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上如此说着,但严嵩心里却不免还是有些担心。
这才多少时日。
朝廷开议新政的事情才通过旨意和邸报晓谕地方,立马就引来地方上的反对。
反对新政的人,后面定然还有手段没有使出来。
徐渭则是小声询问:“可要去信南京,让宾客知晓此事,好在江南以作策应。”
王畿当即说道:“江南好!在那边若是有些动作,以为策应,倒也能缓和当下反对新政之声。”
严嵩却是问道:“年前南京那边各部司入京的官员,现在如何处置的?”
这说的是当初被高翰文强扭送到京中的南京各部司堂官。
徐渭立马回答:“除了个别人确实罪责深重,被高拱请旨法办了,余下的人至多不过是罚俸,仍还原职留用,现在都已经离京南回了。”
屋内归于寂静。
半响后。
严嵩这才开口道:“告诉绍庭,他在南京是奉了旨意当差做事,顾好自己的差事即可。徐阶倒台,然江南十二州府士绅大户侵占之田地,何时方能清退还之与民?让他莫要忘了自己的差事,莫要忘了此番之所以南下,是为了什么。”
说完后。
严嵩已经将自己面前的麻将垒成长城,又丢出三只钱袋子到了聂豹、王畿、钱德洪三人面前。
“今日无事。”
“再来几圈。”
三位老夫子互相对视一眼,倒也认为严惟中说的话没错。
既然无事,那就多来几圈麻将便是。
很快屋里便重新响起了麻将声。
徐渭站在几人身后,默默的看了一眼,细品了一下严嵩的话,觉得这大抵也就是当下最应该做的事情了,这才小声告退,离开屋子自去治安司衙门写信送到江南去。
……
南京。
西花园。
最近南京城的雨愈发的多了起来。
倒是没有春雨贵如油的感觉,实在是因为这春雨太多了一些,就显得不值钱了。
雨是连绵的下着,落到地上渗透进泥土中,然后蒸腾出一股股的雾气,将地面都隐隐的给遮掩住了。
“到处都是湿漉漉的,我这几件衣裳就没有干的时候!”
张居正有些不耐烦的咒骂了一声,痛斥当下这江南多雨时节。
王锡爵彻底回不了京了,被严绍庭以钦差的身份请旨朝廷留在了南京,在自己身边做事。
他拆开一道刚刚从京师送来的书信,递到先生手中。
严绍庭低头查阅,不多时笑着说:“家里的信,朝廷这一次开议新政,我家老爷子反倒是让我安分守己,做好当下在江南十二州府清退田地的差事。”
“这是正经事。”
张居正喝了一口热茶,吐出一口浊气:“现在开议新政有个屁用,无非就是一边支持,一边反对,都在等着憋一个大的好压到对面。咱们这时候插手其中,反倒不美,还不如先把江南的差事做好了。”
严绍庭侧目斜觎着张居正:“你现在倒是不急了。”
“急有个屁用?海瑞不也上奏疏力挺新政了,他如今算是朝中当红的人物,上了奏疏不也陷入争论之中了?”
张居正今天似乎一直在憋着一团莫名的火气,说话冲的很。
王锡爵瞄了一眼这位海务总督大臣,又看向自家先生。
“要不再请高御史出个面?”
他小声的试探了一下。
张居正立马拍着桌子:“杀!让他高翰文把江南的士绅大户全杀了,咱们的差事也就办好了!”
严绍庭却是始终盯着张居正,语气低沉的询问道:“你是听到什么声音了吗?还是察觉出了什么异常?”
他是不相信张居正这种人能莫名其妙发这种无名火的。
见严绍庭如此询问,张居正脸上的火气也稍微缓和了些。
他啐了一口,脸上露出一抹恶心腻歪的表情:“也不是听到了什么声音和异常,而是当下那些反对新政的人,恐怕真要闹出一些大事了。到时候你我这些人,便是想要暂时置身事外,恐怕也不能避开了。”
说着话,张居正两侧的太阳穴却是猛猛的跳着。
严绍庭眉头一紧:“究竟何事要发生?”
张居正拿着茶杯,仰头一饮而尽,而后落杯在桌上,目光直直的看向严绍庭。
“我等支持新政,便有天下半数人会反对新政。”
“如今朝廷开议,这些人知晓争辩无济于事,便已经准备换个方向来堵塞朝廷推行新政……”
王锡爵在一旁点着头说道:“这不就是他们现在正在做的事情吗?”
张居正回头看向王锡爵,点点头又摇摇头:“是这样,但他们现在恐怕是想要彻底堵死新政的口子。”
严绍庭眉头一挑,目光猛的一个闪烁。
在好一阵迟疑中,严绍庭犹犹豫豫的,终于是缓声开口。
“他们难道是准备要攻讦诽议皇上?”
张居正冷笑一声。
“正是如此!”
“他们要闹一场大的,要彻底压住皇上想要新政的念头!”
轰的一声。
本就阴云密布的天空中,那厚厚的云层里,忽然传来一声惊雷。
风也变得更急了一些。
似乎。
一场更大的暴风雨,即将来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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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2章 见徐阶
江南的雨,一路下到了北京城。
也将江南的阴云卷盖在了京师上空。
当帝国的百姓们,已经开始投身于新的一年农忙之际。
率先登场的,就是一道来自成都府的奏疏,声称当地有乡民因春耕争夺水源而大打出手,致死数人,伤近百。
这就很是个笑话了。
谁都知道,自从李冰父子俩营造都江堰后,成都府乃至于整个蜀中平原就成了天府之国。这等春雨绵绵的时候,又何来因为春耕抢水而出现打杀斗殴致死的情况。
但偏偏就是有这么一道奏疏送到了北京城里。
而后这一类的奏疏便如同雪花一样的飘进北京城。
或是陕西来的奏疏,说关中风沙尘土飞扬,百姓耕种不便多困穷而落草为寇,躲入山林,疑惑是就地化身悍匪,袭击当地富裕人家,卷走财货粮食。
更有湖广武昌府的官员奏报,当地百姓阻拦商路,设道盘剥往来商贾,坐收利好。更是对抗官府差役,聚众不法,欲以法不责众顽抗。
而除了这一类奏疏之外,最为可笑的就是,江西赣州府的官员竟然信誓旦旦的说,当地百姓纷纷抛荒进山,营造山寨,随后聚众下山席卷城池外的庄户人家,俨然是一副正德朝时江西盗贼横生的景象。
面对各地突如其来的奏疏。
一开始京中官员也未曾当一回事,尤其是新任首辅乃是高拱的情况下,各部司衙门不敢怠慢,纷纷以高效率行文回复地方,要求地方官府严查严办。
毕竟在严阁老没有荣退的时候,朝中整饬吏治的事情就是高拱负责的。
如今高拱成了内阁首辅,这桩差事可没有换人。
谁也不敢因为地方上治理不宁,而得罪了新任首辅。
可当这一类的事情变得越来越多,好似是一夜之间,大明朝就遍地烽火,两京一十三省便是要立马出现无数路流寇乱民的时候。
京中的官员们这才反应过来。
原本朝堂之上还在热议新政的事情,不管是支持还是反对,双方都辩论的有理有据。
但忽然之间,那些反对新政的声音却随着这些地方奏疏进京后,突然消失不见了。
似乎。
是因为天下太乱了,这些反对新政的人觉得也确实是需要大改一场,所以偃旗息鼓了。
可站在帝国权力金字塔顶端的人,哪一个都不是傻子。
终于。
人们反应了过来。
这是新政反对派的一次有组织的预谋。
“他们就是要营造出天下风雨飘摇,各方诸事动荡,朝廷不宜新政的局面!”
内阁班房。
高拱归纳完最近朝中收到的奏疏后,吹胡子瞪眼的将桌子拍的砰砰响。
袁炜漠然颔首。
首辅说的没有错。
朝中最近没了反对新政的声音和奏疏,不是因为那些人不再反对了。而是他们换了一个法子,要让朝廷和皇帝觉得天下如今正处动荡之际,任何新的动作都是不适宜的。
他们是要以此来拖延甚至是直接击碎朝廷要推行新政的准备。
即便是李春芳,也不得不开口承认道:“那江西赣州府的奏疏可谓荒唐之极!承平之时,又何来百姓抛荒不事耕种,却甘愿如山为寇?”
底下那些反对新政的人,难道是当朝廷和内阁的人都是傻子吗?
高拱愤怒的一挥手:“他们是明知荒唐却偏要如此作为!”
李春芳侧目看向被气的不轻的高拱:“元辅准备如何应对?只怕这还只是他们第一步,后续定然还会有所异动。”
新政之事,成败便是两个结局。
成,则当下很多人的利益都要受到损失。败,则一切维持原样。
反对新政的人其决心,也历来都比支持新政的人更为坚定。
高拱当即冷声道:“那就依法办理!凡是地方上生出事端的,衙门正印官皆夺职罢免!”
他的意思很明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