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现在就是赤条条一个人在朝中,还怕甚?
自己又没像徐阶那样,勾连两淮盐司转运司去戕害人命。
大不了就是也将自己给罢了官。
自己再怎么闹,皇帝再怎么生气,高拱这个首辅,还有袁炜、李春芳两人都得不敢让自己真出了事。
所以。
有恃无恐的严讷,便开始了新的炮轰。
“近年,朝廷财税增盈,国库充实,朝廷也屡行善政,宽待百姓,严苛吏治,可谓政治清明。”
这算是严讷给自己打的补丁了。
然后他就话锋一转:“然,自开年以来,朝廷便群议纷纷,各司官员无心政务,陷于相互攻讦之中,俨然有割裂朝堂,落党同伐异之局。此乃内阁秉朝不严所致!”
这一步,严讷直接将当下朝廷所有的问题都归罪到了内阁三人头上。
也算是图穷匕见了。
但是下一步,严讷便朗声道:“朝堂之上历来百官政见不同,却也就事论事,争辩之后当有改善。然此番朝廷乱局,我等不见有趋缓之象,隐有愈演愈烈之势。内阁无所作为,君上身居西苑,放权内阁,欲行老庄无为而治,却受前朝臣子蒙蔽,长期以往,定将陷于为人诟病昏庸!”
“君父在上,乃为天子,当秉国政,怎可一味求得大道,而漠视臣民之乱?国家兴旺荣辱,皆系于君上一人之身,如今朝权偏移,为无能之辈窃据,纵使朝野纷扰,天下九州,已有乱象。”
“圣明君主自当克己,为百官表率,行圣贤仁道,教化万方,亦当教化臣属。西苑深幽,远离朝堂,更不见黎庶黔首,何以安国定邦?”
“臣等跪谏宫门,盼臣等谏言直达天听,臣等恭请陛下临朝,行雷霆之力,扫清朝堂奸佞,携疾风荡平六合邪祟,还天下朗朗乾坤明白世道!”
西安门前。
礼部尚书严讷出口便是从内阁开始挥剑直指皇帝。
在他身边和身后的一众朝臣,立马俯首叩拜。
“臣等死谏,恭请陛下临朝!”
要死人了。
当严讷等人的话一出。
原本还站在西安门大街上看热闹的官员们,纷纷脸色大变。
同样赶过来的严世蕃,更是目光一冷:“他们这是要做什么!他们这是妄议君上!这是大逆!”
在他周围的也基本都是刑部和三法司的官员。
无不是对左侍郎的话点头表示赞同。
“他们是疯了!”
“真的疯了!”
几个年轻一些的官员,说话也没有太多的顾忌。
骂内阁并不是问题。
就算是指着高拱这个首辅的鼻子骂,也没有半点问题。
说不定骂人的那位被下了诏狱,高拱还得出力将其捞出来。
可现在问题已经转变成严讷这帮人在骂皇帝了。
听听他们说的都是什么。
皇帝深居西苑,一心大道,漠视朝堂。
这直接就是否认了皇帝这么多年的所做作为啊!
人群中,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北直隶按察使、顺天知府海瑞,抠了抠鼻子。
严讷他们这话,好像有点耳熟啊。
海瑞淡淡一笑。
不过这帮人,却没有自己的脑子啊。
弹劾都不会。
白费!
西安门前,每个人都心思不同。
却不耽误那原本紧闭着的宫门,在一阵动静声中缓缓开出一道口子。
而后。
便是大队的锦衣卫缇骑、东厂番子以及郭玉创麾下的天子近军如潮水一般的泉涌而出。
司礼监掌印太监吕芳,在众多兵马的簇拥下,出现在了人们的面前。
吕芳脸色阴沉,眼里透着一股子杀意,漠然的走到了高拱、袁炜、李春芳三人身边,视线虚虚的扫了一眼西安门前跪着的官员们,而后侧目斜觎向三位内阁大臣。
西安门内。
万寿宫中。
殿门前,黄锦小心翼翼的伺候着面色平静的皇帝,从殿内走出来。
两人一前一后站立在高高的台基上。
脚下是平整的汉白玉石砖。
周围。
皆是甲胄闪亮的禁军官兵。
随着皇帝的步履移动,官兵们的目光便默默的跟随着移动起来,好保证皇帝始终是处在他们的视线范围内。
黄锦微微弯着腰,抬头看了一眼天色:“今日天色倒是不错,主子爷要不要奴婢伺候着在外面走一走?”
嘉靖侧目看向黄锦,虽然宫门外纷纷扰扰,可他却是面露笑容:“你是担心朕生气了?”
黄锦立马低头:“奴婢不敢。”
嘉靖哼哼了两声:“一群跳梁小丑叽叽喳喳而已,朕若生气,岂有度量可言?”
他是真的没有生气。
今天看着是近五百名京官在西安门外跪谏。
瞧着人不少,声势很大。
可这才哪到哪。
这等场面,自己又不是没有见过。
不过尔尔罢了。
黄锦则是小声道:“吕公公已经带着人去外面,想来要不了多久便能平息下来,咱们宫里也能静下来,不扰了主子爷清修。”
嘉靖乐呵呵的一笑,伸手在黄锦的肩膀上拍了拍。
“这才哪到哪?怎可能轻易平息下来。”
黄锦想要再问缘由,但却没敢开口。
而嘉靖则是踱着步子,神色从容的走到了万寿宫外。
他看了一眼前方的太液池,寻步走了过去,却又离着水面有好一段距离。
湖面荡漾着涟漪,清风拂过,水汽滋润脸颊,沁人心扉,好不舒服。
而嘉靖则是继续漫步在西苑,可方向却是不断的靠近西安门。
黄锦心中愈发疑惑,难道主子爷是要亲自驾临西安门外,正面应对那些跪谏的百官了吗?
而到了这个时候。
京中百官跪谏西安门的消息,也已经传的到处都是。
昌平。
书院内部。
麻将声终于是停了下来。
不是因为西安门的消息,而是四位老爷子最近真的是麻将太多,导致下面的晚辈们全都来劝说了,这才拦住了今天本来还要再开牌局的老爷子们。
要不是老爷子们辈分太高。
书院这头的人真就要说一句玩物丧志的话了。
可想一想,都是七老八十的人,也和丧志没有什么关系了。
但好歹是将四个老爷子给劝了下来。
不打麻将了,老爷子们就漫步在已经圈起围墙的书院山下。
当初那块山坡上的红薯地,如今依旧是种着红薯。
不过这一块地的管理权已经单独移交到了农学院那边。
再往前走,便是医学院和工学院。
走到工学院,也就到了书院山东北角,建在那条水坝下的工厂区。
工厂区很是嘈杂,动静不小。
但并不妨碍山上临水的地方,有不少人在水库里垂钓。
毕竟这么长时间,水库里的鱼也早就习惯了山下工厂的吵闹声。
京里的消息传到了昌平,这一次不是徐渭赶过来的。
他已经是在接到消息后便立马赶去京城了。
毕竟。
他还有着詹事府右庶子的官职,京中出了事,也该去亲眼盯着情况。
来的是肖俊鹏。
最近刚刚又一次升官的肖俊鹏,气色愈发的好,人也胖了不少,却黑黢黢的让人瞧不出官样。
而他之所以升官又发胖,全都是因为真的操劳所致。
这一点,李神医是给出了科学诊断的。
人是会因为操劳而发胖的。
与饮食、生活等并没有多大关系。
作为如今昌平书院医学院院长的李时珍,所说的话还是得到了很多人的认同。虽然不少人心中依旧觉得,这样的论点有些太过新鲜。
但神医就是神医。
说的话那自然是对的。
“下官给四位老爷子请安。”
肖俊鹏带着消息赶到现场,恭恭敬敬的抱拳作揖。
老爷子们心情都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