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给你们三天时间,三天后,朱程团负责主攻高平城西面和南面。
和尚,你带警卫大队,还有韩岳的特战小队,负责城东和城北,主要任务是堵截、打援,防止城里鬼子从那边逃跑。”
魏大勇和朱程同时点头,眼里都烧着火。
“至于我,”周志远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忙碌的街景,“我带直属队和沈政委一起,把沁源城这一摊子先理顺。
老沈,安民告示马上写,找几个嗓门大的同志,满城敲锣宣讲。
仓库里能用的粮食、药品,除了留足军用的,拿出一部分分给穷苦百姓。
还有,把鬼子以前强占的土地、房屋,查清楚,该还给老百姓的还回去,该分的分。
咱们八路来了,是帮老百姓过好日子的,不是来当官的。”
沈非愚拿出小本子,飞快地记下每一条。
布置完这些,周志远对几个人挥挥手:“都去忙吧。记住,只有把根扎深扎稳了,咱们才能放开手脚往前打。”
大伙儿敬礼离开,屋子里只剩周志远和沈非愚。
沈非愚摘下眼镜,哈了口气,用衣角慢慢擦着镜片,抬眼看了看周志远:“老周,你这安排里,好像把一支队伍忘了。”
周志远端起桌上半碗凉开水灌下去,抹抹嘴:“你是说,西村厚也的突击大队?”
沈非愚点点头:“新店镇那一仗,他们损失也不小,你让他们原地休整。可现在主力都有任务了,他们……”
“他们我有别的用场。”周志远眼里闪过一道光,“西村这人,能打巧仗,心眼活。他大队里都是日本人。
我打算让他们化整为零,混进榆社、沁县去。”
沈非愚擦眼镜的手停住了:“刺探情报?”
“不光是刺探。”周志远压低声音,“咱们打高平,藤田勇要是够狡猾,可能会从榆社或者沁县偷偷派兵过去支援。
正面部队好说,就怕他玩阴的,小股部队绕道,搞破坏,打咱们后勤线。让西村派些人混进去,摸清鬼子调动情况。
另外,必要时候,烧个粮仓,炸个铁轨,剪个电话线,让藤田勇后院起火,睡不安稳。”
沈非愚重新戴上眼镜说道:“釜底抽薪,外加搅浑水。老周,你这是要把藤田勇的最后一点机动兵力也摁死。”
周志远笑了笑,有点冷:“他费那么大劲搞扫荡,咱们不给他打疼了,打怕了,他能长记性?”
接下来的三天,沁源城像个巨大的蜂巢,每个角落都忙碌着。
城里大街小巷,到处都有八路军战士在清扫街道,把打坏的破家具烂瓦片搬到城外去。
有些手脚利索的,还能帮着老百姓修补被炮弹炸坏的屋顶门窗。
王远山带着二大队,像梳篦子一样,把沁源城外三十里扫了个遍。
零星的伪军早就跑没影了,几个负隅顽抗的小炮楼,一听八路军来了,没等开打,里头就有人举了白旗。
只有一个叫老虎嘴的据点比较难啃,地势险,工事也结实,驻着一个分队的鬼子和三十多伪军。
王远山不跟他们废话,调来两门刚缴获的九二式步兵炮,架在半山腰上,对着炮楼直瞄轰。
第一炮打偏了,炮弹擦着炮楼飞过去,把后面一堵墙炸塌了。
炮手调整了一下角度,第二炮直接命中炮楼顶部,砖石横飞,硝烟滚滚。炮楼里的歪把子机枪顿时哑了火。
不等鬼子喘气,第三炮又跟上来,从炮楼的射击孔钻进去,在里面开了花。
硝烟还没散尽,战士们就冲了上去,剩下几个躲在底层的鬼子还想抵抗,被几颗手榴弹解决了。
伪军一个没跑掉,全部举手投降。
朱程和魏大勇的部队也没闲着。
朱程团休整了一天,第二天就派出了侦察兵。
高平城外的地形图很快就画了出来,哪里是火力点,哪里有壕沟铁丝网,哪里是鬼子军营,摸得一清二楚。
魏大勇带着几个机灵的战士,换上当地老百姓的破棉袄,头上扎块脏毛巾,混进高平城去,亲眼看了城里鬼子的布防情况。
数了数鬼子换岗的时间,还顺便偷听到两个伪军蹲在墙角抽旱烟发的牢骚,说粮食快没了,上面光说守城,也不给送点吃的。
沈非愚把安民告示贴满了沁源城的大街小巷,又派了几个学生兵出身的宣传干事,拿着铁皮喇叭,在四个城门和十字路口宣讲八路军三大纪律八项注意,讲鬼子完蛋了,好日子要来了。
城外分到粮食和盐巴的老百姓,刚开始还不敢要,怕鬼子再打回来。
后来看到八路军的战士吃饭排队不抢,说话和气,还帮忙挑水劈柴,胆子慢慢大了,主动领了东西,有些年轻人还跑来问怎么参加八路。
周志远这几天大部分时间都在县衙临时指挥部里,不是对着地图琢磨,就是看各处报上来的情况。
县城百废待兴,要管的事太多。
粮库要清点,监狱里的犯人要甄别,被鬼子关押的老百姓要放,损坏的房子要修,被占了的地要还,还得防着城里的汉奸特务暗地里捣乱。
每天找上门来的老乡络绎不绝,有告状的,有申冤的,还有想参军的。
周志远不嫌烦,一个个见,能办的马上办,不能办的解释清楚。
一天下来,嘴皮子说干,嗓子冒烟。
但他看得出,老百姓眼里的恐惧少了,盼头多了。
街上慢慢有了点人气,商铺陆续开门,卖菜的、卖针头线脑的小贩也出来了,偶尔还能听见小孩的嬉闹声。
这天下午,周志远正在看一份关于在武乡和新店镇之间建立秘密交通站的文件,哨兵带进来一个走路有点跛的老人,六十多岁,穿一身打补丁的夹袄,手里提个篮子。
老人进了屋,打量了周志远几眼,放下篮子,里面是十几个煮熟的鸡蛋,还有一小包炒好的黄豆。
“这位……长官,”老人有些拘谨地搓着手,“我是城里十字街口的王老栓。
这……这是我自家鸡下的蛋,自家种的豆子,不值钱,给咱们的队伍……同志,尝尝。
你们打鬼子,是恩人,咱们……咱们没啥好东西。”
周志远连忙站起来,走到老人跟前:“老人家,使不得。我们八路军有纪律,不拿群众一针一线。”
“什么线不线的,”老人有点急,脸涨红了,“这是我的心意!我那二小子,去年叫鬼子抓去修炮楼,累死在半道上了。
尸首都没找回来……你们杀了鬼子,占了沁源,就是给我报了仇!我……我心里痛快!痛快啊!”
老人说着,眼圈红了。
周志远扶住老人微微发抖的手:“老人家,你的心意我们领了。
这鸡蛋和豆子,你带回去,自己吃。打鬼子,是咱们八路军该做的事。你放心,以后日子会慢慢好起来的。”
好说歹说,总算劝老人收回了东西。
周志远亲自把他送到县衙门口,看着老人一瘸一拐走远,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
沈非愚在旁边叹了口气:“自古得民心者得天下。老周,咱们这回,才算真的在晋东南站住脚了。”
周志远看着染红半边天的晚霞,没说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他回到指挥部,摊开地图,又看了一会儿,对沈非愚说:“差不多了。给朱程、魏大勇发报,今晚连夜开拔,按计划运动到高平城外。
明天,拂晓前发起攻击。告诉王远山,拔除外围据点后,派一个营前出至沁县方向,警戒可能的援敌。让西村厚也今晚过来见我。”
命令很快就传了下去。
当天夜里,高平城就像被一条无形的铁链慢慢勒紧。
朱程的部队从沁源出发,顶着满天星斗,沿着山间小路悄无声息地向西开进。
战士们把枪背在肩上,脚步轻快,没人说话,只听见沙沙的脚步声和偶尔被惊起的夜鸟扑棱翅膀的声音。
天快亮的时候,他们已经潜伏在高平城西和南面两里外的几片乱坟岗子和干涸的河沟里。
枯草勉强盖住战士们的身形。
朱程趴在坟包后面,用望远镜仔细观察着城门楼。
天边泛起鱼肚白,能看见城楼上晃动的膏药旗和哨兵来回走动的影子,还有墙头伸出半截的机枪枪管。
东面和北面,魏大勇的警卫大队也到了位置。
他们人少,更分散,三人一组,五人一伙,藏在树林、土坎后、甚至废弃的砖窑里。
魏大勇亲自带了一小队人,摸到离高平城墙只有百十米的一处破庙后墙。
他个子高,墙头只到他胸口。他扒着墙头探头看了一会儿,缩回来,对身后韩岳低声说:“看见没?城头上巡逻的,一个钟头一换班,换班的时候有半袋烟功夫的空当。
机枪在东面那个垛口后面,两人,一个枪手一个供弹。”
韩岳也探出头飞快看了一眼,点点头:“一会儿打起来,我带人摸过去,先摸掉那两个机枪手。”
“行。记住,动静要小,弄死拖走,别惊动其他人。”
王远山的二大队在老虎嘴战斗结束后,也接到了命令。
王远山派了战斗力最强的一营,由营长赵何喻带领,连夜向沁县方向移动,在高平和沁县之间一个叫老鸦岭的地方设伏,专等可能从沁县方向过来的鬼子援兵。
他自己带着剩下的人马继续横扫沁源周边,消息也散出去,说独立支队主力还在沁源城里庆功,迷惑敌人。
周志远见西村厚也,是在县衙后院一间僻静的厢房里。
油灯下,西村厚也脸上那道从眼角划到下巴的伤疤显得更深了。
他个子不算高,但很结实,站在那里像根钉在地上的铁桩子,话不多,眼神沉静。
“西村,”周志远推给他一碗热水,“有特殊任务交给你。能打硬仗的队伍多,能玩花活的不多。
沁源拿下来了,藤田勇丢了这么大面子,不会善罢甘休。
我们打高平,他可能从榆社或者沁县悄悄派兵过来。
正面打咱们不怕,就怕他们绕到咱们屁股后头搞破坏,打咱们的运输队,烧咱们的粮草。”
西村厚也接过碗,没喝,捧着听。
“你挑些可靠的战士,换上便装,别带长枪,带短枪、匕首,趁天黑混进榆社和沁县去。三件事。”周志远伸出三根手指头,“第一,摸清两处鬼子最新的兵力布防、调动情况;
第二,在他们内部制造点麻烦,偷点弹药,烧个仓库,剪掉几处关键的电话线;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留意有没有向高平方向悄悄运兵或者集结的迹象,有动静,立刻派人送信回来。”
西村厚也慢慢喝了一口水,碗在手里转了一圈,放下:“明白了。多少人?”
“你自己定。精干第一,人数不在多。武器弹药,要啥给啥。明天一早就分头行动,时间紧急。”
西村厚也站起来,敬了个礼:“保证完成任务。”
周志远也站起来,拍拍他肩膀:“注意安全。这不是攻坚,是插钉子。钉子插得深,火烧得旺,就算你们暴露了,也得把藤田勇疼的。”
西村厚也点点头,转身大步走了出去,背影消失在门外的黑暗里。
高平城里的鬼子大队长叫渡边,军衔少佐。
他昨晚就没睡好,眼皮跳了一夜。
外面黑漆漆的,城里也静得反常,只有野狗偶尔叫两声。
他披着衣服在指挥部里踱步,脑子里乱哄哄的。
沁源丢了的消息,他两天前就知道了。
震惊、恐惧,还有一种兔死狐悲的凉意。
高平城比沁源还小,墙也不如沁源高,守军呢,只有一个不满编的中队,外加战斗力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伪军一个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