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志远把赵大勇拉到一边,又仔细叮嘱了一番北线防守的细节,尤其强调利用地道和陷阱对付骑兵。
赵大勇拍着胸脯打包票,说他早年在绥远跟马匪打过交道,知道怎么收拾这些四条腿的。
天色大亮时,部队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白驼镇。
一千多人的队伍分成三股,像三条溪流,汇入镇外苍茫的丘陵沟壑之中,很快消失不见。
周志远带着三营和警卫连,走的是中路。
队伍在山梁和沟谷间穿行,脚步很快,但很轻。
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和皮靴踩过碎石枯草的沙沙声。
周志远走在队伍前面,脑子里的“地图”随着他的移动缓缓展开。
方圆五公里内,哪里有树林可以隐蔽,哪里有高坡可以观察,哪里有断崖可以设伏,都清晰无比。
这让他能提前规划路线,避开可能暴露的开阔地,选择最隐蔽最快捷的路径。
他像一头熟悉自己领地的老狼,带着狼群,悄无声息地扑向预定的猎场。
下午三点多,队伍抵达预定区域——黑石沟与马家河之间的丘陵地带。
周志远选了一处背风向阳的山坳让部队隐蔽休整,派出侦察兵前出监视道路。
他自己带着警卫员小刘爬上一处可以俯瞰官道的山头,举起望远镜观察。
官道像一条灰黄色的带子,蜿蜒穿过枯黄的田野和光秃秃的丘陵。
路上空荡荡的,只有风卷起的尘土。
远处,黑石沟的入口像一张黑黢黢的嘴,两边是高耸的土崖。
不久,派去监视鬼子动向的侦察兵回来了,低声报告:“支队长,鬼子先头部队已经过了张家洼,正在向黑石沟方向移动。
一个大队的兵力,有骑兵斥候在前面探路,后面跟着步兵和驮马队,走得挺小心。
大队人马和炮兵、坦克还在后面,离先头部队大概五六里地。”
周志远点点头。
鬼子果然很谨慎,尖兵放得远。他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通讯员说:“通知李乔柏,按计划准备。鬼子尖兵放过去,打他辎重队和后卫。
告诉王猛,听到黑石沟那边枪响,再等一袋烟工夫,然后炮击马家河桥,打完立刻转移,别犹豫。”
通讯员猫着腰跑下山坡。
周志远又看了看天色。太阳偏西,阳光给枯黄的山野涂上一层金色。
是个打伏击的好天气,视野好,撤退也方便。
他靠在一块岩石后面,摸出怀表看了看时间。
等待总是最难熬的,尤其是在大战前的寂静里。风刮过山脊,发出呜呜的声响。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乌鸦的聒噪。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突然,东边远远传来一阵隐约的爆炸声,像是木槌敲在牛皮鼓上。
紧接着,爆豆般的枪声响了起来,噼里啪啦,还夹杂着几声更响亮的炮弹出膛的闷响。
周志远立刻举起望远镜。黑石沟方向,腾起了几股烟柱。
枪声是从沟口那片矮树林方向传来的,很密集,中间还夹杂着歪把子机枪特有的哒哒声,以及更沉闷的九二式重机枪的咚咚声。
“一营接火了。”小刘在旁边低声说。
周志远没说话,眼睛紧紧盯着望远镜里的景象。
可以看到官道上乱了起来,鬼子的队伍像被捅了的马蜂窝,人影窜动,骑兵在来回奔跑,步兵纷纷向道路两侧卧倒,朝着枪声响起的方向开火还击。
迫击炮弹带着尖啸落下,在矮树林边缘炸起团团土浪。
但更多的子弹和手榴弹是从树林里飞出来的,打得鬼子后卫部队人仰马翻。
“打得不错。”周志远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李乔柏这家伙,时机把握得很准,打的是鬼子辎重队和后卫的结合部,那里兵力相对薄弱,骡马多,一乱就堵住了路。
官道上的混乱持续了大概十几分钟。
鬼子毕竟训练有素,最初的慌乱过后,开始组织反击。
步兵在机枪和掷弹筒掩护下,呈散兵线向矮树林逼近。炮火也变得更加密集准确。
周志远看到,矮树林里的火力渐渐稀疏下去,然后彻底停止。
一些灰色的人影从树林北侧快速撤出,向老鸦岭方向运动。是李乔柏他们,按计划撤了。
鬼子显然不甘心,一队骑兵和大约一个中队的步兵脱离大队,紧追不舍,枪声在北面再次响起,但逐渐远去。
周志远放下望远镜,对通讯员说:“告诉李乔柏,按计划向北撤,把鬼子引远点。注意别被咬住。”
他的目光转向南边的马家河方向。按照计划,王猛的二营应该快动手了。
果然,没过多久,南边也传来了炮弹出膛的呼啸声,紧接着是炮弹落地的爆炸声。
听方向,正是马家河桥附近。
望远镜里,马家河方向也腾起了烟柱。
因为距离更远,看不清具体情形,但可以想象,正在过桥或者桥头集结的鬼子,被这顿突如其来的炮火覆盖,肯定损失不小。
炮击持续了五轮,然后停止了。
一切又归于寂静,只剩下北面远处零星的枪声还在响。
周志远耐心等待着。
他在等鬼子指挥官的反应。是先集中力量清剿北面追击的部队?
还是分兵去南面报复?
或者,暂时按兵不动,加强警戒?
又过了一会儿,观察哨报告,鬼子主力没有继续前进,而是在黑石沟西口外停了下来,开始构筑简易工事,同时派出了更多的骑兵和步兵小队,向两侧的山地进行拉网式搜索。
显然,连续两次袭击让岩田联队变得格外谨慎,不敢再贸然前进了。
周志远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第一步,拖住敌人,达成了。
岩田今晚之前是别想赶到老虎口了。
“通知部队,原地隐蔽休息,保持警惕。通知李乔柏和王猛,脱离接触后,到二号集合点汇合。”
他下达了命令。
二号集合点是预设在更南边的一片密林。
夜幕降临,寒风更紧了。
部队在山坳里点燃了篝火,但很快又用土掩埋掉,只留下一点余烬取暖。
战士们围着微弱的火堆,啃着冰冷的干粮,小声交谈着白天的战斗。
李乔柏和王猛带着部队先后赶到。
一营牺牲了五个战士,伤了十几个,但毙伤鬼子估计不下五十,还炸毁了鬼子几辆辎重车。
二营那边战果也不错,一顿迫击炮砸下去,正在过桥的鬼子至少报销了一个小队,桥也被炸塌了一角,短时间内无法通行大部队和重武器。
“干得不错。”周志远听完汇报,简短地表扬了一句,“鬼子吃了亏,晚上肯定要加强戒备。咱们不跟他耗。休息到半夜,再给他加点料。”
“还打?”王猛眼睛放光。
“不打大的,打小的。”周志远从怀里摸出个窝头,掰了一半递给李乔柏,“骚扰他,让他睡不安生。李乔柏,你从你们营挑三十个枪法好、胆子大、会摸哨的,组成几个小组。
后半夜,摸到鬼子营地附近,放冷枪,扔手榴弹,点火堆,制造混乱。
记住,打了就跑,别恋战,也别让鬼子摸清咱有多少人。王猛,你们营也一样,组织精干小组,从另一个方向骚扰。”
“明白!”两人齐声应道。
夜深了,山风呼啸。
鬼子营地方向亮着篝火,人影幢幢,巡逻队明显比白天密集。
但到了下半夜,人总是容易困乏。
几个黑影,像狸猫一样,悄无声息地接近了鬼子外围警戒线。
他们利用地形,避开篝火的光亮,匍匐前进,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这是独立团里的老手,最擅长夜战和近战。
突然,一声清脆的枪响划破夜空。
一个鬼子哨兵捂着脖子倒了下去。
紧接着,几个方向同时响起枪声和手榴弹爆炸声。
篝火堆被扔进的手榴弹炸散,火星四溅。
鬼子的营地顿时骚乱起来,哨子声、呵斥声、叫喊声、拉动枪栓声乱成一片。
机枪盲目地扫射起来,子弹嗖嗖地飞向黑暗,却不知道敌人在哪里。
骚扰小组在制造了混乱后,立刻悄然后撤,消失在黑暗中。
等鬼子组织起搜索队,外面早已恢复了寂静,只有寒风刮过山野的声音。
这一夜,同样的骚扰在不同的方向发生了三四次。
每一次都只持续几分钟,却足以把鬼子从睡梦中惊醒,神经紧绷。
岩田联队的士兵被折腾得疲惫不堪,却又找不到敌人主力在哪里,只能加强警戒,徒劳地向黑暗中倾泻子弹。
第二天天亮,鬼子明显更加谨慎了。
行军速度慢得像蜗牛,每走一段就要停下来,派出大量尖兵和侧翼掩护部队,搜索两侧的山地。
炮队和重机枪被严密保护在队伍中间。
那三辆坦克更是被步兵簇拥着,像铁乌龟一样缓缓爬行。
周志远带着部队,始终与鬼子主力保持三四里地的距离,像一群耐心十足的猎手,远远地跟着,偶尔放几枪冷枪,或者在鬼子必经之路上埋几颗地雷,总能引起一阵慌乱和迟滞。
临近中午时,魏大勇派来的通信员追上了部队,带来了北线的消息。
赵大勇组织起来的民兵和自卫队发挥了巨大作用。
他们在通往根据地的各条道路上挖了无数陷马坑,埋了土制地雷,拉起了绊马索,甚至在关键路口堆起了路障。
伪蒙骑兵速度快,但在这种层层阻截、遍地陷阱的地形前,根本冲不起来。
战马被陷马坑崴了脚,被地雷炸伤,骑手也被冷枪打死打伤。
骑兵失去了速度优势,就成了活靶子。
一天下来,伪蒙骑兵除了丢下几十具人马尸体,烧掉了两个废弃的窝棚,根本没摸到根据地的边,反而被民兵的冷枪和陷阱搞得灰头土脸,不得不暂时后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