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剑,从晋西北打到长津湖 第957节

  另一人比较年轻,约二十出头,叫刘卫东,据说从小就在山西南边太行山深处的猎户村长大,不仅地形熟还善于在山野里追踪猎物。

  就在他们回来当天傍晚,一份加急密信也由地下交通线传回独立支队驻地:

  日军将在近期从河南与太原两地调兵北上,增强长治方向兵力。

  国民党方面,原先固守在中条山一带的部队也有所松动,其中一支国民党团一级的部队已主动派人联系八路军太行军区,表达了愿意配合收复长治的意向。

  信上还特别提到,那支部队长叫罗光亭,原本是西北军旧将,因受排挤加上本身倾向于抗日,早对蒋氏消极作战颇有微词。此次主动递出橄榄枝倒是出乎意料。

  于是,沈非愚、周志远、宋少华、朱程、王远山和刚刚从长治外围侦察归来的魏大勇、韩岳等人再次齐聚在沁源临时指挥部内。

  指挥部墙上那张老旧的晋东南地图上又添加了许多密密麻麻的新标注和红色蓝色箭头。

  “大致情况是这样的。”韩岳用一根细木棍指向地图上表示长治位置的那个大黑点,边指边说:“根据我们混进去的人带回的消息和这二十多天的外围侦察判断,情况大致如此。”

  鬼子在长治外围一共设了三道防线。

  最外面一道叫‘蜘蛛网’,是利用原先各处修建用来防土匪和游击队的小型炮楼和沟壕连接而成,互相间隔大约两到三公里,平时驻扎人员不多,但在每个炮楼高处都设置了瞭望哨并有简易通讯手段如旗语或响哨。

  一旦发现异常能迅速用电话线往第二道防线核心据点报警。

  中间的第二道防线则依托长治城外五到十里处几个地势较高也更容易防守的地方作为主阵地,彼此之间有道路互通。

  这圈阵地日本人称之为‘铁筒’,配有炮兵观察所和屯兵房以及加固工事。

  城北以火车站为中心辐射开,建有三个水泥结构的碉堡群并且配备山炮四门;

  城南主要利用南岭高地做了不少暗堡掩体;

  东面则有沁河环绕,桥梁都已破坏或派重兵把守;

  西边稍弱但也不是善地。”

  他稍微歇口气换另一根代表国军势力的旗子插在长治以南某处,接着说:“这二十多天城里并不太平。

  国共合作虽然名义上仍存着,可国民党地方派系和鬼子暗中交易频繁。

  除了我们知道的吉野旅团三千人外,还有一个伪军混成旅两千余人。

  但这些伪军成分复杂,一部分是被强抓壮丁的农户,训练差劲又没太多作战愿望;

  另一部分倒像模像样地做过正牌国军或者军阀部队旧卒,装备训练都好些,算是伪军主力。

  不过据内线传回的消息,这两个旅内部有不少心怀不满且私下和城中有头有脸人物、商户有联系的官兵。”

  魏大勇接着韩岳的话,凑近地图,用他的大手点着城西一片密集的街道标记:“这内城才最关键。城墙非常厚实,城门也经过加固。

  四个主要城门,每个门后配备两挺以上重机枪,还有一个掷弹筒小组,城墙各个垛口也能布置轻机枪。

  里头还有吉野旅团指挥部直接管控的一支三百人的机动大队,专用来做城防增援,兵员多是华北战事开始后从本土调来的精锐,凶得很。

  我们的人亲眼见过他们拉练,行动快,配合也熟,而且枪法比普通鬼子强很多。”

  一直沉默听着的周志远这时插了一句:“鬼子士气怎么样?”

  魏大勇皱眉想了想,说:“不太好说。看外围那些杂牌伪军,懒散得可以,站岗都能偷偷打盹。

  城里日本人那边,尤其是机动大队那批精锐,一个个板着脸,看起来凶悍倒是真的凶悍。

  不过前天咱们内线在城东集市上听过几个日本兵嘀咕抱怨,好像是说什么家乡遭了灾粮食收成不好,老婆来信要钱什么的。

  但也只能做参考,整体看不出明显泄气。”

  “嗯……”周志远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然后转头看向坐在一旁的两位新朋友:“树明同志、卫东同志,你们看呢?”

  杨树明把手中快要抽完的旱烟磕进脚边瓦盆里,清了清嗓子道:“周支队长,各位同志,这次军区派我们来协助行动,提供的情报也是刚掌握。

  刚才魏大队长和韩队长介绍的情况基本属实,还有一些细节我们补充一下。

  长治这个铁桶,外面看着硬,里面其实有不少裂纹。

  比如城南那片南岭高地,守军在那边兵力不足,山势复杂交通却四通八达,尤其还有条被废弃的古栈道连着南边国军占领的中条山区。

  鬼子不是不知道这处位置重要,奈何他们现在手上兵力不够分,只能重点布防城北火车站和平缓开阔的东面。

  所以那边工事主要是几个旧式堡楼和简单掩体,监视多过真正阻挡。”

  刘卫东则更加干脆:“那条古栈道我有把握带一队人神不知鬼不觉翻过去。

  山陡林密,一般人还真难找。之前打猎去过几次,熟!”

  “还有一个情况。”杨树明又道,“伪军混成旅长叫张宝山,山西本地人,原来是阎锡山手下一团长。

  打仗本事有一点,但为人贪财好色又喜欢耍威风。

  前年鬼子拉拢他许了个旅长位置外加一个维持会长名誉头衔和几百亩良田地契,他就直接率部降了日。

  底下兵不少是他当年当团长时的老部下或者亲信族内子弟组成,虽算不上铁板一块但也确实不好对付。

  不过根据内线传回来消息,此人最近和城里日本顾问关系处得并不痛快,好像是觉得日本人答应他的那些地契到现在还没完全兑现,手头好处也不如预想的多,所以颇有些心怀怨怼。”

  沈非愚飞快地在小本子上记下这些重要信息,听完后抬头问:“伪军和日本人之间存在裂痕这件事值得深挖,如果能离间或者干脆策反张宝山哪怕他一部分人暗中配合,到时候攻城会容易很多。

  但这需要接触试探,谁去做这个工作?而且风险很大,一不小心可能反被咬一口。”

  周志远盯着地图沉吟半晌,最后抬起头扫视了一圈屋内每个人:“这活儿光靠咱们自己不行。得找罗光亭。”

  众人一愣。朱程先反应过来:“那个主动联系咱们想合作的国民党团长?”

  “对。”周志远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指着代表长治南边一个叫“中条山支脉”的符号,“罗光亭一个团,人数不少,长期守中条山西南段,离长治不过百里之遥。

  此人早年与日军拼杀时也是条汉子,只因内部派系斗争被人从主战位置上排挤下来做了闲差。

  他对重庆消极抗战那一套早就看不顺眼,加上山西乡里之情未灭,此时站出来跟咱们合作完全有可能。”

  沈非愚皱眉道:“可靠吗?毕竟是国民党那边的人。万一他们出尔反尔,摆我们一道怎么办?”

  周志远转身,目光坚定:“所以不能完全把希望都押在国民党身上。

  我初步想法是,一明一暗。

  明面上请罗团长配合我们在城南或者别处佯攻,制造声响牵制鬼子注意力,让鬼子相信国共真要联合从南边打长治。

  暗地里,咱们主力从别处找突破。

  具体哪里,要看这几天树明和卫东同志再把周围地形探一遍,尤其是西边和北边几个方向。

  至于张宝山……”

  他看向在场众人,“我亲自去谈。”

  此话一出,屋里气氛瞬间一凝。

  王远山急道:“支队长,这太冒险!您是咱们支队的主心骨,万一……”

  周志远摆摆手:“我去谈,不是大张旗鼓去他官邸。我会让城里的内线想法子带个话给他,就说愿意出钱买他的‘便利’,而且要见面谈。

  他贪财,只要条件合适不会不动心。

  他答应最好,不答应咱们也没什么损失。”

  沈非愚也站起来,语气里透着忧虑:“支队长,这张宝山老奸巨猾,万一他表面答应暗地里给你设套怎么办?

  你要去可以,必须带足够人手,而且绝不能在城里交易,选个城外我们都方便接应埋伏的地方。”

  宋少华则提出更实际的担心:“张宝山能爬到旅长位置,除了会钻营拍马屁外多少也有些本事,加上他手上那支伪军主力兵强马壮,咱们贸然找他交易,他要价可能非常高。

  比如要咱们割让刚拿下来的高平甚至沁源作‘归顺’投名状,怎么办?”

  周志远笑了起来:“咱们打下来的地盘,一寸也不会给他。跟他交易不是为了让他归正投降,没那么大妄想。咱们只买两样东西。

  一样是到时候某个地方防御稍微松懈那么几个时辰;

  另一样是让他跟日本人之间那点破事闹大点,越大越好。至于价钱……咱们可以给他点金子银子,或者一些他想要的药品、紧俏洋货。

  只要他真贪心不足,总会有法子。”

  一直沉默的朱程这时问:“具体哪两个地方防御需要他‘松’?”

  周志远没有直接回答,反而看向杨树明:“树明同志,你刚才说的南岭高地和古栈道,带一小队精锐攀上去摸掉哨兵控制那条路的可能性有多大?”

  杨树明想了想:“难。古栈道废弃多年,不好走而且靠近悬崖容易暴露。

  南岭高地虽然防守薄弱可视野开阔,山上还有几个能瞭望的烽火台类石头垒子。

  不过如果张宝山答应帮忙松懈一下这边警戒,事情就简单多了,我们可以花更小代价控制这片地区,将其作为南下与国军打通联络、甚至供设伏部队预备驻扎的地方。

  “还有东面沁河浮桥。”魏大勇补充,“鬼子在那儿守得严,桥上也设了拒马和铁丝网并安有炸药。如果要硬冲桥,伤亡不会小。”

  周志远点头:“所以咱们得让张宝山在他势力范围内的东门哨卡或者河沿守军身上动点手脚。

  他负责城南和东面一部分伪军的调防安排,由他的人暂时接替日本兵驻防,或者延长日本人巡逻交接的空窗时间,这些应该能做到。

  他要真想捞到好处,会考虑风险轻重。

  至于价格……老王说得对,黄金白银咱们有,部分缴获来的日本药品、罐头甚至上好烟土都可以是筹码。

  这些东西对张宝山和他底下那帮亲信来说比地盘更能落袋为安。”

  沈非愚听了半天,缓缓说出最终担忧:“即便如此,也不能把全部赌注押在他一人身上。

  他若收了钱不办事或者转头就卖给日本人,咱们不仅损失东西还暴露意图。”

  “所以还得靠我们自己真刀真枪打进去。”周志远一拳轻轻砸在地图上长治两个字上方,“即便张宝山没帮上忙,城南高地也得想办法拿下来,东门浮桥则要佯攻吸引鬼子注意力让主力从别处破城。

  只不过现在可能多了种选择而已。”

  会议开了很久,一直到外面天色全黑透,哨兵换岗时才结束。

  大家各自领了自己的任务散去。周志远则把魏大勇单独留了下来,仔细叮嘱联络和城内内线安排事项。

  转眼又是七八天过去。

  周志远的计划有条不紊地推进。

  城里内线想尽办法终于搭上了张宝山手下某个姓冯的参谋。姓冯的贪杯好赌,韩岳派人设计让他欠了一笔不小的赌债,然后由一位伪装成晋商背景的我方人员出手帮他“解围”。

  钱货两清后,两人逐渐熟络起来。

  我方人员不动声色透露出手上有能搞到目前市面上极缺的盘尼西林和磺胺类药品以及上等大烟土的途径。

  这些东西在日军管制下连张宝山这类级别伪军官佐都很难搞到,尤其盘尼西林对战场外伤有奇效又极其珍贵。

  果然没过几天,姓冯的自己就找上门来打听货源和价格。

  接触的同志趁机提出更大规模的“合作”买卖可能性,并且暗示想和张旅长本人“交个朋友”。

  几番试探周旋,事情有了眉目——张宝山同意见一面,不过地点必须在城外一处他认为安全又能速撤的地方。

  地点约在一个叫小王庄的废弃砖窑。

  那里离长治东门十里地,四周视野开阔利于观察有无埋伏,砖窑虽然破败但内部空间尚可遮蔽风雨。

  更主要的是,砖窑往北二里就是大片青纱帐高粱地,穿过高粱地有一条小路能连通几个村子,进可攻退可守。

  这是张宝山谨慎选择的结果,同时也能看出其不想暴露自己太多细节的心思。

  周志远带着王云山和另外两名最信得过的警卫员提前一天化装成采药人模样,顺着偏僻山路摸到小王庄附近潜伏观察。

  确认没有异样后第二天日落前才进入砖窑等待。

  按约定双方都不许多带人,且只准代表自己进来,随从必须留在百步之外。

  夜幕降临时分,三骑从青纱帐尽头疾驰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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