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嵩就继续说:“钱司定下金银铜钱比价,铸造新币,金行负责支取。如此一来,那些与我朝贸易的外商,自然会慢慢转为使用我朝新币,甚至是你说的那种钱票,如此才方便他们渡海做买卖。等到我朝的钱币和钱票被这些人带回去,当他们习惯了使用钱票,那我朝就可以光凭几张纸,就将那些外邦小国给全买下……”
说到最后,严嵩却是忽然摇了摇头。
拿大明的钱票买下外邦小国,这等设想也只是一闪而过。
严嵩便说道:“如此之事却不能做,因为这会使我朝信用瞬间崩溃。”
严绍庭笑着说:“但让外邦小国受制于我朝,却能做到。只要小心操作,花上些年头,我大明也能不费一兵一卒,就在万里之外掌握一大片仆从藩属。”
如今的大明垄断着世界贸易的大半。
甚至可以说当下这个世界上的贸易,八九成都是围绕大明进行的。
如此得天独厚的条件。
将大明的钱币和钱票推广到整个世界,并不是一件难事。
毕竟自己还有柏富贵他们这群外商,随时可以原地化身成为欧逻巴奸。
噔噔。
严嵩用脚踢了踢还在为自己捶腿的儿子。
严世蕃抬起头,眉头微皱:“爹,您聊您的,儿子只管伺候您。”
严嵩却哼哼了声:“明日太子登极,等事情都办完了,大概就是议论新政新法的事了,这里面肯定会有钱司和金行的事情。到时候你安排好,让朝廷里多上上奏疏。”
这是要给钱司和金行吹风唱赞歌的意思。
严世蕃目光一闪:“儿子明白,您放心。”
见儿子如今愈发恭顺,严嵩脸上也是露出满意。
他转而又说道:“今日虽然殿下提了数算院,也提了帅嘉谟。但老夫以为,到时候金行用人,虽是要从数算院结业学子里征辟,但帅嘉谟绝不能去金行做事。”
严绍庭点头应下:“金行的搭建,还有各项条例的制定,孙儿会让他参与其中,诸事办妥后他还是要在数算院继续教书。”
见孙子已经有了计划,严嵩这才放下心来。
他低声道:“那孩子性子孤僻,在书院就极好,莫要让他沾染了污秽腌臜。”
严绍庭稍稍有些意外。
没成想,老爷子竟然是因为这个原因,才不愿意让帅嘉谟去金行做事。
不然的话,以帅嘉谟在算数上的天赋,再加上有朱载坖这个前任山长,他拿下北京金行第一任主事人的位子,绝对不在话下。
如此一来,帅嘉谟也就算是入仕为官了。
不过老爷子想的显然更加充分一些。
帅嘉谟不适合官场。
严嵩见已经没什么大事了。
便又踢了踢儿子,以至于严世蕃不得不带着疑惑,从软榻上站起。
严嵩则是喝了一口茶。
“时辰也不早了。”
“明日太子登极,耗时漫长,都早做歇息吧。”
“养足了精神,待明日迎嗣君登极即位……”
……
翌日。
嘉靖四十五年,腊月壬子日。
早有礼部勘定,今日乃大吉之日。
大明皇太子朱载坖,受文武百官军民耆老三次劝进,得先帝遗诏传位,登极,即皇帝位。
一早。
从天不亮开始,整个北京城就开始忙活了起来。
当城门打开之后。
成国公朱希忠和宣城伯卫守正等勋贵,便代表皇室,亲至天地坛、社稷坛、太庙祭拜。
宫里。
太子朱载坖也一早就亲自赶至奉先殿,祭奠先帝。
一整套皇帝登极的礼制流程,显得极为繁琐复杂。
勋贵们在忙着代表皇室祭奠天地,太子也在忙着告慰先帝。
朝堂上的文武百官,便只能等在皇极殿外。
“要不要来点?”
“……”
“听我的,今天有的忙活,现在不来点,等下有你受的。”
“……”
皇极殿前等待着时辰的文武百官人群中,严绍庭凑到了海瑞身边,不由分说便将袖中藏着的一块肉饼塞进了明显早起没有吃饭的海瑞手中。
然后他自己就蹲在一旁的角落里,啃着自己的那块肉饼。
海瑞低头看看被塞在自己手中的肉饼,又看看蹲在角落里啃饼的严绍庭,再扫眼看向整个皇极殿前广场上三五成群,七七八八聚在一起,其中也有不少人正在悄悄进食,便只好长叹一声选择闭眼走到严绍庭身边一同蹲下。
严绍庭继续啃着饼,侧目看向已经默默开始啃饼的海瑞,这才面露笑容:“这可是我家文燕妹子亲手做的,旁人想吃还吃不到,你能吃上一口都算是有福气的了。”
海瑞却是立马住嘴,而后抱着肉饼拱手作揖。
“还请转告陆诰命,海瑞谢诰命的肉饼。”
严绍庭撇撇嘴:“吃吧吃吧,就你规矩多。”
海瑞也不气恼,只是默默的啃着饼。
而严绍庭却囫囵吞枣的将手上的肉饼啃完,然后半蹲起来撩起腰下的官袍,几乎是从裆下取出了一只小巧的银壶。
拔出壶塞。
一股温热的酒香就钻进了海瑞的鼻子里。
严绍庭则是小小的抿了一口。
“别说我不知规矩。”
“实在是要在这里等到午时,没这玩意,谁能扛得住?”
而严绍庭也确确实实只抿了一口,便不再喝壶中出门前温热的黄酒。
这玩意他确实是备着暖身用的。
海瑞也不说话,似乎是在恪守着食不语的规矩,等将一整张肉饼吃完,又仔仔细细的取出手帕将嘴巴擦拭干净。
他才开口道:“严宾客,本官觉得不久前于严府巷前所问之事,恐怕或会成真。”
海瑞的语气很平静,脸色也没有波动,可他双眼中的目光却无比的坚定,带着浓浓的审视。
仿若是锦衣卫北镇抚司的头子,正在审讯被关押在诏狱里的犯官一样。
严绍庭只是微微眯起双眼。
他很明显的能感觉到,海瑞已经有了些变化。
而他和这位道德圣人之间的关系。
恐怕也要随之发生一些微妙的改变了。
海瑞则是继续说:“今日乃嗣君即位之日,此等庄严肃穆之地,宾客一家为百官之首,却不知节制,就算宾客没有权臣之心,可宾客所行之事,却已经有权臣之实了。”
严绍庭深深的看了海瑞一眼。
而后他站起身,回头看向那高高的皇极殿。
“礼制能让你我不饿肚子等在这里吗?”
“还是能让你我不在此受寒?”
海瑞却只是脸色紧绷:“严宾客无需顾左右而言他,我也只是因私下缘故方有今日一说,情分终究已经尽到,听与不听,却非海瑞能掌控的。”
严绍庭也是脸色一沉,低声道:“海瑞,你可知我家今日一早便都起了,家祖更是八旬高龄,仍穿着一身朝服,站在着皇极殿前,只等着太子前来登极即位。今日一切荣耀皆归新君,我家敬小慎微,如何能因一张饼一壶酒,便成了权臣之实?”
寒风吹过。
让严绍庭的脸色更冷了一些。
但他心里却也有些失望。
过去和海瑞关系亲近,或许真的只是因为双方互有需求而已。
海瑞说到底,就不是一个真的能合群的人。
他也一直都有着自己最基本的规矩要去恪守。
只是严绍庭此刻有些怅然。
他不知道海瑞往后会变成什么样子,又会和自己渐行渐远到何等地步。
而海瑞却只是冷笑一声。
“今日荣耀归于皇帝?”
“那是不是权柄尽归严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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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4章 同海瑞讲一回道理!
时间还早。
按照过往礼制来说,不到午时,太子朱载坖和那些代表皇室祭祀天地的公侯勋贵,也不可能赶到皇极殿这里来。
严绍庭看着说出荣耀属于皇帝,权力归于严氏的海瑞,目光微微下沉。
虽然他心中已经很清楚,自己和海瑞,甚至于说和张居正,都不过只是在某一时刻志同道合而已。
如今大明的皇帝都驾崩了。
新的皇帝都要登极了。
朝局更迭,过往的人情也要重新开始计算了。
但尽力去团结更多的人,这可是伟人教育的事情。
严绍庭还是不愿意和海瑞从此各走各的路,各过各的桥。
于是乎。
在一声悠长的叹息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