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等俯伏阙廷合词劝谏,请皇上立东宫之储,以备宗祧之嗣!”
六科言官们的呼喊声之大,直冲宫闱内。
而守在宫门前的严鹄,却是眉头微皱。
这帮言官说的话,怎么自己就听不懂呢?
这位大将军也不想想,自己刚刚都在想什么。
不过好在严鹄的副将默默的凑到自家大将军身边,小声道:“大将军,他们似乎是要请陛下立太子……”
“立谁为太子?”
严鹄歪着头问了句。
副将愣了一下,而后更加小声道:“去岁景王崩,如今皇上只有裕王一子了……他们刚刚也是在说,要请皇上立裕王爷为皇太子……”
副将觉得自己应该在没事的时候,让自家大将军多读几本书。
自家大将军什么都好。
不论是战阵操演还是个人悍武,龙虎军三千余人,那是无人能比。
就自家大将军却又偏偏只会这些。
这往后龙虎军上下包括自己在内,想要继续进步,大将军作为领头羊,可不能只会这些啊。
严鹄却只是哦了一声:“裕王难道不就该是皇太子吗?”
副将又愣了一下。
他看了眼自家大将军,最后选择闭嘴。
算了,和自家大将军说这些显然是没用的。
副将只是默默的看向眼前的五十八名科道言官,眼里带着些担心。
自己要是没记错的话。
皇上在很早之前,就对东宫太子一事有过口谕的。
……
“这帮人难道忘了朕早有旨意,凡言册立太子一事,皆罪之?”
西安门后的万寿宫中。
六科言官跪谏的缘由,已经传来。
嘉靖脸上带着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神韵,淡淡的说了一句。
吕芳在旁察言观色,而后小心回道:“忘定然是不可能忘记的,不过今日六科廊下给事中尽出,恐怕是为了旁的事情。请主子爷立裕王爷为太子,不过是个由头罢了。”
嘉靖哼哼了一声,脸上却不见有怒色。
吕芳又说:“不过……世子近来愈发大了,在书院虽然偶有顽皮,但也勤于读书识字,听说老太师和几位夫子对世子都评价颇高。所谓小时看大,世子也有贤明之相……”
嘉靖侧目看向吕芳,目光隐隐闪烁,笑着说道:“怎么?你是借好圣孙的由头,也是想劝朕立裕王为太子?”
好圣孙这个事情,可不是只有吕芳一个人说过。
早在本朝立国后就有的事情了。
吕芳赶忙跪在地上:“奴婢不敢,社稷继统大事,奴婢万不敢言。”
嘉靖却是挥了挥手:“如今朕仅存裕王一子,一个东宫太子之位而已……将来这天下大位,也得是要交给他的。”
吕芳抬头看向皇帝。
嘉靖却笑着说:“不过……既然是拿储君之位当做借口,有人恐怕要比朕急,朕这一次也就由着他们这帮六科言官拿朕家里的事情作筏子。”
……
“老夫自掌内阁中枢,就没一日停歇过的。”
“他们这是真的想要逼死老夫吗!”
内阁。
高拱已经得知西安门前再一次出现的跪谏之事,也知道了那五十八名六科言官跪谏何事,满脸愤懑的拍着桌子骂了起来。
袁炜、李春芳以及奉召入京升任阁臣的赵贞吉三人,则是默默的转头侧目看向脸色铁青叫着的高首辅。
李春芳小声道:“元辅息怒,他们终归不是跪谏旁的事情,乃是为了国本嗣君一事,也算不上什么麻烦。”
“如何不是麻烦?”
高拱看向李春芳,而后又扫向袁炜和赵贞吉:“老夫难道不明白他们是为了什么?三位难道也看不出来?”
三人都没有说话。
高拱只能是哼哼着说道:“无非就是这几日内阁拟定下六科审议的新政之法,他们觉得是麻烦,觉得老夫用事急切,但又怕当面顶撞老夫,这才迂回以劝立储君之事来推延老夫行新政之法!”
袁炜、李春芳、赵贞吉三人对视了一眼。
原来你高首辅还知道是什么缘由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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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8章 不关本王的事啊!
内阁班房里,只有高拱满是不悦的声音。
半响后。
赵贞吉才缓缓开口:“元辅,如今新政之法已得皇上准允,内阁中枢也是元辅领衔,诸事皆定,其实……何必急于一时?地方不比中枢,诸事压下,且不说地方上还存有多少反对新政的,便是样样照办,恐怕也没这么多精力……”
这已经不是赵贞吉第一次如此说了,也不光是他一个人这样说。
在新政之法确定后,内阁便讨论了许久。
除了高拱,他们三人的看法都是事情要一件一件的办,或者是分开来办。
你高拱虽然是首辅,也不能将所有的事情一下子全都压到地方上。
只是自从宪宗时李贤成为首辅,从此真正确定了首辅总揽朝政之权后,首辅的权力和地位就开始变得空前。
内阁里他们三人虽然想要缓行新法,可高拱一言而决,他们也无计可施。
如今袁炜和李春芳两人尽数沉默不言,也是有这个原因的。
高拱却是冷哼一声:“老夫如何不知此等道理,前番也与你们说清说明。”
见高拱如此说,赵贞吉立马颔首低头。
高拱则是继续说:“老夫是性子急躁,不容差池。可老夫亦知晓朝廷变法新政,数桩大事,数十条细则,地方上不可能一下子全都做好。可若是不这般推行下去,地方上只怕会觉得朝廷新政之意不坚,会拖延怠慢。”
“老夫虽有限期,可也知地方上的官府不可能如期完毕诸事。老夫之所以这般做,无非是想在中枢坐镇,却能逼着他们,压着他们,去咬着牙将事情都做起来,而不是整日里高坐衙署,懈怠散漫。”
高拱脸色忿忿,却又长叹一声,提步走在班房里。
“事急从缓,可变法新政如何能缓?”
“若不能首开打响新政之声,如何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推行新政变法?”
“地方官府,在老夫看来多是尸位其上的懒散之辈,便如那村口的驴一样。老夫若是不拿着鞭子在后面不时抽几下,他们又如何会动?”
高拱毫不留情,直接当着三人的面将大明地方官府的官员们比作是懒驴。
赵贞吉眉头锁紧。
袁炜亦是开口道:“我等知晓元辅之心,盼望新政早早施行落地,我大明能早日富强,百姓安居乐业。可即便元辅有此心意,可又如何控天下官员照元辅之意去做事?急政之下,这些人说不得恐怕就要为了保住头顶乌纱,不受元辅问责,而胡乱行事,只为完成中枢示下的差事,而不顾百姓疾苦,这是会出乱子的。”
今日六科廊的言官们为何要跑去西安门前,又为何偏偏要拿请立太子来说事。
不就是为了拖延新政缓行。
他们这是在逼着内阁,尤其是高拱,能将已经发去六科的批文取回来,重新改宽限期。
这些言官如此做,高拱还不能说什么。
请立太子是不是大事?
高拱要是说反对的话,那就要考虑一下他的心思是什么了。
至于事后报复这帮六科言官更是不可能。
因为今天的事情,明面上是和新政无关的。
高拱自然也清楚明白。
但他依旧是满脸愠怒:“地方官府行事,自当有袁阁老你兼办三法司,纠察天下各道官员!他们若是胡乱当差,祸及百姓,难道三法司就是摆设了吗!”
见高拱将火撒到自己身上。
袁炜明智的选择了闭上嘴。
自从自己拿下三法司的权力,拿下监察百官的权柄,分走了高拱整饬吏治的事情,他这个次辅就和高拱这个首辅隐隐对立起来了。
如今要是再在这个事情上争辩,今天就什么事都不要做了。
倒是赵贞吉脸上慢慢露出笑容,笑眯眯道:“元辅还是息怒,莫要生气。如今新政开行,人丁、田亩、赋役、军备、边备等等诸事都要办起来,元辅若是这时候身子出了问题,我等可就难办了。”
高拱从鼻子里哼出几道气息,却也没有开口了,而是将目光投向赵贞吉这位内阁新晋成员。
很明显。
他是希望赵贞吉能拿出个办法来。
赵贞吉则是缓声说道:“无论如何,现在六科廊都去了西安门劝立太子,我想最近这几日内阁下六科的奏疏批文恐怕都要挤压。倒不如随了他们的意,先将批文取回来。”
高拱眉头皱起:“这岂不是正好合了他们的心意!”
赵贞吉摇头道:“元辅稍安,我的意思是先将批文收回来。如今正是秋冬时节,边关外历来都有秋防的规矩。倒不如先将整饬边备的批文下六科审议,让他们移交通政使司转发兵部施行。再将清查天下各道府县人丁一事下六科,交户部照办。”
高拱眼里目光一闪:“孟静的意思是……将事情一桩桩下六科审议?”
不等赵贞吉开口。
高拱便连连点头道:“孟静此言有理!他们六科的人总不能整日待在西安门那边,请立太子的事情,皇上终究要给个说法。内阁先将头几桩事下六科,他们总是要审议通过的。如此,咱们再将余下的事下六科审议。”
赵贞吉默默一笑,拱手开口:“元辅英明,六科言官至多也就是在西安门跪上三五日,皇上难道还能一直不闻不问?再者说,如今皇上诸子仅有裕王一人,算来算去东宫储君之位,也只能是裕王。这一次由六科的言官跪谏,借着他们这一闹,说不定皇上也就定下太子之位了,如此元辅也能更为放心,好在日后继续推行新政。”
这位新晋内阁大臣不会说,他是在以裕王继承大统来诱惑高拱这个首辅,更不会说对方这样做,新政那一桩桩大事就会被潜移默化的拖长,如此事情再办起来就不会因为急切而闹出乱子来。
但高拱却是忽然安静了下来。
只见他默默的注视着赵贞吉。
忽然。
高拱脸上露出笑容,放出笑声。
当几人都不解的时候。
高拱却是虚点赵贞吉:“好一个赵孟静,拐来拐去,还是为了让老夫缓行新政之事!”
都不是傻子。
赵贞吉的心思和打算,高拱又如何看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