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与此同时。
皇帝的三道旨意,也终究是伴随着内阁的动作,传到了各部司衙门,随之便是昭告天下,行文传徼天下知晓。
一时间。
无数人因此而动了起来。
而在距北京城三十里外的一处偏僻少有人烟的雪窝子里。
低洼处,一支兵马已经是默默安营扎寨在此数日。
为了保证不被远处的村舍百姓发现,这几日整营兵马都少有开火造饭,基本是掐着点烧几锅开火,而后便用热水就着炒米、炊饼吃进肚子里。
今日刚刚用过饭。
除了防风的士卒缩在几个高处位置,观察着周围的情况,大多数士卒都回到了帐篷里避寒取暖。
自京师方向,一道人影骑着马快速靠近过来。
到了低洼地边缘勒停战马,交给守在背坡处的官兵后,就斜着身子从坡上滑了下来。
几个踉跄险些栽倒在雪地里。
最后稳住身子,这才继续向着中军打仗赶去。
到了帐前,朱七跺了跺脚,将身上的外套取下挂在门口,这才走进帐内。
帐内。
严绍庭正与朱时泰两人,带领着忠勇营各级将领聚在一起,目光盯着中间的北京城堪舆图。
朱时泰手指在堪舆上缓慢的游走着,划出一道路线,最终直抵紫禁城。
“这样走,我们能走的最快,同时也能避免提前被人发现。”
一旁的副将开口问道:“需要多长时间?”
朱时泰眉头下沉:“估摸着最多两个时辰。”
众将抬头看向严绍庭。
朱七这时候也走了过来。
严绍庭冲着众人压压手:“再推演几次,务必要将各处错漏都填补上,按照最混乱的局面去计划。”
他不知道老道长到底要在驾崩前做些什么,以至于需要将自己和忠勇营密诏回京。
于是自己也只能从最不可能出现的局面去安排。
吩咐完之后。
严绍庭这才看向走进来的朱七,拉着对方走到一旁。
“京中有什么消息?”
朱七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个纸筒,将里面盛放的纸张取出。
“最新的消息,皇上今日召裕王入宫见驾,随后裕王行至会极门东侧,黄锦奉旨赶至,传旨册封裕王为皇太子。”
严绍庭目光一闪。
这消息已经和自己掌握的情况不一样了。
因为他所知道的是,老道长直到驾崩的那一刻,也没有册封皇太子。
但是现在,却是在活着的时候,在生命的最后几天里,将裕王朱载坖册封为太子了。
营帐并不大。
朱七即便是压着声音,朱时泰和帐内众将也都听到了这话。
皇上竟然已经将裕王册封为太子了!
这个消息无疑是让所有人都诧异,却又觉得合乎情理。
但众人也不再看面前的堪舆,而是悄悄侧目看向这边。
严绍庭看了眼还有话要说的朱七,点头道:“你继续说。”
朱七嗯了声:“随后皇上又降三道圣旨给内阁,命内阁中枢督办,朝廷要度田、清军,还要命宗室造册,三道旨意已经传晓京师各部司衙门,遵旨昭告天下。”
顿时帐内响起一阵窃议声。
严绍庭亦是心中一动,眉头皱起。
老道长的深意,他也在瞬间明白过来。
也就是在明白过来后,他才清楚了,老道长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将自己密诏回京。
别管今日这三道奏疏会产生怎样的影响。
只要北京城这座中枢不乱,那么当下的大明朝堂就还能继续掌控天下。
毫无疑问。
在这个时候,老道长终究还是信任自己和忠勇营三千将士的。
朱七小声说道:“京中,如今早有京营参将郭玉创统御的三千天子近军。前些日子因为百官跪谏西安门反对新政,皇上借机召龙虎军驻守宫门。现在我们也奉密诏回京,此地已有三千兵马。皇上定然是觉得这些旨意可能会引起朝堂内外不满,所以需要用大军弹压震慑。”
严绍庭点点头,因为朱七说的基本就是答案。
他当即询问道:“皇上当下还有何谕令安排?”
现在老道长已经做了这么多安排,他觉得肯定还有别的动作。
果然。
朱七点头道:“自降旨内阁后,皇上就让司礼监准备,移驾回乾清宫。算算时辰,这个时候宫里应该已经将乾清宫洒扫干净,皇上也该是从万寿宫那边进了乾清宫。”
乾清宫。
才是大明皇帝真正的寝宫居所。
位于前朝三大殿之后。
严绍庭当即抬头,转身看向帐内众将。
他沉声道:“今日乃何日?”
朱时泰快速开口:“腊月十三,乙亥日!”
严绍庭眉头一动,神色逐渐郑重起来。
他目光流转,注视着自己麾下忠勇营的将领们。
今天已经是嘉靖四十五年腊月十三日了。
明天。
也就是嘉靖四十五年腊月十四,庚子日。
皇帝驾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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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9章 高肃卿你是要谋反吗?
腊月十三。
因为联绵大雪,到下午的时候天色就开始逐渐暗淡了下来。
原本。
像这样的天气,人们基本就是缩在家里,老婆孩子热炕头。
但北京城里围绕着皇城周遭的街道上,却布满了车辙和脚印。
五城兵马司的人与顺天府、大兴县的差役骂骂咧咧的结队,在街道上巡哨。
名义上自然是因为大雪天气,防止城中民房垮塌,官府可以及时探查解救受困百姓。
但实则上究竟是为了什么,那就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北城德胜门附近的日忠坊、发祥坊因为地势高,又有积水潭、什刹海属于上游水源,因此坊内多是勋戚家宅。
成国公府,亦是坐落于此。
只是今日正午时分,成国公府却是忽然就紧闭家门。
府内。
成国公朱希忠脸色凝重,看向今日午后自家中后门入府的定国公徐延德、英国公张溶二人。
“镇远侯顾寰已经去了内阁,想来今日他是不会出城了的。”
张溶审慎着开口说了句。
定国公朱希忠却冷眼沉眉:“陛下历来信任顾寰,如今内阁召他坐镇文渊阁,也是应有之意。只要顾寰那边不出问题,京营就不会出大乱子,京师也就无虞。”
定国公徐延德却摇头道:“京师无虞,可地方上只怕是要闹腾起来了。加之京中勋臣武将无数,这些人这么多年下来干的什么事情,你我都知道,这一次皇上有此清军旨意,他们难道不会慌?难道不会害怕?”
“怕就能成他们对抗皇上和朝廷的理由吗?”
朱希忠沉着脸,冷哼了声。
张溶在旁开口劝说:“眼下还不是讨论这些的时候,该是想想他们这些人这么多年在地方和边镇,造兵册吃空饷,如今皇上要清军,他们会不会做些过激的事情来。”
“怎么?难道他们还敢造反不成?”朱希忠老大的不爽了,满脸怒色。
勋贵和军中将领这么多年,暗中造兵册吃空饷的事情,他这个成国公不是不知道。
只是过去因为种种缘由,他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毕竟自家就算不去吃空饷,不去克扣官兵钱粮,可成国公府也在过往受历代皇帝厚赏无数,家中田地更是不计其数。再加上成国公府这么多年下来,各种姻亲门生也是不少。
这些人在军中吃空饷克扣官兵钱粮,他也不可能全然约束了。事后知晓,也只能是帮着隐瞒擦屁股兜底。
英国公张溶看着怒气冲冲的朱希忠,笑着开口:“皇上要清军,朝廷要新政,这是改不掉的事情。你我三家身在其中,家中儿郎如今也在军中效力,以为表率。如今以我看,皇上恐怕是要看我等人家的表现了。至于下面其他人,恐怕皇上另有后手以备不测。”
造反?
若是因为皇帝降旨清军,就有勋臣和军中将领造反,恐怕才是皇帝和朝廷最希望看到的事情。
如此就能借机清理一遍勋臣将军,将清军的事情敲死落实。
徐延德在旁摇头说道:“现在麻烦就麻烦在,皇上是一日三道旨意,又是度田又是清军,还要让宗室造册登记。这等情况下,难免会有些人暗中找到朝中勋臣将领,两方合力一处,到时候我等就是想劝想拦,只怕也劝不住拦不住了。总不能真就看着京师血流成河,人头滚滚吧?”
这位定国公实在是有些担心。
就算徐家没有大问题,可架不住自家那些姻亲旧故在军中是必然有不法行径的。
朱希忠哼哼了两声,看向两人:“那你们说,现在该怎么办?”
英国公张溶目光转动,缓声说道:“依我看,还是要派人各系联系各家,让他们勿要擅动。皇上要清军,这是好事。他们这些年也吃了不少好处,利滚利也早就富裕一方了。如今朝廷要清军,他们还是早些把手收回来的好,若是有缺额的地方,各家一并商议着出些钱粮给补足了。都是与国同休的勋臣人家,知错就改,加之今年俺达部辛爱黄台吉领兵十万攻打宣大两边,如今转去河套屯驻,贼兵不退,开春之后必然还有大战,皇上终究是不会严苛对待的。”
说完后,张溶便看向定国公徐延德。
徐延德琢磨了下也是点头道:“我看这个法子可以,现在见好就收,终究是还有情面在。缺的多了,就补上,朝廷也不会太过追究。真要是那等还冥顽不灵的人,吃了罪,被砍了也就砍了,怨不得旁人。”
随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