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不久金行忽然有了行动的时候,甫一开始赵贞吉也闹不明白,金行这是要折腾什么。
但没两日他也就看明白了。
毕竟他在内阁之中,掌的就是户部差事,干的就是天下钱粮之事。
也正是有赵贞吉在内阁,才能拿着那本钱法,挡住了悠悠众口。
但他却又补了一句:“只是如今银价暴跌一成,若是短期内没个结果,恐怕朝中和地方上的反对声就得遍及各处了。老夫思来想去,最迟……最迟正月底就得将这事底细亮明。”
他说的很谨慎。
但也是暗暗的给了严绍庭一个时间线。
若是过了正月,这事还不能亮明底细,就算是他在内阁管着天下钱粮,也不好继续光拿着一本钱法堵别人的嘴了。
严绍庭点了点头,未曾开口,而是继续看向陆绎。
陆绎会意。
“京中李府近来每日都有消息送出去,往南直隶去的最多,按照金行合计出来的结果,这一次金行压低银价,也是南直隶那边取现最多。”
“现在京中商贾,都因李府那边出声,没有说话,但他们也确实开始慌张起来了,唯恐这银价再不能回去。”
“想来南边也是如此……”
将大致情况说完后,陆绎便默默闭上嘴。
赵贞吉则是眉头微锁,默默的注视着严绍庭。
他虽然知道严绍庭如今做的文章是什么,也知道他的目的是为了对付江南那帮人,但他却还是看不明白严绍庭究竟会用什么方式收场,结束当下银价上的乱局。
然而这时候。
胡宗宪却是忽然开口道:“如今河套、阴山新边设立,有戚继光领兵驻扎,因今年初土蛮部进犯蓟镇,俞大猷也顺势接管蓟镇,谭纶守山海关一线,九边这几年大抵不会出事。如今对江南出手,算是正逢其时。润物如今在京中出手,即是针对江南,那南边自然也要有人回应才是。”
“张居正!”
听完胡宗宪说的话后,赵贞吉眼前一亮,瞬间脱口而出将张居正的名字报出。
旋即他又连连点头道:“对!还有个高翰文!”
说罢。
他便双目瞪大的看向严绍庭,似乎是要确认些什么。
见赵阁老满脸的急切。
严绍庭也不再藏着掖着,而是轻笑着说道:“前几天收到海上送回来的消息,那个与咱们大明做着丝绸买卖的西班牙国商人柏富贵,正月里许是就要从海上抵达杭州市舶司。”
赵贞吉眉头又是一紧,不知这是何意。
而在严绍庭身边的徐渭当即开口解释:“柏富贵的船上这一次带了不下三百万两的白银。而与他一同乘船自欧逻巴诸国回来的商贾,合共也带了三四百万两银子来。”
此言一出,楼内一片惊叹。
两相一加,这海外马上就能有六七百万两银子进来。
严绍庭则是笑眯眯的说:“既然李府那位和江南那边要将金行挤兑破产,要将所有的银子都取走,那就让他们将这七百万两银子也一并弄走。”
赵贞吉这时候终于是看明白了。
但他却是颇为惊讶道:“润物可是还要继续压低银价?难道开年之后,金行那边还要如前一般继续贴出告示?润物到底要将这银价压到几成?如今年前年后,做这些事尚不会出什么乱子,可一旦开了春,两京一十三省的百姓都要下地耕种,这银价却不能再继续压了。”
严绍庭点点头:“也正是因为如今赶在年节里,各省百姓都忙着过节,不事生产,我才会选在此时让金行出手。”
说着他看向陆绎。
而后笑着说:“既然现在他们只是有些许慌乱,那就说明现在这一成的折损还没让他们怕,总是要继续将银价压下去,让他们怕了,让他们心疼起来,才到最后一步。依着我等估算,至少要将银价压到一两白银兑七百文铜钱才可!”
三成!
要将银价压低三成,才能让那些人慌乱起来,才能让这些人害怕。
赵贞吉算了算,若是将银价压到一两银兑七百文铜钱,按照此前金行一日压低十文钱来算,就需要二十日。
还在正月里。
他当即又问:“那张居正和高翰文又有何安排?润物这几年与张居正多有合作。至于那高翰文,老夫入阁之后,也知当初润物在内阁侍奉严阁老时,唯有此人方可雅窃润物存茶。”
现如今,高翰文当年在内阁窃严绍庭存茶的事情,早就成了风雅之事,被京中官员传唱。
而赵贞吉这么说,也是在点明严绍庭和张居正、高翰文的关系之亲近。
严绍庭嗯了声:“说到底,到了现在这一步,虽然银价被压低了足足一成,但银子却实实在在是捏在那些人手上,就算是回头压到七百文,也是如此。等这几日过了,张、高二人自然会在南直隶有所行动,倒逼着这些人不得不将手里的银子吐出来。”
赵贞吉面有思索,低声道:“光是他二人倒逼,恐怕还不成……”
严绍庭却是忽然间目光幽幽的盯上了对方:“赵阁老,这几日张居正的奏疏或许就要入京,您是阁臣,又掌户部钱粮,彼时恐怕还要您力举张居正的奏疏。”
赵贞吉只是看了眼严绍庭的眼神,心中不由一慌,他小声询问道:“你让张居正上了什么奏疏?”
严绍庭淡淡一笑。
在赵贞吉的疑惑中,缓声开口。
“如今光靠金行将银价压到七百文绝不会如此前那般轻松,但若是这个时候执掌江南度田一事的大臣上疏,提议朝中在南直隶、浙江两地尽消田赋以米麦正色或绢布丝茶等折色征缴,而改为以铜钱征收……想来,是便利两地数百万百姓的善政。”
这才是严绍庭真正的后手。
也是他为李春芳和江南那帮清流士绅准备的真正的杀招。
将一条鞭法里的折银换成折铜征缴。
再加上柏富贵他们带来的那数百万两白银。
足以让整个江南大乱。
到时候,银子才会真正的不值钱。
才会让那帮已经掌握着不计其数白银的江南士绅大户们害怕慌张起来。
而到了那个时候。
就是自己收割这些人的时候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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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2章 杀尽江南百万兵,腰间宝剑血犹腥!
苏州府城。
依旧是督粮道署。
只是如今这座督粮道署外,倒是多了一块官牌,亮明了大明海务总督衙门的存在。
依旧是院中四面厅。
冬日里江南风雪颇多,这是到底江南,远不如北方那等寒冷,腊月底便开始回暖,将屋顶上的积雪融化。
雪水顺着屋顶流下。
淅沥沥的如同一串串珠子。
而在屋中。
张居正坐在主案后,眉头微皱,颔首低头看向桌案上已然拆开的书信,面露思忖。
京中局势变化莫测,而他也早已许久前就接了朝廷的旨意,操办南直隶、浙江两地度田一事。
只是这等事情,到底还是难做。
虽说不至于寸步难行,可也是举步维艰,每一步都走的慎之又慎,惟恐大明财税泰半的这块东南半壁江山出现乱子。
避乱求稳,徐步求进。
尽两三年之功,而全南直隶、浙江两地度田事成。
这是张居正在接旨后就定下的方略。
但现在。
事情似乎不能继续按照自己的方略走下去了。
“我看就得要闹起来!”
“闹得越热闹越好,闹得那些个藏着的人都露了头,咱们就提着刀子,一颗脑袋,一颗脑袋的砍过去便是!”
当张居正还在琢磨着该如何应对当下江南时局的时候,四面厅中全是响起满是暴戾的喊杀声。
张居正不禁皱眉抬头,看向喊打喊杀的高翰文,一时头疼不已,却又哭笑不得。
同样是领了旨意,充任南直隶、浙江度田副使的高翰文,明明身上穿着的是文官的禽袍,可那张方方正正的脸上却蓄满了浓密的胡须。
配上他方才这等发言。
倒十足的像是军中统兵的武夫。
高翰文站起身看着张居正,三两步上前:“叔大兄,你我同在朝中为官,如今又同在江南操事。当下朝廷既然有命,朝中也有依仗,想这区区江南士绅豪族,又有何惧?”
张居正举臂伸手,轻轻的按在额头上:“如何又能不惧?”
“惧甚?”高翰文火气冲冲的反问了一句,又说:“我与叔大兄掌两地度田之事,叔大兄还提督税兵、水师两处兵马。便是怕这些江南士绅豪右鼓动地方生变,大不了便是你我二人引兵压过去,量他们也不敢真的举旗造反!”
张居正是真的有些怵这人。
虽然过去他和高翰文不太相熟。
但自从对方奉旨南下,也渐渐多了些往来,亦是渐渐明晓了这人的秉性。
要知道高翰文当初在南京的时候,那可是生生得了个高阎王的名头,这名头可不是平白出来的,而是南京城内外那一个个被抄家的豪门,一颗颗被砍了的脑袋造就出来的。
可南京是南京。
南直隶、浙江却又是另一回事了。
就算是自己一直想要革新天下,再造乾坤,也不敢真的让两地遍地烽火。
那是要出大事的。
但高翰文也是为了当差做事。
张居正只能是轻声说道:“我亦知晓江南根结在于何处,无非就是地方这些个百多年的清流士绅,耕读传家,积攒下千丝万缕的关系,存下数不尽的钱粮,于地方巧取豪夺,为祸百姓。可真要是不管不顾,引大军杀过去,却莫要忘了兵过如筛,寻常百姓又有何辜?那些个盘桓地方的士绅豪右之门,又岂会坐以待毙。等到那个时候,你我恐怕已无需去想度田一事,却是要应对两地烽火狼烟千里之景了。”
言毕,张居正深深一叹。
还是当下手中权柄不够。
若自己乃为内阁首辅,当大行整饬吏治,先将南直隶、浙江两地方方面面的主官尽数汰撤更迭,然后方才可以大开大合的以无敌之势辗轧过去。
想到这些。
他又不由的看向面前的高翰文,竟然是在心中将其与那个姓海的对比了起来。
这两人虽然秉性各有不同,但对自己而言。
这两人都是一样的让自己头疼!
但自己怎么却又有些想姓海的那厮了?
也不知那厮在九边清军做的怎么样,依着那厮的性子,恐怕是要在九边惹得人嫌狗憎,不过有戚继光等人在,想来姓海的本人也不会出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