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绍庭眉头微皱。
这是杜甫的诗,说的是臣子民风。
臣子辅佐君王以致君王可以超越尧舜,使得民间风气断绝蛮夷粗俗而得淳厚朴实。
道长改性子了?
不问道,而问乡野了?
而嘉靖已经继续开口道:“朕今日一早,诵经文,却觉心神难宁,过午方知,似是九州有异,民生有变。诸卿皆负社稷,可能安朕之心而长修玄妙?”
殿内一片寂静。
皇帝今天很是不对劲。
严绍庭更是被弄得有些糊涂。
但是有个道理却是明白。
虽然都说风浪越大鱼越贵。
可若是有朝一日,风平浪静,却也不好,那只能说明这水面之下正是暗流涌动。
海岸退潮,不是水泽枯,而是有巨浪将至。
老道长是在以退为进?
正当严绍庭揣测着老道士今天心思到底如何的时候。
都察院左都御史欧阳必进,已经手抱笏板,出班开口。
“臣都察院左都御史,欧阳必进,有本要奏。”
都察院左都御史,乃是执掌都察院的正印堂官,也就是都察院的老大。
说起来这个欧阳必进,原本在今年是要成为吏部尚书的。
而这件事情也会在朝中引起一连串的人事变动。
但因为严绍庭,这桩事倒是没有成行,现如今吏部尚书随着徐阶被夺职、原吏部尚书吴鹏致仕,一直空缺到了现在。
而私下里,朝堂上都知晓,这个欧阳必进和严家,那是儿女亲家,两家私底下的关系相交莫逆。
“准。”
帷幔后,嘉靖只言一字。
欧阳必进当即开口:“启禀陛下,臣今日于都察院,闻听两淮出事,两淮盐场数万盐户盐丁,正在前往扬州府城,更是喊出口号,要杀都察院左副都御史、钦差巡盐查税鄢懋卿。臣请陛下降旨,交付有司,彻查此事。”
他是都察院的老大,鄢懋卿是左副都御史。
这会儿出来说这事,不论是为了朝堂规矩还是为了都察院自身,都是合情合理。
但偏偏欧阳必进说完话之后,在场众人纷纷心生疑惑。
难道欧阳必进因为前番没能转任吏部,恶上了严家这个儿女亲家?
谁不知道鄢懋卿就是严家推举去两淮巡盐的。
今天这万寿宫圣前奏议,可是有不少人已经憋足了劲,要在这件事上好生的整治一番严家。
徐阁老他们都还没开口。
怎么你欧阳必进反倒是率先带头冲锋了。
一时间,在场众人心中无不猜忌起来。
但高拱却是紧随其后站了出来。
“臣高拱,有本要奏。”
帷幔后,嘉靖亦是一字而准。
高拱正色道:“今日京师收到两淮急奏,两淮数万盐户盐丁群起而往扬州城,更是喊出要打杀鄢懋卿的话。
“古往今来,百姓深知民不与官斗的道理。
“而今两淮数万盐户声势浩大,不惧官兵,悍然而往,可见此乃鄢懋卿身负皇命,却倒行逆施,方才铸成今日两淮乱局。
“实乃鄢懋卿祸乱社稷,戕害逼迫百姓,官逼民反,而小民为保自身,不得不反他鄢懋卿。
臣请陛下降旨,派出有司并厂卫,缉拿鄢懋卿,安抚两淮盐户。”
随着高拱挑头,提出要烟尘鄢懋卿之后。
诸多五寺、九卿官员上场,出口要将鄢懋卿绳之以法。
这时。
又有一人手抱笏板站了出来。
此人乃是刑部尚书潘恩,字子仁,南直隶松江府人。
潘恩脸色阴沉,沉声开口:“陛下,我朝盐政尤以两淮三分司三十盐场为重。都察院左副都御史鄢懋卿,此次奉旨南下两淮巡盐,乃是为了清查盐务正课税额,弥补朝廷亏空。
“本意乃是为大明江山社稷,而鄢懋卿自领皇差以来,与两淮地界却日日所行不法,戕害百姓,压迫商贾,强抢民女,劫掠财货,横行跋扈,无视皇差,无视王法。
“方才激起今次两淮大乱,数万百姓不得已而往扬州声讨大奸鄢懋卿。
“我大明律法昭昭,国法森严,鄢懋卿罪责难逃。
“然朝廷定下巡盐两淮,以滋添补国库亏空,圣前初议之时,内阁议定钦差人选,本无大奸鄢懋卿,高阁老当初更是言及鄢懋卿过往巡盐所行之恶。
“但那日却有翰林院侍读严绍庭,圣前大力推举鄢懋卿巡盐两淮。
“如今两淮因鄢懋卿而乱,激起民变。民变,若不制止,或可成民乱。民乱,可引发民反。
“两淮一旦发生民变,导致民反,我朝漕运必将受阻。如今京师已因鄢懋卿祸乱两淮,而致物价横飞高涨,若是两淮民反,漕运中断,恐京师再无南货运至,九边更是一应军需粮草短缺,横遭外地侵扰。
“严绍庭所荐非人,致使国朝危在旦夕,地方民心大乱,首犯鄢懋卿罪不可恕,严绍庭举荐,亦有大过,与国朝亦有大罪。
臣领刑部,执掌律法,请陛下定鄢懋卿大逆斩首,严绍庭同罪而治!”
万寿宫大殿内。
欧阳必进只是提及两淮动乱,需要彻查。
而到了高拱,就变成了要治罪鄢懋卿。
等潘恩开口,就是无论激起两淮民变的鄢懋卿,还是当初举荐鄢懋卿的严绍庭,都需问罪斩首。
上一回群起弹劾严绍庭的科道言官们,当即附和,奏请斩了鄢懋卿和严绍庭二人。
有鉴于上一次郑茂所弹劾的严绍庭六大罪,样样都被反驳了。
这一次科道言官们,可是憋足了劲。
如今两淮民变,可是实实在在已经发生了的事情,祸首是鄢懋卿,无论如何都罪责难逃。
那推举他的严绍庭,自然也要承担连带责任。
殿内一片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严绍庭。
因为按照规矩,这个时候的严绍庭该是跪下请罪自辩了。
但也就是在这个时候。
万寿宫里一声冷喝响起。
众人目光搜寻,只见工部侍郎,大明朝的小阁老严世蕃,竟然是满脸愤懑的转过身,看向开口便是喊杀的刑部尚书潘恩。
“敢问潘尚书!”
“我大明朝何时竟然也兴起攀附撕咬之风了啊!”
一句话说完。
严世蕃冲着满脸疑惑的严绍庭使了一个眼色。
随后不等潘恩开口反驳。
严世蕃便已经是继续保持那副刚正不阿,大义凌然的模样,慨然转身看向潘恩,重重一挥衣袍。
此刻的严世蕃,看着那是比之科道言官,还要科道言官。
“敢问潘尚书,若是依你所言,我er……翰林院侍读严绍庭,因推举鄢懋卿,便要问斩。”
“那你潘尚书身为我大明刑部尚书,执掌国朝律法,此前开口便是鄢懋卿于两淮种种恶行,可见早已知晓,为何却迟迟不报?”
“为何潘尚书又要等到今日,两淮急报京师,才会出班弹劾?”
“潘尚书又是否有知而不报之罪?”
“潘尚书嘴里鄢懋卿种种不法,潘尚书明知却不报,以致如今两淮大乱,本官又是否可以认定,是潘尚书坐视两淮大乱?”
“若是如此。”
“潘尚书嘴里,鄢懋卿该死,严绍庭该死。”
“潘尚书,你又是否该当死罪?”
…………
?月票??推荐票?
第155章 皇上也有罪?(求订阅)
万寿宫里。
所有人都瞪大了双眼,意外不已的看着大声反驳潘恩的严世蕃。
他们对严世蕃出面反驳潘恩,为严绍庭开拓罪责,并不感到意外。
真正让他们意外的是。
严世蕃怎么像是换了一个人?
这位爷,往日里若是遇到这种事情,那可是开口就骂,甚至于是上至十八代女性。
今天这一字一句的,虽然声音大了点,却是半个脏字都没有啊。
甚至于都没有再胡搅蛮缠,而是逻辑合理。
你刑部尚书潘恩既然要给严绍庭扣上一个举荐有误,致使两淮生乱的罪责。
那你潘恩事先分明知晓鄢懋卿不干人事,为何不报啊?
你潘恩身为刑部尚书,那就是知法犯法,是在坐视两淮大乱。
那你潘恩也有罪!
“你你你……你你……”
“你胡搅蛮缠!”
“你胡言乱语!”
“你才是胡乱攀咬,搅乱今日圣前奏议!”
潘恩快要被严世蕃给气死了,挥手怒指严世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