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严绍庭,当真是不将自己这个礼部尚书放在眼里?
严绍庭却是躬身开口道:“陛下,当年负责此事的官吏,皆为徽州府除歙县之外的五县出身之人负责,众人敷衍塞责,推诿拖延。直到本是壮年,过往无病无灾的程鹏、王相二人,竟然是先后莫名离奇去世,这件事才无奈不了了之。”
说到此处。
其实事情很明白了。
有人为了阻止当年的程鹏、王相二人推翻过去施行了二百年的人丁丝绢税课,在暗中出手将这两人给弄死了。
严绍庭当即话锋一转,言辞也多了几分寒意:“陛下,嘉靖十四年,距今也不过二十六年。当年程鹏、王相两人先后去世,必然是有人在暗中出手,了结二人性命。
没了举告之人,这件案子自然也就无疾而终。但程鹏、王相二人亦是我朝百姓,乃是陛下子民,如今二人去世存疑,臣请陛下诏命有司官员,清查追溯程鹏、王相二人真正死因!”
说完之后。
严绍庭淡淡的看向严讷、潘恩两人。
你们既然说这件事不存在,人丁丝绢该由歙县承担,那现在我就再弄一个命案出来。
潘恩当即回道:“严郎中,如今在议的是歙县人丁丝绢一事,如何又扯到那二人是怎样去世的事情上了?再者说了,这件事已经是嘉靖十四年发生的,至今已有二十六年,如何查起?当年经手此事的人,只怕也都早已亡故。”
严绍庭不置可否,转口道:“既然潘尚书如此说,那我们就再说回徽州府人丁丝绢一事。”
严讷和潘恩,一直都是以歙县人丁丝绢而言。
而严绍庭,便以徽州府人丁丝绢开口。
只是一个细节,却已经将双方所属给划分开来了。
严绍庭又说道:“以徽州府志所记载‘缘本府递年奉户部堪合,坐取人丁丝折生绢八千七百八十匹’可知,这笔人丁丝绢税课是徽州府承担。”
“而户部每岁催缴公文存档,亦可查证,户部每岁催缴皆以坐取徽州府人丁丝绢六千一百四十六两而论。”
“徽州府志与户部催缴存档可以证明,这笔人丁丝绢税课历来都是加之于徽州府,而并非是歙县。若单以歙县征缴,本朝律令,徽州府志与户部催缴文书存档,必定以徽州府歙县而明。”
这其实就是抠字眼的辩论之法了。
但也确实是存在道理的。
朝廷历来都追求严谨。
不论是徽州府志还是户部催缴文书存档,都是以徽州府直接概之,那这笔账自然就是徽州府六县均摊的,又怎么可能只让歙县一家承担。
而若是歙县一县承担,不论是府志还是户部存档,都定然是要明确加上歙县来说明的。
严绍庭说完之后,便拱手看向珠帘后的老道长。
“陛下,臣查阅南京有司存档,南京承运库每年收缴丝绢两万零一百九十匹,其中浙江、湖广产丝大省,每年只需缴纳丝绢八千五百零一匹,应天十三府缴纳两千九百零五匹。
而独独是徽州府一地,虽偶有地区产丝,却以一府之地,承担足足高达八千七百八十匹丝绢。徽州一府,歙县一县,却承担了南京承运库每年近半的丝绢收缴数目,岂有此等道理?”
在讲明白道理之后。
严绍庭顺势就是发起了情感攻势。
只不过他还有别的数据没有说。
那就是朝廷收缴地方税课,并不是统收统解,而是一个地区往往需要向多个地区缴纳税课。
南京承运库虽然只收两万匹丝绢,徽州府歙县所占近半。
但于此同时,浙江每年需要缴纳的丝绢税课总额,则是高达一十三万匹,湖广总额两万七千匹,都是远超歙县这笔人丁丝绢税课的。
但这些。
现在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让老道长看到歙县老百姓是多么的艰苦。
在相继打出事实牌,数据牌,感情牌之后。
严绍庭的目光已经是再一次盯上了珠帘后的老道长。
现在。
该是打出圣君为民牌的时候了。
“陛下,天下之道,贵乎公允,故物有不得其平则鸣。歙县久偏重赋,陛下子民困贫已久,陛下乃为君父,歙县子民躬遇仁明如陛下在位,备陈情款,正值不平方才鸣,恳乞圣明如陛下,准允遵祖制乙巳改科,徽州府县分摊人丁丝绢。”
情感倍至的说完之后。
严绍庭便长长的躬身弯下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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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1章 太祖皇帝要成严绍庭祖宗了?
歙县的百姓,是皇帝的子民。
五县的百姓,同样也是皇帝的子民。
手背手心都是肉。
可皇帝不光是君父,更是皇帝。
皇帝最重要的就是圣明公允。
严绍庭最后的圣君为民牌,便是这个意思。
到此刻。
嘉靖其实已经再一次的有些意动了。
这笔六千一百四十六两税银的人丁丝绢税课,其实不论是歙县一县承担还是徽州府六县承担,朝廷都不会少了这笔税银。
可若是因此,让自己彰显公允。
却是可以同意的。
不过,朝中却并没有一个统一的思想。
而他也心中清楚,为何徽州府这区区一桩六千一百四十六两税银的人丁丝绢,会有这么多反对的变更的声音。
正在这时候。
站在殿内的大理寺卿迟凤翔则是走了出来。
“陛下,臣有话要说。”
嘉靖眉头一挑:“准。”
大理寺卿迟凤翔看向严绍庭,开口道:“此前严侍读所说嘉靖十四年歙县人程鹏、王相举告人丁丝绢于应天巡抚、巡按一事,本官方才略有回忆想起。
“这件事情当时时任徽州知府冯世雍曾主持查办过,甚至还去应天巡抚、巡按衙门查阅版籍,当时便已经有了结论,人丁丝绢该是由歙县单独缴纳。
本官不知,为何这一次那歙县人帅嘉谟,又将此旧事重提,更不知其究竟意欲何为!”
严绍庭回头看向大理寺卿迟凤翔。
这人好像是嘉靖二十年左右中举中进士,而后入朝为官的。
那么……
应该就是在徐阶主持国子监时期的。
当迟凤翔站出来的时候。
这事就很明显了。
他们也在各方查证,就是为了将人丁丝绢这笔税银按死在歙县头上,进而否决在徽州府清丈田亩、清查人丁,最终否掉变法革新。
严家在朝中关键位置上的人,还是少了一些啊。
严绍庭目光扫向在场众人。
这里面,很少有能真正站出来,与自己一同说话的。
加之又是可能涉及变法革新的事情。
就更加少有人会附和自己了。
必须要自己先压下严讷、潘恩这些人,然后如高拱、袁炜、郭朴、高燿这些人,才会站出来支持自己的奏请。
只是当大理寺卿迟凤翔将嘉靖十四年的结论说完之后。
严讷便当即沉声开口:“陛下,此事现在已经明了!那歙县人帅嘉谟所谓恳恩遵国典、据府志,歙县人丁丝绢税课分摊于六县,缓解歙县民困,实乃无稽之谈!
“而今二十六年后,此歙县人帅嘉谟旧事重提,有变乱国制,罔上虐下之罪!而翰林院侍读严绍庭,却不知为何,借以此事,假公挟私,无端奏事!
臣请陛下明鉴,当申斥严绍庭,降旨严惩那罔上虐下的歙县人帅嘉谟,以正视听!”
有了大理寺的证据,严讷一开口就直接要将去年查出人丁丝绢这件事的帅嘉谟给严惩法办了。
而且他言语之间,严办帅嘉谟,自然就能顺势攻击到严绍庭身上。
帅嘉谟既然是无端生事,将一件在嘉靖十四年徽州府就有过结论的事情,再拿出来制造事端。
而严绍庭却拿着这件有结论的事情,反反复复的奏请所谓的六县分摊,那他就是无端奏事,假公济私。
经过严讷这么一开口。
事情就转变到了对严绍庭的个人人身攻击上了。
刑部尚书潘恩则是开口道:“臣附议!”
附和完之后。
潘恩又看向严绍庭,冷声道:“如严绍庭此前屡屡所言,如今歙县所收缴的人丁丝绢,乃是国初太祖皇帝乙巳改科时的夏税生丝。
“但臣查徽州府志,当年朝廷是发现歙县亏欠夏麦九千七百石,太祖责令其补交夏税生丝,共计八千七百八十匹解送南京承运库。
加之亦如大理寺所言,此事在嘉靖十四年徽州府就有了定论,人丁丝绢就该由歙县一力承担,如今又岂能再转而分摊给其他五县?”
当潘恩说完之后。
严讷则是再一次跟进道:“陛下,照旧定纳,此乃国制,庶免小民激变之忧,徽州一府六县乃至朝廷,自当官民两便。”
此言一出。
严绍庭顿时眉头一缩。
严讷竟然拿民变来说事了。
这份威胁,可是已经如同司马昭之心。
只要朝廷现在将人丁丝绢税课分摊到其他五县,那这五县百姓必然会立马激变。
朝廷到时候恐怕就不是到底要不要分摊税课的事情了。
而是要头疼如何镇压安抚民变的难题了。
不过虽然是有些威胁之意。
可若是反过来说,那就是只要维持现状,则徽州府百姓依旧会维持现状。
反正歙县都当了二百年的冤大头。
现在急需承担人丁丝绢,也算是习惯了。
总不可能歙县一县百姓激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