芸娘在一旁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小声道:“郎君,老太爷那边应当要入宫了。”
严绍庭闻声立马伸手捏了捏陆大妹子的脸蛋:“乖乖在家歇息,等天亮了再出城回昌平去。”
陆文燕嗯了一声,推搡着将严绍庭转过身,送到了屋外。
严绍庭笑着摆了摆手,便去寻了老严头,爷孙俩钻进马车里便在马夫的驱赶下往西苑西安门过去。
路上。
严嵩还领着大孙子在安富坊普恩寺旁的巷子里,各自吃了一碗咸豆脑,啃完一根油条,严绍庭额外多吃了一块糍粑后,才悠悠哉哉的出了巷子,转到了西安门大街,从西安门进了西苑。
等严家的马车慢悠悠的停在万寿宫门前。
老严家爷孙俩走下马车,便见内阁和六部、都察院的人都已经来了。
严绍庭不由看了老严头一眼。
这要是自己,恐怕是绝无可能这么精准踩点,最后一个到场的。
到底还是几十年的首辅,对这种事情早已到了无需在意都能精准控时的地步。
早就守在宫门下的吕芳见首辅到来,也没有多说,领着众人就一路进了万寿宫。
随着一声噤声。
老道长穿着他那一身宽松的道袍,便轻飘飘的卷着风落在了御座上。
嘉靖扫了眼在场的臣子们,嘴角带着一抹笑容。
“前些日子昌平一役,那些个贼子如何潜入京师,也该查个水落石出了吧。”
今天要议什么事,是心知肚明的事情。
但嘉靖却依旧在控场。
提督厂卫的黄锦当即在一侧拱手上前:“回主子爷,都已经查明白了,乃是白莲教潜伏京畿多年,暗中拉了不少人下水,这一次便是延庆州那边出的事,方才让这帮逆党中人引着蒙古人进来的。”
这事其实也不是秘密。
对于在场人而言,锦衣卫那边查出来的东西,这个时候该知道的也都知道了。
不知道的。
那就是品级地位还没到位。
这些都是明摆的事情。
吏部尚书郭朴当即上前:“启禀皇上,此次白莲教潜伏京畿,勾连延庆州上下,臣请皇上降旨,严惩眼钦州涉案之人,扫清污浊,并借此顺藤摸瓜,还京畿朗朗乾坤。”
虽然都说的模糊。
但黄锦和郭朴先后提到延庆州,其实就是在说延庆州官府里有白莲教的内应。
只不过是顾及朝廷的体面,才没有将这事给说明白。
嘉靖点点头:“当如此,东厂和锦衣卫照名拉人,也不必交三法司了,皆以大逆处置吧。”
说完后,嘉靖目光清幽的扫过在场众人。
这算是他今天的第一次试探了。
高拱当即跟进:“陛下圣明,朝廷整饬吏治已久,如此强压之下还有此等蛇鼠潜藏,更是勾连逆党、外敌,属实罪不可恕,以大逆处置方可震慑宵小,杜绝隐患。”
在高拱之后。
却是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人站了出来。
只见严世蕃抱着笏板,慢吞吞的上前一步:“延庆州地处边关,前有宣府,后为京师,乃险要之地,当速速处置。陛下圣裁,乃圣明之举。”
听到严世蕃如此说,殿内不少人眉头微微一皱。
因为这事算起来根本就无关严世蕃的事,而且皇帝也说明了这一次不需要三法司接管。
若这么说的话,严世蕃这个刑部左侍郎掌刑部事,该是心中不满才对。
不过不论众人如何想。
嘉靖在看到没人反对自己的决断,心中不由生笑。
这第一步便算是成了。
嘉靖当即又说:“既然卿等亦是此等见解,便速速查办吧。吏部这边,也当尽快厘定推选官员,接管延庆州事务。”
郭朴当即躬身领命。
除了朝中重要官职,五品以下官员的任命,基本也就是在吏部走个流程罢了。
见众人皆对此无异议。
嘉靖又扫视了一遍在场之人。
他缓缓开口:“这些日子京师闹得沸沸扬扬,朝廷里外都吵个不停,言官们因为蒙古来犯一事相互争斗,打着口水仗,这很不好!”
严嵩赶忙从凳子上站起身:“朝臣争论不休,这是老臣失察,未能管控朝堂官员,扰了皇上清修。”
不过严嵩却是心中暗暗揣测了起来。
毕竟皇帝刚刚说的是因为蒙古来犯,而不是宣府守边不力。
虽然事情一样,但话不一样,这性质也就不一样了呀。
嘉靖则是摆了摆手:“言官闻风而奏,乃是我朝体统所在,与首辅无关。”
严嵩认错,嘉靖自然是顺势为其解释。
见皇帝和严嵩如此君臣和睦,徐阶心中装着明白,真要开口将事情重新引到宣府守边不力上。
但紧接着,嘉靖却已经开了口。
“不过吵闹也不能无休止。”
“朕准备降旨,传召宣府镇总兵官马芳回京述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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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7章 朕要狠狠的罚他
朕要召马芳回京述职。
这话一出,就连刚刚本要开口发言的徐阶也愣了一下。
很显然,因为皇帝这番话,将徐阶的思绪给打乱了。
与他一般。
殿内众人都没有反应过来。
流程不对啊!
这事儿不该是他们先开口提出来,然后一波利弊分析,甚至还要再上演一场常规的争论,最后持有不同意见的双方争执不下,才会由皇帝出面从中权衡裁决。
双方都被安抚了。
事情也解决了。
这才是应该走的流程啊。
可现在。
皇帝一开口,直接将流程全都舍去,直接跳入到了结果。
严绍庭偷偷的打量了一眼老道长脸上的神色。
虽然老道长脸色平静,但他还是留意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若是张居正今天也在场的话,定然会同自己一般,在心里骂上一句好个心机男!
这种出招明显是奔着打乱群臣意见去的。
只要老道长先开了口,那么这事的节奏和掌控,就会悄无声息的落到老道长的手上。
算计啊!
亦如当日在昌平一样的算计。
而且还让人挑不出毛病来。
在众人错愕之中,嘉靖已经是面露憎怒。
“今此三千蒙古贼子潜入京师之地,危及京师。虽宣府镇上下齐心,于边墙抵御三路敌军来犯,但功过岂能相抵。”
“朕掌乾坤,有诸卿佐之,历来赏罚分明。这一次宣府总兵官马芳……”
嘉靖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着任何可疑的反应,他的声音也微微停顿了下来。
最后。
见众人只有满脸的疑惑。
嘉靖方才重重开口:“他让朕很失望!”
说完这句话。
嘉靖翻过手背敲了敲御桌。
御桌被他敲的砰砰作响,声音回荡在大殿内。
“这次若非昌平军民共进退,以无畏死志,寸步不退,恐怕换作别地,早已是生灵涂炭!”
“若有白莲教此等死而不僵的逆党,暗中勾连乱臣贼子,协助蒙古贼子潜入,但宣府却也显露弊端。”
“即刻传旨,召宣府总兵官马芳入京!”
嘉靖似乎是真的怒了,沉着脸站起身,目光逼视着在场众人。
他的双手按在御桌上。
“朕要狠狠的罚他!”
皇帝眼中闪烁着幽光。
可这等局面,却让众人全然无措。
忽然的跳过流程,让大伙根本就没时间去反应这件事接下来会是如何走向。
但皇帝似乎真的是要狠狠的责罚宣府总兵官马芳。
杨博心中不安。
真要是这个时候传旨召回马芳,且不说边镇前线的局势会如何,那么宣府镇兵多将广,有良将能担下马芳这个总兵官离职回京的担子。
可马芳奉旨回京之后呢?
恐怕也是凶多吉少。
若是能让其等到宣府击退边关外的三路蒙古人大军,再携退敌之功回京述职,那么自己便能有更多的空间去操作这件事情。
即便最后皇帝和朝廷还是要惩罚治罪宣府镇,到时候便是不能功过相抵,至少也能弄一个从轻发落。
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