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青山拿着喇叭筒,声音已经有些嘶哑:“乡亲们!静一静!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这些勾结日寇、祸害百姓、破坏抗日的汉奸顽固分子,八路军和政府,绝不姑息!现在宣判!”
判决书很简单:孙老拐、杨百万等七名首恶分子,证据确凿,罪大恶极,判处死刑,立即执行!其余从犯,视情节轻重,或投入劳役改造,或交由群众管制教育。
当“立即执行”四个字落下时,台下爆发出震天的喊好声。
哭声、骂声、欢呼声混在一起。
赵大勇一挥手,十几名持枪的战士上前,将孙老拐等七人拖起来。
这七个人此刻才真正慌了神,有的腿软得站不住,有的哭嚎着求饶,有的还想挣扎。
但一切都没用了。
行刑的地方选在镇子外头的河滩荒地。
几声清脆的枪响过后,一切都安静下来。
人群没有立刻散去,许多人还站在那里,议论着,抹着眼泪,或者只是长长地出一口气。
他们看着八路军战士把尸体拖走掩埋,看着台上剩下的犯人被押下去,脸上有种复杂的神情,像是搬掉了压在胸口多年的一块大石头,又像是刚刚目睹了一场惊心动魄的雷雨。
徐青山在台上继续讲话,讲抗日救国的道理,讲根据地建设的政策,讲今后的日子怎么过。
公审大会开了一上午。
散会后,周志远把徐青山、赵大勇几个人叫到分区指挥部。
“内鬼算是清了一茬。”周志远端起桌上的粗瓷碗喝了口水,“但梁化之在太原,阎锡山在晋西,他们的手不会只伸这一次。往后这样的暗刀子,少不了。”
徐青山摘下眼镜,用衣角擦着镜片:“政保处的人手还得加强。这次多亏了韩岳带人摸到了那个联络点,顺藤摸瓜。”
我建议,从各部队、各村镇挑选政治上绝对可靠、脑子灵活的年轻人,充实到保卫系统里来,进行专门训练。”
“这事你抓紧办。”周志远点头,“还有,对那批反正的保安团士兵,整训得怎么样了?”
赵大勇接口道:“整编进来一百二十三人,都是穷苦出身,被白志沂硬拉壮丁去的。思想教育一直在搞,诉苦会也开过几场。
大部分还行,训练也算卖力。就是少数几个兵油子,旧习气重,偷奸耍滑。””
“加强管理,继续教育。”周志远说,“表现好的,可以吸收进队伍。”
屡教不改的,发路费遣散,但要把话说明白,如果再为虎作伥,决不轻饶。
另外,这次打仗受伤的战士,牺牲同志的家属,还有从敌占区逃难过来的难民,安置得如何了?”
徐青山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叠纸:“正准备跟你汇报。伤亡战士的抚恤、治疗都在落实。
缴获的物资,特别是从白志沂和镇上几家大户那里没收的浮财,除了一部分留作军需,大部分都按人头和困难程度分下去了。
重点是难民,开春后从大同、绥远甚至河北那边跑过来不少,拖家带口,缺衣少食。
我们打算以工代赈,组织他们修路、挖地道、开荒,按劳分配口粮。
愿意定居的,就从镇上和附近几个村子调剂出一些空房、荒地,帮着安顿下来。”
周志远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数字,沉吟道:“光给房子和地还不够。难民刚来,没牲口,没农具,没种子,地给了也种不上。
这样,从缴获和没收的浮财里,拨出一部分,购买农具、种子,租借给这些安家的难民,头一年不收租,秋后按收成慢慢还。有了地,有了盼头,人心才能稳下来。”
正说着,外面传来一阵马蹄声,紧接着是哨兵的问话和爽朗的笑声。
门帘一挑,一股冷风卷进来,一个披着灰布军大衣的高个子走了进来。
“老周!徐政委!赵副指挥!都在呢!”来人声音洪亮,是晋绥军区派来的特派员林枫。
“林枫同志!”周志远几步迎上去,握住对方的手,“怎么来得这么快?路上还太平吗?”
“托你们的福,这一路上还算消停。”林枫一边脱大衣,一边示意身后的警卫员把背包放下,“听说你们把岩田联队揍得不轻?
好家伙,司令员在军区大会上点名表扬,说雁北这一仗打出了威风,打出了经验!”
“仗是同志们一起打的。”周志远请他坐下,赵大勇赶紧倒了一碗热水递过来。
林枫灌了几口水,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的文件袋:“长话短说。我这次来,一是传达中央和北方局的最新指示,二是宣布一项重要决定。”
他打开文件袋,取出一份盖着红印的文件,神色严肃起来:“经北方局研究决定,并报中央批准,为适应抗日斗争新形势,加强对晋西北、绥远地区工作的统一领导,决定成立晋绥边区行政公署,下辖若干分区。
咱们雁北地区,即日起成立雁北行政公署,隶属于晋绥边区。”
屋里几个人都凝神听着。林枫继续念道:“任命如下:林枫同志任中共雁北地官员兼晋绥边区雁北行政公署专员。
周志远同志,同时兼任雁北行政公署主任。”
周志远愣了一下。
军事职务他责无旁贷,但这行政公署主任……
林枫看出他的疑虑,放下文件,笑道:“老周,别推辞。这是形势需要,也是组织的信任。
雁北根据地要巩固,要发展,光靠打仗不行,还得会搞建设,会抓生产,会安顿老百姓。
你在这块有想法,有行动,这担子你得挑起来。”
徐青山和赵大勇也看着周志远。
周志远沉默片刻,点点头:“组织上的决定,我服从。就是怕事情太多,顾不过来。”
“军政一把手你都得抓,担子是重。”林枫拍拍他的肩膀,“不过别担心,地委和行署的班子会尽快搭起来,老徐、大勇,还有地方上一些有能力的同志,都会分担具体工作。
你主要是抓总,把握方向。眼下就有一件火烧眉毛的事要解决。”
“什么事?”
“鬼子的经济封锁。”林枫脸色沉了下来,“岩田联队吃了亏,鬼子正面军事扫荡暂时搞不起来,但他们不会干看着。
根据内线传来的消息,驻蒙军司令部已经下令,对雁北根据地实施全面经济封锁。
特别是从绥远、蒙古过来的商路,全部卡死。
盐、布、铁器、药品,这些咱们急需又没法自己产的东西,以后更难进来了。
伪蒙军的骑兵最近也在长城沿线几个重要隘口加派了人手,设卡检查,凡是往雁北方向运货的商队,一律扣留。”
屋里气氛一下子凝重了。雁北这地方,土地贫瘠,物产不丰,很多生活必需品都依赖外头输入。
尤其是盐,人不吃盐没力气,伤员清洗伤口更需要盐。
之前还能通过一些胆大的商人,从包头、归绥那边偷偷贩运一些过来,虽然价高,但总归有个来路。现在这条路一断,麻烦就大了。
“狗日的小鬼子,正面打不赢,玩阴的!”赵大勇一拳捶在桌子上。
徐青山眉头紧锁:“盐、布、药品,还有农具需要的铁,这些都是命根子。”
特别是盐,断了盐,不用鬼子打,咱们自己就垮了。”
周志远没马上说话,他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张手绘的雁北地图前,目光沿着长城沿线移动,又扫过根据地的山川河流。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转回身,眼睛在油灯下亮得惊人。
“鬼子想困死咱们,没那么容易。他有他的封锁计,咱有咱的过墙梯。他们卡外来的,咱们就想办法自己搞,或者走他们卡不住的。”
林枫精神一振:“老周,你有办法了?”
“算不上成熟办法,是个想法。”周志远走回桌边,用铅笔在粗糙的桌面上画着,“第一,盐铁布药这些东西,一时半会儿咱们自己产不了,但可以想办法绕开鬼子的封锁线。
绥远的伪蒙军设卡,主要是针对大路和常走的商道。
草原那么大,他们能处处都看住?有没有熟悉草原地形的同志?
能不能化装成牧民或者货郎,走小路,甚至走没人走的荒滩戈壁,把东西运进来?风险大,但值得试一试。”
林枫思索着:“这个路子……有门。咱们在绥远那边也有一些地下关系,可以设法接应。”
“第二,”周志远的手指移到地图上雁北根据地内部,“不能光靠外边输血,咱们自己得造血。
粮食是根本。眼下开春了,正是种地的时候。雁北地广人稀,很多荒地。
咱们组织部队,在不影响战备训练的前提下,轮流垦荒!发动群众,把能开的地都开出来。没牲口,人拉犁;没肥料,烧草木灰,挖塘泥。
口号就是‘生产自救,一手拿枪,一手拿镐’!”
赵大勇眼睛亮了:“这个行!咱们当兵的,很多就是庄稼汉出身,种地是把好手!训练生产两不误!”
徐青山也点头:“可以让各个村的农会牵头,把分到地的群众,还有新安置的难民,都组织起来,搞互助组,变工队,提高效率。
还可以把镇上手工业者组织起来,打铁、纺线、织布,能解决一点是一点。”
“第三,”周志远看向林枫,“你是行署专员,抓经济搞生产是你的强项。
怎么把咱们根据地有限的东西盘活,比如山货、皮子、药材,怎么跟外面换回咱们需要的东西,这里头文章大了。
得找可靠的人,甚至利用一些有关系、有门路的商人,建立一条隐蔽的贸易线。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只要有利可图,总有人敢冒险。”
林枫听得连连点头:“老周啊,你这不光是会打仗,搞经济也是一把好手!这几条提得实在。我看,咱们就分头行动。
开荒种地、组织生产自救的事,老周你挂帅,大勇具体抓部队这边的垦荒。
地方上的群众动员、互助变工,老徐你来。我来想办法打通对外的贸易线,盐、布、药品,我来想办法!”
说干就干。
第二天,一份《关于开展大生产运动,粉碎敌人经济封锁的指示》就以军分区和刚刚成立的雁北行署联合名义下发到各部队和村镇。
赵大勇领了任务,劲头十足。
他把各营连长找来开会:“都听着,上级说了,咱们现在不光要会打仗,还得会种地!每个连,抽出一个排,组成专门的垦荒队。
剩下的战士,训练间隙,也都给老子扛起锄头镐头!开春了,地不等人!”
他指着地图上一块叫洪涛山的区域:“就这儿,离白驼镇三十里,大片荒地,土质还行,就是石头多点。咱们的第一个任务,就是把洪涛山脚下那几千亩荒地给翻出来!王远山!”
“到!”一个身材敦实、脸上带着憨厚笑容的汉子站起来。
他是从老区调过来的干部,打仗勇猛,更难得的是种地也是一把好手,在太行山时就组织过部队生产,很有经验。
“你经验足,这个垦荒大队长你来当!”赵大勇拍板,“各连抽调的排以及后勤部门一些身体好的同志,都归你指挥。
工具军区想办法解决一部分,再让各村铁匠抓紧打。
牲口……先克服克服,用人拉!半个月,我要看到洪涛山脚下变个样!”
“是!保证完成任务!”王远山大声应道,脸上乐开了花,他就喜欢跟土地打交道。
垦荒的队伍很快就拉起来了。
战士们放下枪,拿起镐头铁锹,手上磨出了泡,肩膀勒出了血印,但没人叫苦。
大家喊着号子,唱着歌,硬是一点点把板结的荒地翻开。
没有肥料,就铲草皮烧灰,挖沟渠的淤泥;没有水,就组织人一担一担从几里外的河里挑。
沉寂多年的洪涛山脚下,响起了嘹亮的劳动号子,重新焕发了生机。
地方上也不落后。
徐青山带着政治部和农会的干部,一个村子一个村子跑,宣传政策,组织变工队、互助组。
分了田的农民积极性空前高涨,牲口不够就几家合伙用,劳力不足就相互换工。
一些隐藏的荒地、滩涂也被开垦出来。白驼镇里,木匠、铁匠、皮匠也被组织起来,成立了一个小型的手工业生产合作社,打制农具,修理工具,虽然产量不大,但也解了燃眉之急。
最难的是对外的贸易线。
林枫化装成一个收皮货的商人,带着两个精干的警卫员,秘密潜入了绥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