先生。”
“浙江湖州府末学后生,大理寺寺正胡云闲,求见赵老先生。”
三名青衫官员,齐齐出声求见。
屋中寂静,而在三人身后的院落里,细雨淅淅沥沥的下着,落在苍松上,顺着叶筋滴落在树下青苔上。落于屋顶的雨水,自滴水瓦落下,连珠成串。
许久后。
屋中才又响起一声。
“原是三位官府,快些进来吧。”
随着声音,是一名年近五旬的老仆,穿着一袭靛蓝绸缎长衫,将屋门打开,站在门旁面带笑容的看向三人。
三名青衫官员当即躬身行礼,随后才跨步走进屋中。
这二进的屋子,依着规制该是主家起居作息的地方,但在这座宅院里却分明是一间书房和茶室。
显然,主家并不是长久待在这里的。
三人进到屋中。
尚未绕过茶室前的一张空山晴雨屏风,便听到有声音从里面传来。
“原来是三位官府光临,老夫近来因这天降雨水,骨头愈发不利落,未曾远迎,还望三位官府海涵,多多见谅。”
声音一出。
三人神色一振,赶忙低着头弯着腰绕过屏风走入茶室里,也不敢乱看什么,只是低着头行礼。
“晚生拜见赵老先生。”
行礼之后,三人这才起身抬头,看向坐在茶桌后的这位赵姓老先生。
然而。
当三人看到坐在赵老先生对面坐着的那人时,却是脸色齐齐一变。
三人先是一阵迟疑,旋即赶忙反应过来,再次躬身作揖。
“下官拜见李相爷。”
说完之后,三人心中又是齐齐一阵疑惑。
分明已经辞去内阁辅臣之位,要前往贵州都司总督西南土司差事的李春芳,为何现在还会出现在这里?
三人心头一震,却不敢显露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