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其说完,明显是将罪责定在严绍庭头上的时候。
本就在内阁班房与之争论的袁炜,更是在赵贞吉、胡宗宪之前站了出来。
“皇上,李阁老所言,臣恐难认同。”
袁炜开篇便旗帜鲜明的反对李春芳所说的话。
而在上方,朱载坖则是微微眯着双眼,脸上也没了先前的笑容。
这会儿他也能品出来为何今日内阁的人会这么早就到了文华殿。
李春芳分明是冲着严绍庭去的。
自己刚准备要让严绍庭当皇子的老师,李春芳就来这一出,朱载坖心里自然是有些不满的。
但他却又不能立马表明态度。
让臣子当皇子的老师,算是皇家私事。
而李春芳现在说的事情,却是国事。
不过袁炜站出来如此态度鲜明的反驳李春芳,倒是让朱载坖心中稍稍放松了一些。
看来内阁对这件事情,还没有一个明确的定论,所以今天才着急忙慌的聚在文华殿。
他当即看向袁炜,示意对方继续说下去。
袁炜躬身颔首,继续说道:“大军在外,千里之隔,朝廷对军中之事向来并不能全数知晓。而军中虽然主帅一人而决,却又有副将、监军等人,相互制衡。王之诰、王继洛等人,皆为边地重臣,若是当真没有确凿罪行,便是军中有人要拿下他们,押送回京,旁人也定然会出面制止。而此次,臣等查阅此事,并未见到监军杨金水出面反对,可知此事恐怕是另有隐情。”
说完之后,袁炜又转身看向李春芳。
他轻微的冷哼了一声,表示不满。
“李阁老说大军强押边地重臣入京,说军中未曾移交实证,朝中三法司也未曾过问。臣倒是要问一问李阁老,自三军凯旋,朝中因犒赏及献俘大典,内外繁忙,朝中各司如何有精力去过问此事?”
“再者言,三法司之事并非李阁老所掌差事,又如何能知晓三法司未曾过问此事?”
“臣以为,三军数万双眼睛看着,王之诰等人被押送回京,定然是有过错的,如今也只需叫了有关人等奏对,补全了这些人的罪行,三法司即可论罪定下责罚,交由皇上圣裁。”
袁炜是真的不满李春芳的做法。
且不论他是冲着严绍庭去的,就是他说三法司拖延怠慢,这也是自己不能容忍的。
谁不知道自己现在就在内阁执掌三法司的差事。
三法司若是出了错,做事怠慢,那自己也是要承担一份责任的。
李春芳却是不管这些。
他能在高拱面前低头,那是因为人家是内阁首辅。
可你袁炜又是谁?
不过是个青词阁臣而已。
他当即沉声道:“本官受命于今上,在阁中虽不负责三法司差事,却也有过问之权。本官至今并未见到征北大军对强押王之诰等人回京一事做出解释,也未见三法司插手过问此事,都是实实在在的事情!若以三军在外说朝廷不知详细,那现在三军都在京中,为何还无人禀明此事?”
李春芳当即便甩了甩衣袖。
“以我看,这分明就是有人假公济私,为了个人目的,强押边地重臣回京,行的是枉顾律法,不顾边地安危的事情!”
殿内气氛徒然一变。
火药味十足。
然而就在这时候。
忽然间,有声音从外面传进来。
“启禀皇上,三边总督王之诰,山西巡抚王继洛,大同、山西总兵官等人,镇守边地多年,然而边地战事从未平息,敌情往往不明,文武官员,上下将领,沆瀣一气,往往滋生养寇自重之事。”
“边地官员将领,以蒙古各部贼子,要挟朝廷,边地田赋、商税,已然无须上缴朝廷,然朝廷每岁却另有百万钱粮投入。”
“边地官员,无所作为,便是大罪一桩!”
“知敌而不前,更是形同大逆!”
在众人疑惑的注视下。
殿门处,有一道仿若宏伟无比的身影,从殿外走了进来。
“你是何……”
李春芳满脸阴沉,正要开口询问来人是谁。
但这时候却已经能看清来人。
竟然是海瑞!
他当即转口:“海瑞!你怎么回来了!你不是在……”
突然看清来人竟然是海瑞,李春芳心中一颤。
没成想,这个海瑞原本是以都察院右副都御史之职,出寻边地,竟然会在这个时候赶回来。
他再次转口:“海瑞!你想说什么!”
海瑞长入殿内。
面对李春芳的质问,他浑然无视,视线直接越过了李春芳,看向上方的皇帝。
一套礼仪做完。
海瑞方才起身,斜觎向李春芳。
“本官说……”
“该杀!”
“如王之诰、王继洛、孙吴、申维岳等人。”
“罪责该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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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7章 海某有本大明律
海瑞。
这是在整个大明官场都有着不可撼动的官声的人。
他清廉公正,慎独慎微,严于律己。
他常常将《官箴》中的开篇之言挂在嘴边。
吏不畏吾严,而畏吾廉;民不服我能,而服我公;公则明,廉则威。
尤其是如今双目闪烁,眼底浮现惊恐的李春芳尤为清楚。
当初。
朝廷用政于东南,他还不是内阁大臣,天下清流还是以徐阶为翘楚。
也就是在那个时候,他们就已经看到了海瑞的危险。
于是他们开始调动各方力量,去暗中调查海瑞的一切,想要从根本上将这个风险提前清除。
但结果让所有人大为震惊,更是无可奈何。
因为海瑞实在是太过于无懈可击了。
以至于就算他们想要用人品人性来抨击攻讦海瑞,都无法做到。
后来。
事情发展到了,凡是海瑞的每一次发声,都会引起官场上的一次震动。
因为海瑞。
徐阶如今已经全家流放雷州。
同样也是因为海瑞。
高拱可以整日里以其为表率,大肆推动朝野整饬吏治。
在李春芳看来。
海瑞就是一块碑,一座山,让所有人望而生畏。
可即便心中再是如何的胆怯,李春芳却依旧是努力克制着,让自己的面上不曾显露半分紧张。
随着海瑞走入殿内,离着自己越来越近。
李春芳更是冷喝一声:“大胆!都察院什么时候这么没规矩了?”
海瑞停下了脚步,侧目看向李春芳,眉头微微皱起,不发一言。
李春芳已经是全神戒备,不敢有分毫差错,继续道:“此乃文华殿朝议,本官若是没记错的话,右副都御史此刻应当是在九边巡饬边事,何故竟突然出现在此处?又全然没有通禀便径直入殿?右副都御史可还有半点君臣之仪?”
这是要从海瑞突然回京这件事情上做文章。
但仅仅如此,却并没有结束。
李春芳又说:“右副都御史官任都察院,历来以熟稔国朝刑名而闻名,今日之事,未曾明察,难道右副都御史也要行妄断之事,以权谋私乎?”
从海瑞不符合规矩,突然回京开始发难。
到现在,开始针对海瑞是不是合格官员攻击。
李春芳三两句话,便几乎是将海瑞给压下去了。
然而。
海瑞依旧只是默默无声的注视着李春芳。
他的一言不发,却让李春芳心中忽然一紧,暗觉不妙。
却是就在这时。
早已等候多时的袁炜,冲着李春芳轻笑了一声,而后拱手朝拜上方的皇帝:“启禀皇上,臣于内阁掌三法司,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海瑞此前奉旨巡饬九边,今日归来,是与臣禀奏过。因边事紧要,臣亦事先行文知会右副都御史,入京之后便可直入内阁与臣奏事。想来,海御史是先前去过内阁不见臣等,便来了此处。”
说罢,袁炜侧目扫了整张脸都绿了的李春芳一眼。
就在不久前,李春芳还在当面阴阳怪气自己执掌三法司,差事做的不好。
现在自己同样就用执掌三法司之权回击对方。
海瑞乃是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自然是属于三法司官员,理应是他管辖范围。
上方。
朱载坖亦是似笑非笑的扫了李春芳一眼。
若不是朝中清流旧党势力还在,若不是江南士绅仍有不满,若不是朝廷一时半会无法彻底解决江南集团,自己早就将这个李春芳给踢出内阁了。
现在,与其让清流旧党换一个人入阁,还不如继续将李春芳压在内阁。
眼神掠过李春芳,朱载坖面露笑容的看向海瑞。
“右副都御史奉旨出京,此行数千里,一路跋涉,风尘仆仆,想来辛苦不已。朕居中枢,不可轻易出,国朝诸事,全赖右副都御史等人在外辛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