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嫉恶如仇,恨不得今天就要亲自砍了朱时泰三人的严绍庭,忽然不喊打喊杀,开始说书了。
这又让嘉靖等人生出意外。
嘉靖压着心中的烦闷,询问道:“严阁老与你说过什么圣贤道理?”
“危安之理。”
严绍庭轻声回答,而后解释道:“昔年,微臣年少,家中读书,祖父有言为人处世,当危在前,安在后,居安思危。
那时微臣不明此理,入仕以来目睹朝堂社稷,深以为然。
人可生于安乐,却不可忘而危险。
得幸君王之臣子,亦不可忘危。天下虽承平,亦要思量危局。”
玉熙宫里寂静无声,唯有严绍庭的危安之论。
严嵩坐在凳子上默默转头看了眼已经被寄予厚望的大孙子。
这话爷爷我啥时候说过啊。
严绍庭却已继续道:“国家如人,文武如左右手,身为人臣,怎可安享太平,当思前途风险。食君之禄,当思报国。
功勋如今之富贵,乃先人舍生赴死所系,与今人有何干系?”
无法保证功勋世袭后代的英武,皇权必然会出现文武失衡的局面。
功勋优待,自是应有,但若要享受先祖荣光,也该后人德位相配才行。
若不然,国家只会不断积重,失去制造新血的能力。
严绍庭此言一出。
便是原本还有些不满的朱时泰三人,也是脸上一红。
嘉靖则是深深的注视着严绍庭,沉默不发一言,让人猜不出这位潜修道玄的皇帝,此刻究竟在想些什么。
严绍庭最后说道:“陛下安能坐视,武备松弛之功勋子弟,以红盔将军、明甲将军宿卫宫廷?”
红盔将军、明甲将军,是朝廷的一种大内殿廷卫士。
士卒选自京军各营身材魁梧者充任,将校则以功勋子弟为主。
听到严绍庭此言。
嘉靖的眼角眉头,悄无声息的一动。
老好人徐阶和黑脸喷子高拱,亦是微微皱眉,带着几分审视的侧目斜觎严绍庭。
严嵩更是少有的对着严绍庭呵斥道:“大内之事,怎敢轻言?”
“他说的没错。”
然而,一直未曾开口的嘉靖却是淡淡出声。
本想继续训责,好让严绍庭躲过申斥的严嵩,立马闭上嘴,目光疑惑的看向自己伺候了大半辈子的道长。
嘉靖却是目光深邃的盯着严绍庭,在众人注视下缓缓起身,踱步走到了他的面前。
严绍庭的这句宿卫宫廷,让嘉靖想到了早已过去近二十年的壬寅宫变。
一根深藏多年的刺,在嘉靖的心中重新出现。
嘉靖目视严绍庭,语气平静道:“居安思危,功勋报国,你说的没错。”
严绍庭颔首低头。
他希望道长能听明白自己潜在的含义,但到底该如何抉择,这事还得嘉靖亲自决定。
嘉靖面色如常,转而看向跪在地上的朱时泰三人:“身为功勋后辈,不思勤练武艺,只知酒色,私斗于市,引动朝堂诽议,当严惩。”
朱时泰三人这会儿也是心生惶惶,变得不安起来。
面对皇帝的问责,三人只能匍匐在地。
“臣,知罪。”
嘉靖嗯了一声,重新看向严绍庭。
严绍庭会意,当即开口。
“陛下,如今张阁老南下,行开源之事,胡宗宪督办剿倭。此时正是东南用人之际,朝廷和兵部亦有成算,命戚继光、俞大猷募召新兵,备战倭寇。
臣斗胆谏言,暂夺朱时泰三人一切荫功,以白丁发往军中交由主将发落,于阵前操练,复行三人先祖旧迹。”
至此。
严绍庭已经算是图穷匕见了。
要想重建京军三大营,重新编练大明曾经最强的野战军力量,让功勋和军队成为自己将来的助力,去对抗清流文官,当下是绝无可能在北京城完成的。
只要有半点迹象暴露,清流文官们就能将北京城掀翻了天。
唯有东南。
唯有远离北京城,远离这帮清流文官,才能徐徐图之。
嘉靖心中一动,目光淡淡的注视着严绍庭。
他原本还担心这小子会说出什么胆大包天的话。
没想到,最后竟然只是要让朱时泰三人去东南剿倭军中。
安静的玉熙宫里,好似是同时响起松了一口气的声音。
徐阶重新低下头,充当着内阁小透明。
高拱则开始思考着,今晚回府是不是应该小酌几杯。
“准尔所奏。”
嘉靖长呼一声,随后转身往殿中深处而去。
间隙里。
有这位身居大内四十年的玄修皇帝唱吟声传出。
“国事茫茫。”
“诸卿肱骨。”
“玄修漫漫。”
“问道问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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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剑指东南
众人散去玉熙宫。
不多时,宫外三府便传出,要与严家决断往来的声音。
陆家嫁入成国公府的大姑娘,更是在娘家哭诉,二妹妹家的不当人,祸害亲亲友人。
严家的笑话,京中人自然是爱看爱听的。
只是实质性的影响,目前倒也没有发生。
而在往裕王府的路上。
从玉熙宫出来之后,徐阶和高拱便坐在了一辆马车里。
马车外,车轮阵阵。
大街上京中百姓熙熙攘攘,热闹非凡。
只是车厢里,气氛却有些凝重。
徐阶坐抱双臂,双眼眯起。
高拱看了好几眼,这才长叹一声道:“徐阁老,你说陛下到底是什么意思?”
徐阶自然不会回答高拱。
车厢里显得有些冷清。
高拱皱着眉,自顾自道:“眼下太岳已去江南,难道陛下真的有意要让严绍庭入阁?”
“可陛下难道真的要不顾律法体统了?二十岁的内阁大臣,怎么也不可能是真吧?”
说着说着,高拱又摇起了头。
“想来是不大可能的。”
“我觉得,还是因为年初那三百万两银子,才让陛下给了严绍庭入翰林的面子。”
高拱表现的有些心烦意乱。
而他最近也确实如此。
严党越是风头无两,越是一如既往把持朝政,在高拱看来,大明朝便每日都在走向亡国的路上。
徐阶这时候却终于开口道:“三百万两的事情,在严绍庭令锦衣卫指挥佥事,入裕王府为世子伴读时,就了结了。”
高拱瞪眼看向徐阶:“那今日又是为何?”
“为何?”徐阶反问了一句,而后抬眼看向高拱,面色阴沉道:“那是因为严绍庭今日,替陛下向世人证明了,我大明朝的任何灾患,都与所谓上苍无关,更与陛下无关。”
高拱气息一滞。
随后,这才长叹道:“此子竟然心机如此深重!”
其实从古至今,在朝为官的人都知道,所谓天象,根本就是狗屎,更不可能是因为君王的行为,才会有异象出现。
不过,这玩意很好用。
乱世可为野心者造势,太平时又能成为官员胁迫皇帝的根由。
于是,这天象便成了和君王品行挂钩的存在。
骂了一句后,高拱转口道:“今日严绍庭在圣前那边嫉恶如仇,竟然是让朱时泰三人南下抗倭军中。原本他那番言论,我还以为,他是要替重新编练禁军三大营的旧事。”
徐阶淡淡一笑:“他还不敢,或者说即便是严党,也不可能会做这样的事情。今日严绍庭如此提议,大抵还是想在陛下面前讨好。”
“如此……倒是不足以忧了。”
高拱低声念道着。
这时,马车已经停了,外面熙熙攘攘的声音也消失不见了。
马夫在外面禀报,已经到了裕王府。
徐阶、高拱二人下了马车,便进了裕王府。
裕王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