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王远山挺直腰板。
“你的第二大队,加上县大队和区小队,组成内线防御力量。”周志远用铅笔在地图上黄崖洞外围画了几个圈,“你们的任务不是死守,是节节抵抗、层层阻击。利用咱们之前在山里修的工事、地道、雷区,还有熟悉的地形,拖住鬼子前锋。
记住三点:第一,不求歼敌,只求迟滞;
第二,白天守,晚上撤,不断变换阵地,让鬼子摸不清咱们的虚实;
第三,埋地雷、挖陷阱、打冷枪,什么招管用就用什么,但每次接触时间不能超过两小时,打完就走,绝不能被鬼子黏住。”
王远山一边听一边在地图上做标记:“明白。谷口外的三道防线我都熟,每道防线后面还有撤退路线和预备阵地。鬼子想进来,得拿人命和时辰来换。”
“宋少华。”周志远看向刚赶回来的第一大队长。
宋少华起身:“支队长。”
“你的第一大队,从涞源那边撤回来,战士们累不累?”
“累是有点,但还能打。”宋少华抹了把脸,“路上睡了四个钟头,恢复得差不多了。”
“那好。你带第一大队,再加两个民兵连,组成第一支外线机动部队。”周志远的铅笔从黄崖洞往东划,停在平汉铁路线上,“你们的任务是跳到外线去,绕到鬼子屁股后面。专打他的运输队、仓库、通讯线路。
从河北过来扫荡的鬼子,补给线拉得长,你们就在他背后捅刀子。
记住,要狠、要快、要突然。打完一把就跑,换个地方再来。让鬼子前后不能相顾,分散他的兵力。”
宋少华眼睛亮了:“这活我熟。在涞源就是干这个的。支队长,什么时候出发?”
“天亮就走。”周志远顿了顿,“你们这次任务重,面临的敌人可能不止扫荡部队,还有沿线据点的守军。遇强敌则避,遇弱敌则歼,专挑软柿子捏,积小胜为大胜。”
“明白!”
“另外,”周志远补充道,“派侦察员和咱们在河北的地下交通站保持联系,随时掌握平汉路沿线鬼子兵力的调动情况。有变化立刻报告。”
“是!”
周志远西村厚也:“西村,你的突击大队情况如何?”
西村厚也立正回答:“支队长,您下命令吧。”
“你们和魏大勇的警卫大队,再加上陈明团的两个营,组成第二支外线机动部队。”周志远的铅笔往西移,指向同蒲铁路线,“这一路是鬼子南下的主力,兵力最厚。你们的任务不是硬碰硬,是袭扰、牵制。
在同蒲路两侧活动,扒铁路、炸桥梁、剪电线,闹得越大越好。
但要掌握好度,一旦鬼子派出大部队追剿,你们就化整为零,钻进山里去。等他撤了,再聚拢起来继续干。”
西村厚也想了想:“支队长,同蒲路沿线据点密布,我们的活动空间不大。能不能和地方游击队、县大队配合行动?”
“可以。”周志远点头,“我已经和政委商量过了,会让地方党组织给你们派向导,协调周边游击队配合你们。
记住,你们是骨干,是主心骨,要带着地方武装一起打,也要帮他们练练兵。”
“是!”
周志远最后看向沈非愚:“政委,内线的群众转移、坚壁清野,还有后勤保障,就全靠你了。
特别是乡亲们的安全,一定要安排好。鬼子这次来者不善,见了粮食会抢,见了青壮会抓,见了村子会烧。
能藏的东西都藏起来,能转移的人都转移到深山里去。”
沈非愚郑重点头:“你放心,地方上的同志已经动员起来了。粮食、牲畜、农具都在往山里运。老弱妇孺由民兵和区小队护送转移。只是……”
他叹了口气,“有些老人舍不得家,不肯走。”
“做工作。”周志远语气严肃,“实在不肯走的,强制转移。房子烧了还能再盖,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这个道理要跟乡亲们讲清楚。”
“明白,我亲自去说。”
作战会议开到半夜才散。
各人领了任务,匆匆离开去做准备。
指挥部里只剩下周志远和沈非愚,还有趴在电台前打盹的译电员小张。
沈非愚递给周志远一碗热水:“老周,你刚回来,先去睡会儿吧。这里有我盯着。”
周志远接过碗,摇摇头:“睡不着。西村和宋少华天亮就要出发,我得看着他们走。”
“那也得眯一会儿。”沈非愚劝道,“接下来这一个月,怕是没几个安稳觉睡了。”
周志远喝了口水,热水顺着喉咙下去,驱散了些许寒意。
他确实累了,连续几天急行军,铁打的身子也乏。
但他脑子清醒得很。
“政委,”他突然开口,“你记不记得前年冬天,咱们在杨家庄打的那一仗?”
沈非愚想了想:“记得。鬼子一个中队,伪军两个连,趁雪天偷袭咱们的修械所。咱们当时就一个连的兵力,硬是顶了六个钟头,等来了援兵。”
“对。”周志远说,“那一仗,咱们的人牺牲了二十三个,伤了四十多个。但保住了修械所,保住了那些机器和工人。事后我想了很久,值不值得。”
沈非愚没说话,等着他说下去。
“后来我看到,那些机器造出来的枪弹,打死了更多的鬼子;那些工人带出的徒弟,又去了别的根据地建新厂。”周志远放下碗,双手撑在桌上,看着地图上那些红蓝箭头,“值。只要是为以后攒本钱的事,再难、牺牲再大,也值。”
“你担心这次……”
“我担心这次牺牲会很大。”周志远转过身,面对沈非愚,“鬼子五万人,装备精良,还有飞机大炮。咱们要在一个月里把他们打退,不付出代价不可能。
但就像打仗,该冲的时候就得冲,该守的时候就得守。该牺牲的时候……”
他停顿了一下,“也得牺牲。”
沈非愚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我懂。但咱们得尽量让牺牲有价值。”
“对。”周志远重新看向地图,“所以每个战士、每条枪、每颗子弹,都得用在刀刃上。
内线守不住就撤,保存有生力量;外线有机会就打,打完就走。跟鬼子耗,耗他的粮食、弹药、士气,耗到他撑不下去为止。”
窗外传来鸡叫,第一遍。
天快亮了。
周志远和沈非愚走出指挥部,站在土坡上。
山谷里一片漆黑,但能听到远处传来的脚步声、压低的口令声、马匹的响鼻声。
那是部队在集结。
宋少华的第一大队和配属的民兵连在东边打谷场集合。
战士们蹲在地上检查武器弹药,班长排长挨个检查绑腿和干粮袋。
虽然看不清脸,但能感觉到那股即将迸发出来的战意。
西村厚也和魏大勇的部队在西边河滩集合。
魏大勇那大嗓门压得很低,但还是能隐约听见他在骂人:“……枪擦干净没有?昨晚下雨,别他妈上了膛打不响!都检查一遍!”
周志远站了一会儿,走下土坡,先去了东边打谷场。
宋少华正在跟几个连长交代任务,看见周志远过来,立刻迎上来:“支队长。”
“都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每人带了五天干粮,子弹八十发,手榴弹四颗。轻机枪配弹八百发,重机枪两千。民兵连的武器差点,但人都精神,地形也熟。”
周志远走到队伍前,战士们看见他,都站了起来。黑暗中,一双双眼睛在闪烁。
“都坐下。”周志远摆摆手,“我说几句话。”
战士们又蹲下来,静静地听着。
“你们要去的地方,是鬼子屁股后面。”周志远的声音在寂静的黎明前传得很清楚,“那里据点密,伪军多,鬼子巡逻队来回跑。危险,比在咱们根据地危险。”
没人说话,只有夜风吹过高粱叶子的沙沙声。
“但是,”周志远提高了些音量,“那里的老百姓,也和咱们根据地的老百姓一样,盼着八路军来打鬼子。你们去了,就是他们的主心骨。你们打了胜仗,他们腰杆就硬;你们吃了亏,他们就遭殃。”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黑暗中那些模糊的面孔:“这次任务,不要求你们攻城略地,就八个字:敌进我退,敌疲我打。
鬼子大部队来了,你们就躲;鬼子小股部队落单了,你们就揍。
扒他的铁路,炸他的桥,剪他的电话线,烧他的仓库。让他睡不好觉,吃不上饭,走不了路。明白吗?”
“明白!”低沉而整齐的回答。
周志远点点头:“出发吧。记住,保全自己才能消灭敌人。遇到硬骨头,别蛮干,绕着走。多动脑子,多利用地形,多依靠群众。”
“是!”
宋少华向周志远敬了个礼,转身下令:“出发!”
队伍动了起来,排成两列,沉默地消失在东方微露的鱼肚白中。
周志远又来到西边河滩。
魏大勇正在跟一个排长交代什么,看见周志远,咧嘴笑了:“支队长,来看看?”
“来看看。”周志远走到队列前。西村厚也的突击大队和魏大勇的警卫大队都是分区的主力,武器装备最好,战士也最精悍。虽然刚刚长途跋涉回来,但经过短暂休整,又恢复了精神。
“同志们累不累?”周志远问。
“不累!”回答声响亮。
“扯淡。”周志远笑了,“走了三天山路,能不累?但累了也得打。为啥?因为鬼子不让咱们歇着。他们五万人,分成四路,想把咱们根据地一口吃了。咱们能让他们吃吗?”
“不能!”
“对,不能。”周志远收敛笑容,“你们这次的任务,是去西边,同蒲铁路那边。那一路是鬼子主力,兵力最多,装备最好。
但他们的战线也拉得最长,补给最困难。你们就是要去给他们添堵。
他们修路,你们就扒路;他们架桥,你们就炸桥;他们运粮食弹药,你们就劫车。
让他们每走一步都得提心吊胆,每过一个村都得派兵把守。明白任务了吗?”
“明白了!”
“好。”周志远看向西村厚也,“西村,你是老同志了,打过许多硬仗。这次任务,你们是骨干,要带着陈明团的两个营一起行动。他们刚整编过来,战斗经验少,你多带带他们。”
西村厚也郑重点头:“支队长放心,我会把他们当自己的兵一样带。”
“魏大勇。”周志远转向那个虎背熊腰的汉子,“你勇猛,但有时急躁。这次是袭扰牵制,不是攻坚。该打的时候要猛,该撤的时候要快。别一根筋,听见没?”
魏大勇挠挠头,嘿嘿笑了两声:“记住了,支队长。我保证,该溜的时候绝不犹豫。”
周志远拍拍他的肩膀,又对全体战士说:“出发吧。一个月后,我在这等你们回来喝酒!”
队伍在晨曦中开拔。
周志远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直到最后一排战士也消失在山道的拐弯处。
天渐渐亮了。沈非愚走过来,和他并肩站着:“都走了。”
“嗯。”周志远收回目光,“咱们也该动起来了。王远山那边布置得怎么样?”
“王大队长已经带着第二大队上去了,在谷口外第一道防线。县大队和区小队分别守在两侧的山头上。
刚才接到报告,鬼子的前锋已经到了三十里外的马家河,中午之前应该能到咱们第一道防线。”
“走,去看看。”
黄崖洞的谷口外三里地,有一道天然的山梁,当地人叫它“鹰嘴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