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阶摇摇头,又点点头:“老了老了,身子骨哪里能跟过去比,只不过圣上隆恩,在家修养数日,倒也是好了一些。”
高拱又说道:“今日我等万寿宫议事,陛下指派我与严侍读前来徐府探望徐阁老。”
徐阶脸上露出一丝动容。
他掀开身上的薄被,竟然是让徐琨搀扶着站起身,朝着西苑方向拱手礼拜。
“陛下恩宠,老臣拜谢。”
说了一句后,徐阶看向高拱、严绍庭:“近来老躯抱恙,耽误国朝社稷之事,内阁同僚辛苦。”
高拱摆摆手,目光却是看向身边的严绍庭。
严绍庭会意。
拱手上前,开口道:“徐阁老不过是偶有抱恙,实则却是老当益壮。近来军需上的官缺事,可是叫下官头疼不已。”
此言一出。
一旁的徐琨便是脸色一变。
徐阶亦是生受了这一下挤兑。
可他面上却还要笑着说道:“严侍读少年英才,陛下委以重任,不过是军需差事,想来严侍读不日便能捋顺。”
严绍庭却是摇头道:“只是下官终究年轻,不似徐阁老为官多年,又执掌吏部多年,如今军需官缺,到底还是要徐阁老定夺才是。”
无声之中。
又是一次挤兑,奔着徐阶直面而去。
他前不久才被夺了吏部尚书的职,如今严绍庭却偏要说他执掌吏部多年。
这分明就是对着伤口撒盐。
徐琨的脸色已经阴沉了下来。
而徐阶却始终脸上带笑:“国朝选官章程,吏部的人都是知晓的,便是严侍读寻了他们,也是能将官缺定下来的。”
这是以退为进呢。
老家伙还在耍脾气呢。
他一个掌着吏部事的内阁次辅不干事,军需上的官缺,哪里是真的能定下来的。
严绍庭亦是面色不该,心中冷笑,开口道:“近来东南那边,因为朝廷定下要清查商税,重新开征,似乎是有些不太好的动静,朝廷眼下还是要有徐阁老一同主持的。”
也不知道老徐家在东南,到底还有多少生意在做。
但鄢懋卿可不管那些生意都是谁家的。
估计这会儿鄢懋卿眼里早就只剩下银子了。
严绍庭目光幽幽的看向徐阶。
老徐你也不想真的退休在家养老吧。
除非你真的能忍痛,让鄢懋卿在东南就着清查商税的事情,再从你老徐家身上狠狠地刮一块肉下来!
果然。
原本还风平浪静的徐阶,眼底闪过一道精芒。
但他却是看向高拱。
“今日肃卿你们在万寿宫奏议,陛下可是要叫老臣回阁做事?”
徐阶面露征询。
实则却还是抹不开面子。
这是皇帝叫我去上班的,而不是我要上杆子去掌权。
高拱心中哼哼,却还是点头道:“陛下还是记挂着徐阁老的,徐阁老能早日回阁办事,自然是好。
可若是徐阁老身子骨还是抱恙,那自然是要在家继续修养调理。”
没来由的。
高拱也挤兑了一下老徐。
徐阶则是绷着脸,又冲着西苑方向拱手抱拳拜了拜。
“老臣残躯,能得陛下惦念,如今已是痊愈大半,便是尚未痊愈,为我大明江山社稷思,为报陛下隆恩信重。
老臣便是抱病,亦要回阁办事,不负皇恩,不致内阁同僚受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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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这官到底要做多高才是个头(求订阅)
徐府偏房。
徐阶接连咳嗽了好几声。
却是满脸的正气,一副哪怕是今天死了,也要死在内阁次辅任上。
严绍庭却是心中一阵的腻歪。
但他又不得不佩服起老徐的脸皮,那也是大明朝两京一十三省,数一数二的厚!
分明是不愿失了权柄,又被鄢懋卿乱了老家。
嘴上却是满口皆为大明社稷。
足足的道貌岸然。
属于是好坏赖话,全被他一个人说去了。
瞧着徐阶一副马上就要咳死,还满脸死也要死在为大明社稷之任上的模样。
严绍庭便衷心佩服老徐的伪善功力,大概已经是大明朝两京一十三省的总扛把子了。
在拿到徐阶点头继续回阁办事的答复之后。
严绍庭便不愿多留,给了高拱几个眼神。
两人便各怀心思的出了徐府。
至徐府外。
高拱满脸笑容:“眼下京中诸事顺遂,少有没有纷争的时候,老夫最近连觉都睡得足了一些。”
严绍庭心中一笑。
这是你老高没真的看到一些如今还并不要紧的变化而已。
但他还是拱手道:“有高阁老在内阁操持国事,朝堂之上百官一心,又哪能日日都有纷争。”
高拱挥挥手,对这样明显的奉承之言,自动过滤。
“务观往后就要跟着你操办军需的事情。”
“这孩子,算起来也是老夫老来得子,过往宠溺惯了,虽说在朝中为官也有数载,但到底不及你。
润物往后只管打骂,万不能让他因为一时掌了权柄,便把权来使,致我高家门风堕落。”
如同严世蕃一样。
别管这些当爹的在朝廷里如何如何,一旦是涉及后人的事情,总是会变得一致的朴实。
严绍庭笑着回道:“下官虽与高世兄接触不多,但观之世兄,已有阁老之风,刚正不阿,掌权执事经历虽浅,可谁又是生来的内阁辅臣呢?”
面对严绍庭的笑语和夸赞,高拱流露出善意的笑容。
与严绍庭又说了几句话,这才上了自己的轿子。
严绍庭则是驻步徐府门前,看着老高的轿子缓缓离去。
而他的眼睑则是渐渐下沉。
诚然。
近来高拱对自己,不论是在朝中还是私下,都颇为友善。
可这一切都不过是建立在自己并没有真的做什么违法乱纪,霍乱大明朝堂的事情之上的。
高拱这人。
其秉性就注定了,他在想要做事的基础之上,会将大明的一切都归咎于吏治。
而这,也正是导致他一旦坐上内阁首辅的头把交椅后,便风风火火的开启大明吏治整顿。
高拱眼下对自己展现出来的善意,也不过是一时而已。
尤其是在当下,京师因为东南的某些事情,物价开始慢慢上涨。
就连严绍庭都不确定,自己早先安排的鄢懋卿这一伏笔,到底会在什么时候在朝堂之上引爆一场巨大的动乱。
那时候。
高拱恐怕又会和徐阶站在一起,继续挥舞着倒严的大旗。
就如过往。
高拱想要做事,便会选择和徐阶合作,一同倒严,一同在朝堂之上打压严党势力。
严绍庭不由的摇头感叹了一声。
官场上哪里会有永恒的朋友。
一切不过都是名利二字。
感叹完,他这才提起脚步,往严府回去。
既然眼下京中的变化连自己都不意察觉到了,那么鄢懋卿巡盐这件事情所引爆的大雷,想来也不会让他等得太久了。
……
“究竟要等多久?”
远在苏州府督粮道署衙门里的海瑞,一如既往浑身邋遢的站在了张居正的面前,颇为痛心的询问着。
张居正亦是头大不已。
自从当初海瑞说要将那三十二份有关苏松两府田亩隐瞒一事上奏朝廷之后,他便离开了督粮道署,又回了一趟浙江道。
只是没想到,这人竟然真的是个不怕累的。
今日刚刚赶回苏州府,便又跑到自己这里来。
张居正双手揉着额头,低声询问:“等什么?你所问乃是何事?”
其实如今的张居正,内心也是十分的纠结和艰难。
过往他在京师,居庙堂之高,很多事情看的并不清楚。
哪怕是有些事情早已有了耳闻,却始终都不敢确信。
但这一次的东南之行,才真正让他看清了过去的很多事情,也让他确信了过去所听到的一些耳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