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绍庭如今看着两人,轻声开口:“今日本官在宫中朝会议事,晚一些或会有旨意下来。”
他倒是没有说全了事情。
王希烈却是心中一动:“部堂理国事,建树无数,想来此次圣上的旨意,亦是要部堂去操办差事的。”
一旁的褚大绶侧目扫了一眼这位本部同僚,依旧是未曾开口。
他知晓王希烈因为出身江西,和严家走的近,如今自然也是在讨好严绍庭。
自己却是不喜这样。
说起来,他比之王希烈年岁还大一些,但如实为官却要晚一科,则是因为他少年聪慧,早早的就在嘉靖二十二年中举,但此后一直名落孙山,历经丁未科、庚午科、葵丑科,才在嘉靖三十五年的丙辰科高中状元。
不过他的性子就是这般,不急不躁。
算得上是无欲无求。
便是这些年在朝中隐隐有些动静的浙党,也没有参与。
亦是在此时。
茶水送至。
倒不光是只有严绍庭面前放了茶,两位侍郎也各自捧着一杯茶。
喝了一口茶。
严绍庭这才笑着摇头说道:“今日这桩差事,倒不是要本官去操办的,今岁思来本官也只需操办会试这一桩差。”
王希烈不由面露疑惑。
不过也就是在这时,外头起了动静。
有专门负责颁行诏敕的行人司行人入衙。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绍承大统,抚育万方,夙夜孜孜,惟以安民为本。近览地方奏报,赋税征缴多因本色输纳,致民辗转困弊。或道途险远,粟米朽蠹;或胥吏刁难,火耗横加。小民鬻产质妻,犹难完纳,朕闻之恻然。”
“今敕诏户部行折铜之法于南直隶、浙江,凡夏秋税粮,许以铜钱折纳。每石视时价增减,务从平允,着为定例。其偏远州县,本色难输者,悉听折色。所司刊刻铜价,张榜晓谕,敢有巧立名目、多收分毫者,以贪赃论。各巡按严察州县,岁重奏报施行。”
“昔洪武太祖定制,折色便民,成宪昭然。今踵而行之,实欲祛转运之艰,杜猾吏之蠹。尔内外臣工,体朕苦心,务使闾阎无追呼之扰,仓廪有积蓄之实。倘因循怠玩,阳奉阴违,必置重典,决不宽贷。”
“钦此。”
一道格式正规到无可挑剔的圣旨。
待行人司的行人当众传谕完毕,便将抄送的圣旨内容,恭恭敬敬的放在了严绍庭面前的桌案上。
“严少保,下官业已传谕完毕,司中事务繁多,下官先请告辞。”
严绍庭颔首点头,瞧着对方离去,这才转目看向公廨里众人。
“好!”
“此诏当真是利国利民,解江浙百姓输粮之苦,皇上圣明无双,宏德仁政!”
公廨里,忽的传来一道满是感叹和赞美的呼声。
众人循声而观。
竟然是平日里谨言慎行的右侍郎褚大绶。
而严绍庭见是他在惊呼,眼中亦是露出一丝意外。
依着他的了解,凡是江南出身的官员,大多都家资不菲。
就如弘治年间的进士,正德年间的都察院御史王献臣,不过是在御史任上巡察大同、延绥等边事,随后没几年被下狱罢官。
等他罢官还乡之后,便能延请文征明参与设计,耗时一十六年,估算着花费不下数百万两建成了后世鼎鼎有名的拙政园,与颐和园、避暑山庄、留园并称四大名园。
在有明一朝,像这等江浙出身的官员,在朝为官,辞官之后还乡修建园林宅院,不胜枚举。
眼前这个已经官至礼部右侍郎的褚大绶,竟然会在针对江浙两地折铜征缴之事上出声赞赏。
当真是少见了。
这也有些出乎他的预料。
而在褚大绶出声之后,原本还有些迟缓的王希烈当即反应过来:“端甫兄所言极是,江浙两地本就课税沉重,如今能折铜征缴,缓解两地百姓每岁解运粮草之苦,当真是难得的善政。”
都是官场上的老手,这等自上而下的善政,自然是要赞美的。
但王希烈紧跟着又说:“想来此法,必然是有部堂参与其中。”
这就是赞美完皇帝之后,再奉承起眼前的本部堂官。
严绍庭只是微微一笑,目光则已经看向两人身后礼部的其他官员。
果然。
在圣旨颁布之后,这礼部中不少出身江浙的官员,已经是脸色大变。
谁都知道从年前,金行就在打压银价。
如今江浙两地又定下折铜征缴,那必然导致铜钱价值上涨,如此一来就从侧面再一次打压了银价。
若不是有严绍庭今天坐堂在衙,这些人只怕是要立即外出查探情况了。
不过。
北京城中。
却也是一片大乱。
江浙两地折铜征缴的旨意虽然是下发各部司衙门,但消息也已经传到了外面。
一时间人心大动。
所有人都知道,铜价要上涨了。
那么银钱必然会相应贬值。
果不其然。
未几。
刚过正午。
金行便再一次贴出了最新的告示。
“谨奉皇命,江浙两地折铜征缴,利在生民,功在千秋。金行持钞,依钱法之制,不夺百姓之利。”
“即日起一两银可兑八百文铜钱,一两金可兑十二两五钱银。”
瞬间。
银价天崩,平白折损两成!
而朝廷要在江浙两地折铜征缴和金行最新的告示,也如旋风一般席卷出京,涌向各地。
所有人都知道。
这一次那些先前去金行取现银钱挤兑的人,怕是要遭灾了。
因为随着朝廷的旨意和金行的告示。
如今已经降到一两白银仅能兑换八百文铜钱的比例,将会再一次因为动荡而扩大。
银价崩了!
离着彻底崩盘,也只剩下时间而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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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5章 苏州城外多浮尸
最先动手的是昌平报。
如今的昌平报,在昌平书院的助推下,早已成了士林中人每期必购必阅之物,从北京城开始沿着三千里漕河,在无数读书人中产生着巨大的影响力。
而从一开始,昌平报就定位成心学推广的基调,后期兼辅一些品质尚佳的话本小说连载,以及偶尔对朝廷和地方所生之事的评论。
甚至,在没有严绍庭的提议下,昌平报也早已经自主的发展出刊登广告的作用。
诸如,某某商号有某某物急售,价钱几何,欲购者可至某某地商酌。亦或是,某某人欲购大量某物,有货者可携样货至某某处。
社会的发展,总是会伴随着新生事物的出现,在时间的作用下自主的发挥出应有的作用。
而这一期。
隆庆二年开年的头期昌平报。
则是在头版刊登了一则详尽的新闻,不偏不倚,态度中允的详尽描写了朝廷在南直隶、浙江两地推行折铜征缴的旨意,以及其中所蕴含的意义,并且附带刊登了金行最新的金银铜币。
从昌平报的内容上来看。
这就是一条中肯的转述朝廷最新政令的新闻。
但那一份份最新的昌平报,随着漕船自北向南,一路席卷而来,分发漕河两岸各地,流入到那些士林读书人手中后。
却是立即引发了轩然大波。
没有人因为地处偏远,便错过了朝廷的最新政令消息。
在看到这篇内容之后,这些读书人自然也瞬间明白了一件事情。
他们要完蛋了!
越晚一天,损失便会越大。
因为所有人都清楚,随着朝廷的旨意和金行对金银铜比例的调整,银价还会继续暴跌。
也正因此。
当昌平报将最新的消息传遍各地之后,那些此前参与挤兑金行,大肆取现银币的人家,无不是惟恐迟到一天的向着各地的省城赶去。
而这些人在赶赴各地省城的时候,自然也是将原本从金行中取出的银币一同带上了的。
这个时候银币已经不保值了。
唯有趁早换成金币或者铜币,才能保住家产,才能赶在银价继续暴跌前,最大程度的减少损失。
当消息传到江南的时候,漕河以北的各地士绅大户,早已经在赶去如顺天府、济南府、开封府、凤阳府以及应天府的路上。
在那苏州城里。
此时亦是开春时节。
二月里,气温回暖,枝丫含苞待发,草长莺飞,江湖之水变暖。
若是在往年里。
这等时节必然是城中大户人家男女老少,驾马乘车而出,寻城外风景秀丽之地踏青的好日子。
然而如今。
整个苏州城却是处在一片惊慌之中。
然而,除开苏州城之外,在整个苏南的各府城池中,此等情形却是屡见不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