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保的马屁,他听得明白。
但朱载坖有着无数的缺点,可偏偏他有着一个最大的优点。
那就是有自知之明。
先帝才死多久?
先帝当初的告诫和叮嘱,他现在可是记得清清楚楚。
一想到先帝驾崩前,还心心念念着河套故地,想到先帝可谓是亲手为自己铺平了道路。
朱载坖一时自心发出的动容:“先帝遗愿,朕之期盼,今日润物一朝而全,朕这一次要好好的赏他!朝堂中枢,似润物这般文武双全,功绩足可告慰列祖列宗之臣,再无能出其右者。朕要赏!要好好的赏!内……”
皇帝记着先帝驾崩前的叮嘱,但也似乎是忘了某些叮嘱。
瞬息之间。
高拱听着皇帝这般极度喜悦之际的言语,忽的心中一颤,手脚都微微发抖,赶忙沉声大喝一声:“皇上!”
一声大喝,终于是止住了朱载坖的话。
高拱心中一阵后怕。
自己刚可是听得明白,真要是让皇帝再说下去。
那严绍庭还没回京,恐怕就要入阁了。
喊完之后。
高拱又立即说道:“皇上,如今前线奏捷刚至,按照规矩,还需有监军再奏详细。且依征北大军今日所奏,龙虎大将军严鹄当下应当还带着人在阴山以北的漠南追讨贼军残部,战事尚未平息。朝廷眼下,当派遣大臣亲赴河套,查验详实,行文中枢,朝廷也当立即安排复套之后一应事宜,如何安顿河套,也该摆上桌案,列为朝廷首要事务。”
可万不能让朱载坖因为今日前线报捷,就真的稀里糊涂的让严绍庭入了阁。
这事可万万不成。
不说坏了规矩。
就是现在内阁之中,真要是让严绍庭这个严家嫡系进来,那朝廷和中枢也就真成严家的一言堂了。
那自己这个首辅还做个屁?
自己还不如请了严嵩这位在家颐养天年的老太师回来呢!
朱载坖则是低头目光深邃的看向高拱,眼里流光一闪而过。
他很清楚自己在国事上的愚钝,往往内阁和朝廷各部司报送的一件事情,自己都要仔仔细细的看上好几遍才能弄明白究竟是为了什么,才能分辨出这背后都暗藏着下面人的什么心思。
可他却也不是那等笨人。
也知道人心是什么个东西。
高拱这忽然的开口,明显就是为了打断自己的话,就是不想让自己借着严绍庭率领大军收复河套的大功,将对方推入内阁。
皇帝眼里冷光一闪即逝。
朱载坖心思流转,却也没有继续在趁机推严绍庭入阁这件事情上计较。
但他却是当着高拱等人的面,语气幽幽开口。
“朕追忆昔年,先帝在世之时,多爱润物,亲亲如子侄,事事宽容允之。”
“如今朕即位之初,润物亲率大军出关征讨,月余可敌,尽复故地,此等大功,念及于此,朕方知先帝何如待之。”
“先帝爱之于他。”
“朕亦深爱!”
“今,润物有功。”
“朕即深爱,且卿有功,朕定要大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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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3章 大明军事转进
乾清宫东暖阁。
皇帝的喜悦浮于面上,藏也藏不住,明晃晃的暴露在他的臣子们视线里。
李春芳肃立双手站在高拱等人身后,双眼暗暗的瞅着已经不知第几遍夸赞严绍庭的皇帝。
李阁老嘴唇默默的动了几下。
眼看着皇帝这停不下来的夸赞,好似大明朝三万文臣,七万武官,都成了摆设一样。
独他严绍庭就能一人一肩,将大明朝的江山社稷挑起来。
可这些话李春芳又只能是藏在心里。
东暖阁靠窗的榻前,朱载坖已经来回踱步不知几回,脸上依旧是带着那初闻故地收复时的激动。
“朕还记得,少时出阁读书,常与师傅们习读列史,通读二祖列宗。”
朱载坖脸上带着激动,一声长叹,方才缓身坐在榻上。
他满脸涨红:“朕还记得那时候师傅们与朕说,太祖时创业,中山武宁王和岐阳武靖王率军,剿灭窃据河套的脱列伯、孔兴等前元势力,还将王保保一路赶到哈拉和林,如此方才让我大明尽收河套。”
“太祖神武,设东胜卫于前套,以求连宁夏、山西诸卫,挟前套为我朝育马场。说起来,那时候河套和东胜卫,还是晋府代管。”
朱载坖笑着脸,抬头看向面前的内阁大臣们。
晋府,指代的自然就是大明宗室晋王府。
对于皇帝忽然谈论起国初之事。
高拱亦是面露笑容,轻声开口:“老臣也记得,那时候还是老臣与皇上讲读这些事情的。国初之时,太祖设东胜卫,归晋府管辖。后来到了成祖靖难即位,因北地情势转变,遂才不得不将东胜卫内迁别处。”
朱载坖笑吟吟的点着头:“是啊,可成祖即便将东胜卫内迁,然成祖却五征漠北,河套也始终在我朝掌控之下。等到了仁宣二宗年间,朝廷已无粮饷支应,北方边镇只得不断内缩,阴山以北再不显我朝王师雄姿,蒙古各部亦是从这时候起,开始不时南下侵扰。”
随着皇帝将话题转向仁宣二宗。
东暖阁里众人安静了下来。
因为仁宣之后,再往下说那可就要到英宗正统年间的事了。
天下人都知道,英宗正统年间,瓦剌人取得了草原的大权,统御蒙古各部。那时候整个北方边镇,都在遭受着瓦剌人的侵扰。
也正是在那些年里,发生了可以说是让大明文武转变的一桩事。
土木之变!
数十万起自太祖、成祖之时的百战精锐之师,一遭葬送在了那小小的土木堡外。
高拱缄口不言。
毕竟英宗、代宗之时的大明,情况实在太过复杂,这些年也一直是朝中的禁忌话题。
胡宗宪在旁则是直接绕过英宗、代宗时期,开口说道:“幸宪宗皇帝文治武功,先后得红盐池之捷、威宁海大捷等一连串的战事,终于是将套寇驱逐。只是那时候国中也情势复杂,未能及时迁兵马屯田戍边,徙百姓移民耕牧。复归未几的河套,便又被达延汗小王子窃得。”
说完后,胡宗宪也闭上了嘴。
再往后便是要说正德朝和嘉靖朝的事情了。
这些都因为离着当下太近,若是说的多了就显得僭越了。
朱载坖亦是点了点头,嗯哼两声后才接过话:“朕虽然久在京师,却也知道河套、阴山于我朝的要紧。守山陕,则必守黄河。守黄河,则必守河套。守河套,则必守阴山。河套有阴山坐北抵御风寒,又有黄河水源滋养,历来便是养马地。坐收河套,中原马政便可有一口喘息之机,朝廷也可在河套培育良马,只需几年光景,朝廷就能得良马数万。”
众人见皇帝谈到守土论,纷纷安静下来。
谁都知道,皇帝是要在河套问题上大谈特谈了。
可能往后朝中很多事情的转变,都要在今天这场会议上做出决定。
朱载坖目光扫过众人,而后笑着说:“想来这一次润物领兵出征,诸卿便已经开始议论起复套之后朝廷该如何应对安置,断绝过往旧事再生,大明再失河套一地。”
高拱旋即点头:“圣明无过皇上,臣等前些日子确实议论过此事,汝贞还与兵部详谈过。”
朱载坖立马转头看向胡宗宪。
胡宗宪会意,上前一步:“回禀皇上,臣与兵部议套,皆以为此番我朝复套,朝廷定要纳前事之鉴,追日于河套驻兵建城,更要迁徙百姓填充河套,选调善育战马民户编入前套。”
这是大明在好几代皇帝用政河套一地的经验总结下,得出的结论。
用兵赶走套寇,只能保一时。
惟有屯驻兵马,建造大城,迁徙百姓,才能保证河套长久掌控在大明手上。
朱载坖却是点点头后又摇了摇头:“胡阁老与兵部所议之言,自然无错。但朕却觉得仅此而已,倒还是欠缺了些。”
见皇帝竟然有不同的意见,胡宗宪面露疑惑的注视着对方。
高拱则是眉头隐晦一动。
眼前这位皇帝开始变得越来越有主见了。
这在一定程度上自然是好事。
但对他而言却又不全是好事。
因为皇帝越有主见,那就意味着自己对皇帝的影响会越来越小。
可他却不能阻拦皇帝说出自己的见解。
总得要听明白皇帝想要干什么,事情到底是好是坏,有无隐患,才能有根据的开口。
朱载坖看着众人,又是一笑:“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自打润物率军出征后,朕便叫人找出自秦汉至今,我中原汉家在河套阴山一地,是如何对草原用事的存档。朕倒是有些不同的看法,或者说……”
朱载坖又看了眼在场的这些老臣。
他脸上的笑容更盛:“或者说,也算不得是朕的看法,而是我中原汉家过去的经验。”
他越是这么说,高拱和胡宗宪等人便越是好奇。
袁炜目光一转,颔首低头,躬问道:“皇上圣心在德,英明聪睿,既然皇上说是我中原汉家历代经验,想来定是妙法,臣甚惭愧,躬请皇上教训。”
李春芳当即侧目看向袁炜,心中冷哼一声。
这个袁炜,当真是最会拍马屁。
朱载坖却得了台阶,顺势而上:“袁阁老说是妙法,朕觉得也差不离。”
啪啪。
说完后,朱载坖当着众人的面拍了拍手。
旋即。
就有乾清宫的太监,抬着一副巨大的堪舆送到东暖阁内。
众人循着看了过去。
竟然是囊括了整个九边和漠南的地形堪舆。
而朱载坖这时候也已经是信步走到堪舆前,将手落在河套位置。
“朕前些日子着实看了不少书,也查了不少堪舆,方才知晓,我中原汉家对这阴山河套一带,可是没少筹谋过。”
袁炜继续当台阶,出声询问道:“不知皇上都查得些什么?”
朱载坖挥挥手:“诸卿皆知,这草原上的贼子,历来都是我中原汉家的大敌。如今说一句世仇,也不为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