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一番认罪伏法的话,几乎完全可以当做是官场教科书式的回答公式了。
首先就是将自己摘出来,从他徐阶自己不法,变成家中子侄和恶仆背着他犯的事。这一开始就减轻了自己的罪名,然后就是认罪但不完全认同,还是坚持让朝廷派人,这就给了他继续操作的空间。
最后,当然还是要态度坚决的认罪。
如此。
这就是一个年迈且忧心国家的老臣,遭受家人欺骗,不得不背上罪名的事实了。
紧接着。
徐阶又说:“老臣在朝多年,也多受年轻后辈吹捧。无论官场还是士林,自古便讲一个承袭。有些年轻的读书人进过老臣家门,出去便唤作是老臣的学生,有些官员也进了老臣的家门,也是出去就说是老臣倚重的人。可老臣却是认同当年严宾客那句话,朝堂之上都是陛下的臣子,也没有忠奸之分。老臣彼时也无法分辨这些人后来如何行径,是否忠奸。如今高阁老执掌我朝整饬吏治一事,老臣历来大为赞同,朝中但凡是有不法官员,老臣觉得也是要从严从重处置的。”
又是一番教科书式的回答。
如此两段话,便已经是将海瑞弹劾的前两桩罪名给顶了回去。
最后。
徐阶长叹一声道:“嘉靖四十年,海御史在苏松两府当差做事,上疏三十二道,时逢固节驿被大火焚毁,人与物皆无存。臣彼时便知晓此事,亦是震惊。当时皇上问责兵部,兵部也查处了不少人。如今既然海御史觉得这里面存疑,老臣以为,便是不论老臣清白,为了那些被大火焚死之人,朝廷也该重新再查此事。”
其实这里是徐阶最诚实的一个地方了。
因为在他看来,固节驿都已经是四年前的事情了,连被那场大火焚毁的驿站都已经重新修建好了,这时候便是掘地三尺也不可能查出来什么。
末了。
徐阶再次五体投地。
进而再起身。
他双眼含泪:“老臣年迈,不察家小,纵容官吏假借老臣之名行事,此乃老臣之罪也。老臣深受皇恩,高居内阁,此番种种事端皆出,老臣当自请其罪,自囚于家中,皇上雷霆雨露,老臣当无怨无悔,甘愿伏法。为国家之清白,大明律法之公正不阿,老臣俯乞之。”
言毕。
徐阶便是一拜到底,再不起身。
殿内,众人神色各不相同。
但几人却是心思通透,不论怎么说,徐阶今日这一遭算是熬过去了。
海瑞更是面黑如墨。
虽然心中也知道今天的结果不会随了自己的愿,但若是当真什么都不改变,却也是自己不能接受的。
可不等海瑞开口。
嘉靖便已经是飞快了看了他一眼,而后抢先看向伏地不起的徐阶,开口道:“次辅乃国之干臣,今日海瑞所言诸事,也尚未查明,如何便要乞罪?”
皇帝开了口。
徐阶这才缓缓重新起身,面色肃穆道:“回皇上,大明朝两京一十三省,百兆生民,就像这一家的子女,皇上就是这一家的父祖。至于臣等,便是中间的媳妇,凡事按照媳妇的职分去做,能忍则忍,该让则让,两头尽力顾着。实在顾不了了,便只好屈了子孙,也不能屈了公婆。”
“此番海御史所言三事,尤以老臣家中子侄仆役侵占百姓田地一事,老臣明白大概是有的。这便是老臣治家不严,也是老臣的罪过。老臣家人犯的事,自当是老臣要承担罪责的,老臣身在其位,居于内阁,便是那做媳妇的,也不能让这事屈了皇上的圣明。老臣也有私心,望能以老臣担责,乞求皇上能从轻发落老臣家中那些惹事的子侄仆役。”
话已至此。
殿内彻底的安静了下来。
海瑞也彻底没了想说话的念头。
因为,皇帝已经没有表明态度的表明了态度。
嘉靖则是看向了严嵩:“严阁老。”
严嵩缓缓抬头,心中已然想过无数,开口道:“回禀皇上,臣以为徐阁老已经说了,那就朝廷派人去松江府查一查吧。”
说完后,严嵩便装作没看到皇帝那有些失望的眼神,迅速的低下头。
今天不落井下石就已经算是因为没有掀起更大的浪潮,而做的退让了。
至于再主动说给徐阶免罪的话,那就过分了。
你就算是皇帝,也不能这么要求我这个徐阶的老对头。
见严嵩不愿意说出自己想要的话。
嘉靖也只能在失望之余,看向了高拱。
不等皇帝开口。
高拱便立马黑着脸道:“臣以为,三法司派人去松江府走一趟是有必要的。”
说完后,高拱也是颔首低头。
好不容易有了能让北方派在朝中压过南方派的机会,自己怎可能错过?
嘉靖面色一紧,险些没有绷住,随即便立马看向袁炜和李春芳两人。
袁炜只是看了一眼便抢先开口:“臣附议,便如徐阁老所言,派人查一查吧。”
然后。
这厮竟然是抬头观察起了大殿的屋顶配色。
混账!
嘉靖心中暗骂了一声。
到了最后。
方才一直在思考着当下朝中格局的李春芳,也在皇帝满怀期待的目光注视下,缓缓低下头。
李春芳小声道:“臣以为,诸事当如徐阁老所言,该是家人不法,可派人查明即可。”
说完后,李春芳就开始在心中盘算琢磨了起来,到底是什么时候严家悄无声息的拉拢了这么多人,就连高拱、杨博这样的北方派的人也给拉拢了过去。
这么一算,内阁里还有个袁炜。再加上六部五寺三法司,朝局已经很明显了。
徐阶这趟水,自己还是不要和严讷一样踩得太深为好。
当所有人都说完了话。
嘉靖的脸也黑了下来。
他看向跪在地上的徐阶,心中明白,这是他眼前的这几位臣子不满自己的犹豫,又或者是犹豫于当下的朝局。
没有一个人愿意开口为徐阶辩驳开脱罪责的。
最后。
嘉靖黑着脸有些烦闷的看向海瑞。
海瑞却是毫无顾忌的。
他站的笔直,脑袋高高昂起。
迎着皇帝的目光,海瑞朗声开口:“事已至此,微臣请陛下依照大明律令处置徐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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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5章 真正的倒徐第一步
海瑞是打定了主意。
半步不退。
即便如今朝中还无人喊出倒徐的口号,那不如就让自己成为这第一人。
在再一次将皇帝逼到不得不必须做出裁断之后。
海瑞依旧是中气十足道:“皇上,徐阶方才所言儿女媳妇之论,微臣认为此言更是大不敬之言!”
殿内。
从昨日奉召回京,便开始堵住徐府大门进行输出的海瑞,依旧还在这万寿宫大殿之上持续输出着。
“大明两京一十三省亿兆黎庶,乃为陛下之子民,陛下乃为君父,先君而后父,天下黎庶也亦是子民而非陛下之儿女。”
将核心论点说出后。
海瑞便目光淡淡的看向徐阶的背影:“若论儿女媳妇,裕王、景王才是皇上的儿子,裕王妃才是皇上的儿媳!微臣,还有严阁老、还有徐阶,都只是皇上的臣子。”
“皇上,今日徐阶当众狡辩,将他比作那当媳妇的,无非是换取皇上圣心怜悯同情。可这大明朝当真能如此行事吗?还是说他徐阶,哪来的脸可以将自己比作皇上的儿媳?”
随着海瑞从另一个角度分析抨击徐阶。
原本已经缓和下来的嘉靖,再一次眯起了双眼。
有些事情有些话,若是不细细品味琢磨的话,是不易察觉其中玄妙的。可现在有了海瑞从旁分析,嘉靖终于是又琢磨出了些不一样。
对啊!
他徐阶不过是个臣子而已。
如何就说是那饱受委屈的媳妇,又是上忍下瞒,自己是夹在中间受气的。
怎么着,你一个大明内阁次辅还有受气的时候?
这是在说朕这个当皇帝的不能分辨是非,还是说底下的官员都是贪官污吏?
亦或是二者皆有?
那便是大明朝独你徐阶一人是忠臣?
嘉靖的眼神再一次变得审视起来。
海瑞则是在继续输出着。
“徐阶,今日除了微臣所奏三桩大罪,如今还有大不敬,大逆之罪!”
“此人巧舌雌黄,善于诡辩,避重就轻。为官数十载,执掌内阁十多年,松江府华亭徐家如何,此人当真不知?”
在一番强有力的抨击徐阶不要脸的将自己比作皇帝的儿媳妇儿女之后。
海瑞便立马调转枪头,开始回指徐阶今天的自辩。
殿前。
原本已经闭上双眼的严嵩,不由的再次睁开了眼。
这一刻,老严头是真的见识到了海瑞这家伙的厉害之处。
就算是已经到了皇帝摆明不太愿意在今天处罚徐阶的时刻,海瑞依旧在输出,而且所说的也处处都在根结之上。
这是个人才!
老严头不由真正的在心里起了一份要重用海瑞的念头。
也不免庆幸起来,在海瑞进到朝堂视线时,严家这条大船已经调转船头了。
不然现在受罪的恐怕就是自己和严家,而不是徐阶了。
海瑞则是依旧在继续沉声驳斥:“若这几十年来,徐阶都不知晓他松江府华亭徐家究竟都干了些什么恶行,那他执掌内阁十多年恐怕也要存疑,此人究竟在朝又都做了些什么与国有益的事情!华亭徐家累年侵占百姓田地共计超过二十万亩,此等骇人听闻之数目,徐阶这么多年当真不知且无有耳闻?一家不治,何以治国?臣当再弹劾徐阶治国无能,尸位其上,乃为本朝第一蠹虫!”
终于。
海瑞将徐阶钉死在本朝那只最大的蠹虫上后,也终于是结束了自己的输出。
总结就是一句话,徐阶不可能不知道他家的不法,也不可能和他说的一样清白,皇帝也必须要在今天对其处理结果有个说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