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从来都没有人,会想着真正让这些属于百姓的力量掌握在他们手上爆发出来。
王锡爵面露疑惑。
他这样的大户子弟,很难会在没有经历之前体会到这些。
张居正则是笑着说:“你先生说的要看看百姓还有几分胆气是一回事。另一回事就是,我们之所图,就容不得今日和南京各部司衙门的人媾和。今日能媾和在一起,来日我等去做那最大的图谋之时,是不是就也要与人媾和?
“我等都是饱读诗书的人,也熟读历史,历朝历代之变革鲜少有成功这是为何?诸如前宋王安石之变法,有其自身不通时局不晓民生的缘故,也有皇帝反复无常的缘故,更有他们时时事事以和为贵的妥协导致!
“如今我等不过要查一查这江南一十二州府的田亩人丁,不过是要清退一部分近年来他们侵占的田地,也非是要让他们破家灭门,他们便这般对抗这般不满。
那等到来日我们所行之事,他们岂不是真就要反了天?所以这一步如今是绝对不能退!”
要的就是这份心气。
张居正脸色郑重,锋芒毕露。
王锡爵似乎是明白了一些,默默的点着头。又有些无奈的看着今天一条鱼都没钓到的水面。
严绍庭却只是笑了笑:“消息还要继续往外送,但如今也要掌握一个度,千万不能真的闹出祸事来。要让徐文璧他们税兵衙门的人和朱七的人盯紧了下面,千万不能故意刺激局势。如今还是要斗而不破,等到需要的时候再引着这些人将心中那团火发泄在该去的地方。”
这个时候要是闹出百姓和大户斗殴,乃至于百姓灭门大户人家,夺了人家的家产之事。
那么江南的局面就会立刻急转直下,两极反转。
所以别看现在严绍庭还有功夫和心思钓鱼论道。
但其实正是因为心中紧张,所以才需要如此做,来缓解心中的不安。
王锡爵当即说:“几处衙门都已经吩咐过了。徐总督的税兵衙门,还有朱千户带着的那帮锦衣卫。另外就是海巡抚如今也带着应天巡抚衙门在地方上走动,目的也是为了安抚百姓。”
张居正却是冷哼一声:“忠勇营也操练一两个月了,如今也能派的上用场。有忠勇营,再加上税兵衙门,还有水师这头,便是真出了乱子,咱们正好可以借此杀鸡儆猴,将闹事的和背后的人全都揪出来,到时候也正好让咱们省事了。”
严绍庭却还是摇了摇头:“如此百姓必然伤亡,实在非我之意。”
王锡爵抿上了嘴。
张居正目光幽幽的瞥了一眼,他倒是觉得严绍庭是在故作仁慈。难道严绍庭不该是和自己一样,为达目的不择罢休的嘛?
哗啦。
一团水花声忽然乍响。
严绍庭手中的鱼竿瞬间绷紧。
只见一尾足有二尺长的大鱼正在水中挣扎着。
“抓紧!莫要让它跑了!”
张居正大喊了一声,便捡起地上的抄网。
而王锡爵满脸惊喜的挡在了自家先生前面,防止自家先生掉入水中。
严绍庭则是双手持杆,气沉丹田,双腿扎稳马步,后背绷劲,身子向后倾斜……然后和水中咬钩的鱼僵持住了……
一条二尺大鱼,足足溜了严绍庭、张居正、王锡爵三人小半个时辰,才终于力竭浮到水面上,进了张居正手中抄网里。
当厨子将大鱼带走。
严绍庭三人气喘吁吁的也不顾形象的躺在池边地上。
一阵脚步声。
严绍庭面前的湛蓝天空,就变成了刘万那张黑脸。
他的脸如同吃了狗屎一样难看。
“宾客。”
“有人求见于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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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7章 不粘锅来了
“百姓们在愤怒。”
“百姓并非无知,只是无奈,只是无力。”
“大户侵占,权贵剥削,谁人看不明白,何人看不清楚。”
“只是百姓黔首终究空有四力,却不知、不敢用之。”
“如之奈何……”
双脚行走在南直隶常州府宜兴县外太湖旁沃野上,海瑞满面愁容,无可奈何。
此时正是初夏,农事繁忙,百姓们除了正午日头最热的时候会回到家中或是躲在阴凉处,别的时间基本都是在田间地头待着的。
在海瑞的视线里。
远处一个庄子的百姓,便聚在一起,躲在庄子外的一片树林和草堆下。
百姓们聚在一起神色有些愤怒的说着话,在他们的手上还拿着一张写着斗大墨字的纸。
见到由王、马、张、赵四人护卫着的海瑞靠近过来,百姓们立马便将那张写着斗大墨字的纸折叠起来小心翼翼的藏在草堆下的一个木台子深处。
“抚台,那是我们贴出来的告示。”
四护卫眼神警惕,小声开口。
海瑞点点头:“我知道,我知道……”
双方两者间已经近在咫尺了。
树荫下的一名最是年长者缓缓起身,佝偻着身子。
“小老儿见过大老爷。”
“不知道贵人来这里要做甚?”
外乡人的到来。
总会让当地人心生警惕。
四护卫便是立马张开口:“我家老爷乃是……”
海瑞举起手,打断了四护卫的自报家门。
他笑着拱手作揖:“不过是自南京一路游学而来,拜访友人。”
“南京?”
“那你……”
树荫下,有人面露好奇,但也同样被年长者伸手打断。
年长者脸上带着笑容,眼里却藏着警惕,伸手指望庄子东侧临近太湖的一片大宅子:“贵人可是来找我们卢老爷的?”
很明显的。
年长者眼里藏着的警惕,等待着海瑞的回答。
而海瑞则是悄悄的看了先前被年长者打断话的年轻人。
只见那年轻人在听到卢老爷的时候,脸上明显闪过一道仇恨。
洞悉当下这些人的身份和此地关系。
海瑞笑着反问:“卢老爷?这又是何人?我等非是来寻此人。”
四护卫也是机灵。
其中一人立马开口:“我家老爷是要去你们隔壁苏州府寻访友人的,不过是途径此地,东观太湖美景罢了。”
随着海瑞和四护卫的解释,这片树荫下的年长者、年轻人,皆是齐齐的松了一口气。
那年轻人看了眼年长者,随后便开口问道:“敢问贵人是南京来的,可知那巡抚海老爷?”
海瑞瞄了一眼点点头:“那是自然,最近谁人不知那为民做主的青天海老爷……”
嘴上应着,海瑞心里倒是颇为满意。
他最近一直在外面走动,巡查各地官府,但也听到了严绍庭、张居正他们散布出来的消息。
海青天。
为民做主。
青天大老爷。
虽然是在说实话,但听着却也让自己脸红呀。
海瑞默默的想着,回头回了南京城,得请严绍庭、张居正两人好好喝一杯才是。
这头。
年轻人已经是将原本藏起来的那张纸从草堆下的木台子里重新取了出来,打开亮在海瑞面前。
“贵人可知道这个,说是那位海青天说的话,要将我们以前被别人抢走的田都还回来,这事是真的吗?”
海瑞只是斜觎了一眼。
那纸上写的什么内容,他再清楚不过了。
字不多,意思很简单。
就是要为民做主,让大伙被抢的地都再还回来。
然后就印刷了无数份由税兵衙门和应天巡抚衙门的人分发各地,散布到各村各处,务必做到人人知晓。
海瑞点了点头:“确有此事,那位海巡抚确实是要这么做事。”
得到了想要的回答。
年轻人立马面露喜色,看向年长者和周围人:“我就说!我就说那位海老爷海青天不是在骗咱们!他是真要帮咱们把地抢回来!”
年轻人满是喜悦,显得无比激动。
可是年长者和周围大半的人却是脸色紧绷,面露愁容。
年长者看了眼明显贵人模样的海瑞。
他回头看向年轻人,沉声道:“那位海青天难道还能是神人?咱们这离着那么远,除了这张纸被咱们偷偷藏下,其他的都被卢老爷家里人收走烧了。海老爷远在天边,可卢老爷却是近在眼前啊……”
一声长叹,年长者回头看向海瑞,布满岁月和沧桑的脸上挤出了几分笑意。
“贵人若要去苏州府,可以东观太湖后,寻了湖边的船坐过去,这样也能免了陆路辛苦。”
说罢。
年长者看了看天色日头,才大口喝了几口罐子里的水后,扛着一只铁锹就走进了一旁的水稻田里去。
周围的农夫也是目光神色无光的扛着农具走进田地里。
再有些日子早稻就要灌浆了。
然后放水晒足日子,就可以收割早稻,抢种晚稻等待秋收。
那手上拿着应天巡抚衙门宣传告示的年轻人,看了看走进田地里的其他人,只能是默默一叹,将手中的告示重新折叠好藏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