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两人所在。
严绍庭当即轻步上前。
“两位兄长当真是好雅兴啊。”
张居正手拿鱼食,只是回首看了严绍庭一眼,便继续自己的喂鱼大业。
海瑞见到严绍庭终于露面,却是立马丢下鱼食,拉着严绍庭走进亭中。
“润物,你可算是忙完过来了!”
将严绍庭按在凳子上,海瑞又转身将不愿放弃喂鱼的张居正给强硬的拉了过来。
三人皆已落座。
海瑞便立马开口道:“昨日你我三人曾提及地方上被大户侵占的田地,清退还田于百姓一事。不知润物在这件事上,除了那官民一并缴纳田赋的法子之外,还有何良策,可谓天下黎庶计?”
张居正坐在一旁,端着茶杯慢条细理的品了一口,斜眼看向言语急促的海瑞。
毛毛躁躁!
心里嘀咕了一声。
张居正却还是侧目悄悄的打量着严绍庭。
官民一并缴纳田赋,这事他这两日也算是琢磨清楚了。
是个好法子。
但也不能全然解决大户不断侵占百姓田地的问题。
严绍庭则是目光一转,开口道:“两位兄长所思,无非就是希望能将大户侵占的田地清退还给百姓。”
海瑞连连点头:“正是此理!大户富裕,却贪得无厌,百姓积贫,往往灾年便会流离失所。盛世王朝,该是耕者有其田,可如今往往却是耕者无其田,百姓生计艰难,便只能投身大户为佃户佃农,甚至卖身为奴,此为国家长久之计。”
严绍庭嗯了声:“这等问题,其实历朝历代皆有之。”
海瑞却是手掌拍在桌子上,沉眉瞪眼道:“前朝已成云烟,我等自然也管不到,可当下事却是我等需共勉啊。润物此前所言,官民一并缴纳田赋,其用意想来便是希望朝廷不拘出身,皆需缴纳田赋,用以平衡。可此法恐怕也只能解一时之困,而不能解一世之难。”
严绍庭看了眼海瑞,顺带着扫了眼在一旁偷偷琢磨的张居正。
他很清楚问题的答案。
但他并不打算直接说出来。
自己说出来,如何能与让张居正和海瑞两人自己想出来的好?
他当即笑着说道:“刚峰兄,我所想官民一并缴纳田赋,亦如刚峰兄所言,是为了不拘出身,人人皆要缴纳赋税。刚峰兄在地方为官日久,想来更清楚,在此法之上,还能如何加以详细,限制或者说是阻止大户人家侵占百姓田地……”
“限制或阻止……”
都是聪明人,海瑞立马就抓住了严绍庭话里的重点,不禁沉眉思索了起来。
然而正当他琢磨的时候。
一旁的张居正却是眉头一挑,眼前一亮。
他有个点子了!
一直在默默观察着老张的严绍庭,当即笑着说道:“想来,叔大兄心中已经有了法子。”
海瑞闻言当即看了过去。
自己还没有琢磨明白,张居正就已经想到了?
张居正笑着摇摇头:“说起来,这法子也该是润物所言启发。”
海瑞一把按在张居正的手臂上:“有话直说,我等三人在这里,莫要藏私!”
张居正白了海瑞一眼,这才说道:“润物所提的官民一并缴纳赋税,是为了解决出身问题。但并不能真的限制了大户侵占百姓田地,而若要真正限制,便还是在出身和人之外,落在田地上!”
眼看着张居正貌似已经无限接近正确答案。
严绍庭当即说道:“叔大兄请为我等开释。”
张居正却是没有立即开口,而是侧目深深的看了严绍庭一眼。
也不知道心中为何突然涌上的念头。
他隐隐约约,自己所想的,恐怕早就装在严绍庭的脑袋里了。
只是当下对方不说。
海瑞又在一旁望眼欲穿。
张居正只能是自己开口道:“官民皆纳粮,只是解决出身,以示朝廷公允。可如我此前与刚峰兄所言,大户可皆以抛荒而隐藏田亩躲避田赋,诸如此法不胜凡举。因此,真要谨防大户侵占,而百姓无田可耕,这事必须要落在根结之上,也就是田地上!”
随着他的解释。
一旁原本瞪大双眼的海瑞,忽然亦是眼前一亮。
自己似乎悟出了些什么!
不等张居正开口。
海瑞便已经急声道:“叔大所言,可是将朝廷人丁田赋,尽都归于田地,朝廷只需如实重新清丈各地田亩之数,比照过往均产,而后权衡以当年是否有灾,田地丰欠,均摊田赋于地方田亩之数。”
说完后。
海瑞已经是拍着手站起身。
他双眼闪亮。
张居正挪挪嘴,但见着自己所想到的已经被海瑞说了出来,便明智的选择闭上嘴。
海瑞则是哈哈大笑的说着:“这法子好啊!这法子好!从此以后,朝廷再不以旁的来征缴赋税,只管按照田亩之数来征税!也别管这田是权贵勋臣大户,还是黔首百姓,只认田地数目,只认清丈均摊下来的税额。”
翼然亭里。
严绍庭含笑不语。
张居正察言观色,愈发肯定,他和海瑞宛如自行悟出的法子,定然早就在严绍庭的脑袋里。
而海瑞却是忽的安静了下来。
随后。
在亭中两人注视下。
他转身退到亭边,双眼烁烁的看向两人。
在两人注视下。
他激动的竖起一根手指头。
“如行此法……”
“我这里还有个好点子,足以称之利国利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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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6章 摊丁入亩官绅一体纳粮
面对新晋大明点子王海瑞的突然灵光一闪。
严绍庭决定给予他一个高度的评价和赞美。
“刚峰兄踏入仕途已逾十五载。”
“私以为,国朝官宦三万余,为官者繁不胜数,刚峰兄于官场之上,十五载宦海仕途,历任地方,而至如今执掌江南数十府县,足可称一句历任公门,尽是造福黎庶百姓之政。”
翼然亭里,坐在一旁的张居正,不由侧目瞄了化身夸夸神教的严绍庭,眉头微动。
他有些不太放心的看向了海瑞。
觉得以海瑞的性子,恐怕这一顿夸赞之后,就下不来了。
不由的。
张居正默默的摇了摇头。
恐怕往后,海瑞能被严绍庭使唤死。
而严绍庭这时候则是话锋一转:“刚峰兄为官亦如叔大兄,二位兄长皆是胸怀天下苍生,想的皆是利国利民之举。刚峰兄昔日潜于府县,体察民情。叔大兄高居庙堂,稳坐中枢,乃为阁相,俯瞰国朝政务。二位兄长一在地方,一在庙堂,所思所想且又不谋而合,想来也正是因此,放的如今二位兄长能共处一室,共操一事。”
原本还在为海瑞感叹,要被严绍庭往死里用的张居正,不由呼吸一滞。
瘪犊子玩意!
张居正目光颇有些幽怨意味的瞟了严绍庭一眼。
虽然知道这是奉承之言。
可谁听到拍马屁的话,心里头都得飘飘然。
这可是亘古不变的至理名言。
而海瑞却是已经脸上有些红润,在经历严绍庭无限制连续吹捧夸赞后,连连摇头,面带羞愧。
“为兄虚以年长,却也只能经历府县,而今若非润物,岂能窃据此等抚台之位?莫要再说那造福黎庶之言,为兄于古往今来先贤面前,寸功无有。”
摇着头摆着手,海瑞低下了头。
严绍庭却是一仰头,撇撇嘴:“我家祖父曾经也于刚峰兄,有过一番言论。”
这话一出。
海瑞和张居正两人齐齐抬头看向了他。
严绍庭面带笑容:“祖父曾言,我朝官宦,居于公门庙堂,大多蝇营狗苟或为时局所迫和光同尘,便是他老人家也不能免俗,昔年不意纵容门生旧故,做了不少如今想来确为错误的事情。但祖父亦有言,刚峰兄为官十数载,足可谓公正严明,与黎庶公允。亦可道一声,裁允律令,扫清邪祟,造福亿兆黎庶百姓,实乃我朝独一份之利剑!”
虽然严阁老的名声,在嘉靖四十年之前,很是不堪。
而事实上,在嘉靖四十年以前,严阁老和严家更是在朝野内外处于人人喊打的地位。
也就这几年因为严绍庭带着严家转向,并在朝中保持低调,倒是早已截然不同。
可就算不论这些。
光是严嵩那内阁首辅的身份,对海瑞有这等评价,也足以让海瑞因此自豪一辈子了。
亦如此。
此刻海瑞是彻彻底底的满面涨红,双眼瞪大,神色诧异万分。
这可是首辅亲口所说啊。
自己乃是国家利剑!
由不得海瑞不激动。
而在一旁。
默默无声的张居正砸吧了一下嘴巴。
感觉有点酸~╭(╯^╰)╮
海瑞深陷激动之中,竟然是当着两人的面站起身,双手作揖,拜向北方。
“首辅美誉,海瑞实不敢当,此生为官,当如首辅所言,做国朝那柄利剑,斩断朝堂邪祟,以利黎庶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