刁贵德眼中更是精光一闪。
但周志远话锋一转:“当然,我们是生意人,不喜欢白冒险。我们投资,就要看到回报。”
刁连长要是觉得这种‘大买卖’能做,那咱们就往深了谈。
要是觉得这买卖烫手,那今天就算我们兄弟俩白跑一趟,我们这就走人。”
那点烟酒孝敬,就当是交个朋友了。”
说完,他就作势要起身。
“等等。”刁贵德出声了。
他放下酒碗,站起身来挡住了窗户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光亮。
他在屋里来回走了几步,似乎是在下决心。
走了三四趟,他才停下,站定在周志远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坐着的“皮货商”:“你们和王会长,到底有多大能耐?除了他,背后还站着谁?”
冯启东接话道:“王会长不过是个中间人,介绍搭桥而已。我们是从奉天来的,能跨过几千里到这儿跟刁连长你见面,自然不是没点根底。这话,够明白了吗?”
奉天两个字让刁贵德的眼神又变了变。
他深吸一口气,再呼出来时,仿佛下定了决心:“既然话说到这份上,那咱们也别藏着掖着了。你们到底想要我做什么?又能给我什么?”
周志远看向冯启东,微微颔首。
冯启东从怀里取出那对铜鎏金狮子球,放在桌子上,又拿出侯铁山之前签下“投诚信”的那个羊皮笔记本和几张花花绿绿的日元钞票,以及一小撮大洋,也一起摆开。
他没完全展示,只是让它们足以证明“实力”和“信用”。
刁贵德眼睛盯着狮子球和那些钱,喉结滚动了一下。
“刁连长,不急着要你现在就做什么。你先记着,你有这个‘价值’。我们只需要你在某些时候,提供一些对你有用,对我们也有用的‘便利’。”
他站起身,双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视着刁贵德的双眼:“比如说,什么时候你的顶头上司、或者附近有什么风吹草动,对你不利的,或者可能对这边界地带造成点‘小麻烦’的,知会一声,让你和我们的人都提前有个准备,免得伤了和气。
再比如,有时候我们可能需要从某些防区边上借个道,运点货。
冯启东在旁边补充:“这其实也是在帮刁连长你自己。有了我们这边的路子,以后你在三支队里,说话也能更硬气点。王会长那边,再跟司令部打交道,腰杆也能挺直一些,你说呢?”
刁贵德盯着桌上的狮子球看了好一会儿,又看了看周志远的脸,似乎在权衡这背后的风险和回报,以及眼前这两个人究竟能不能信任。
那狮子球的样式和上面的印记,他在石门镇王会长手里见过一次类似的仿品,这确实是关东军特工才会用的高级信物。
“你们……让我想想。”刁贵德终于说了这么一句。
周志远没有催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仿佛有足够的耐心。
片刻的沉默,只有刁贵德粗重的呼吸声。
最终,刁贵德一咬牙,沉声问道:“要我怎么证明?”
有门了。
周志远知道他已经动摇了。
一个长期受排挤又不得志的军官,面对一条看似能改变处境的路,很难不动心。
“很简单。”冯启东脸上露出了笑意,从包袱里又拿出一张纸,铺在桌上,然后递上钢笔,“刁连长,不需要你做什么过分的事。你就写封信,简单提一下咱们今天会面的事儿,表达一下愿意‘交个朋友’、‘互相照应’的意向。
不必写具体姓名,也不必说得太露骨,就用……嗯,用我们‘关外来的朋友’代替就行。”
刁贵德拿起笔,手有点抖。
他知道这封信一旦写了,就是把柄。
但如果一点投名状都不纳,眼前这两人恐怕不会轻易信他。
他看了看笔和纸,又看了看那对金灿灿的狮子和那摞现金,脸上那道疤抽动了一下。
他一屁股坐回凳子,趴在桌上,开始写。
写得很慢,字迹潦草,但意思还算清楚。
大意是:“今日与关外来的金、朴二位朋友会面,相谈甚欢。朋友广交天下豪杰,若能守望互助,实为幸事。吾虽位卑,亦有保境安民、结个善缘之心。他日若有机会,定当尽力。”
落款写了“刁贵德”三个字,并盖上了他随身带的一枚私章。
写完,他把信递给冯启东。
冯启东拿起信纸,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吹干了墨迹,小心折好收起来:“等我们回去转达了,后续的事情自然会有人来跟刁连长接洽。”
周志远看到信已到手,目的基本达成。
刁贵德现在最多算“意向强烈”,还没到侯铁山那样直接写下投敌声明的地步。
但有了这封信和今天收下的“见面礼”,再加上他本就怨愤难平的心态,足够了。
“刁连长。”周志远再次开口,“今天的事,你知,我知,不会有第四方知道。信我们先带走,狮子球留给你。以后怎么联系,会有人找你。记住,稳住手下,该干什么还干什么,耐心等我们的消息。”
刁贵德看着被推到自己眼前的金狮子球,又看看外面已经黑下来的天,终于重重地点了一下头:“行。我懂规矩。”
周志远不再多言,对他抱了抱拳,转身就往外走。冯启东提起小皮箱,快步跟上。
出了屋子,三角脸军官似乎想阻拦,刁贵德在后面吼了一句:“柱子,送送客人!”
那个叫柱子的兵油子军官不情不愿地在前面带路。
周志远二人走到院门口,那两名战士已经等在那里。
冯启东回头对跟出来的刁贵德拱了拱手:“刁连长留步。我们这就回石门镇跟王会长复命。今日之事,天知地知你知我们知。请静候佳音。”
刁贵德没说话,只是挥了挥手。
四人转身离开了二道沟,很快隐入夜色之中。
接下来几天,四人马不停蹄地接触了预定目标,情况有好有坏,只能说不容乐观。
很快,因为一件事情的发生,他们停下了试探之路,把收集的证据让地下党的同志想办法交给鹿钟麟后,四人匆匆赶回了安涞根据地。
众人赶回驻地时,已经是后半夜。
村口的值班排长迎上来,脸上带着急色。
“支队长!你可回来了!宋大队长派人来了三趟,说是有紧急情况,让你一回来立刻去支队部!”
周志远心里咯噔一下,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身后的战士,拔腿就往支队部院子走。
冯启东也赶紧跟了上去。
支队部里灯火通明,宋少华、魏大勇、楚云舟几个骨干都在,连平日里不怎么露面的西村厚也也在。
几个人围着桌子上的地图,眉头紧锁。
看见周志远进来,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支队长!”宋少华第一个开口,语气急促,“出事了!刘家庄那边的交通站刚刚传回紧急消息!”
周志远几步走到桌边,目光扫过地图上标注的刘家庄位置。
“刘家庄?出了什么事?小鬼子又闹出什么幺蛾子?”
魏大勇拳头捶在桌子上,发出砰的一声,“他娘的!不是鬼子,是张荫梧!”
“张荫梧?”周志远对这个名字自然有印象。
张荫梧,国民党河北民军司令,手底下有三个旅,盘踞在冀中西部和冀南一部分地区,跟八路军摩擦不断,虽然也打鬼子,但更多时候是跟八路军抢地盘、搞摩擦。
“对,就是那个张荫梧!”宋少华指着地图上一个位置,“他的河北民军主力,昨天下午突然动了。三个旅的兵力,从三个方向朝着咱们冀中军区第三纵队的防区压过来了。其中一路,一个团左右的兵力,正好撞上了在刘家庄驻防的第三纵队一个连。”
周志远的脸色沉了下去。
“战况呢?那个连怎么样了?”
宋少华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怒气:“伤亡过半!连长牺牲,指导员重伤。张荫梧的人不宣而战,趁着夜色摸到村子外面,突然开火。
咱们那个连猝不及防,虽然拼死抵抗,但敌人太多了,火力也猛。要不是地形熟悉,硬顶着打退了敌人两次冲锋,又借着夜色交替掩护撤了出来,恐怕……恐怕就全交代在那儿了。”
屋子里一片安寂,只有油灯灯芯燃烧发出的噼啪声。
楚云舟咬着牙骂了一句:“王八蛋!不敢跟鬼子硬碰硬,打自己人倒是挺狠!”
周志远没骂,他盯着地图上那片区域。
刘家庄,他们前脚刚主动释放善意,张荫梧后脚就打了过来。
这是巧合?还是说,他们假扮“关东军特使”接触鹿钟麟手下军官的事,被张荫梧的人察觉到了?
或者,张荫梧早就想动第三纵队,只是选了这个时机?
“消息确切吗?伤亡数字核实了没有?”周志远问。
“交通站的同志亲眼看到了撤下来的部队,带了十二个重伤员,轻伤二十多个,牺牲的同志……遗体暂时带不回来,留在阵地上了。”宋少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这是刚译出来的电文。
师部命令,命令我们第三军分区立刻进入战备状态,随时准备增援第三纵队。另外,总部和120师也在调兵,看样子,这次是要跟张荫梧动真格的了。”
周志远接过电文,快速扫了一遍。
电文内容很简短,但语气严厉:张部不顾抗日大局,悍然袭击友军驻地,造成重大伤亡。我部已严正交涉,对方置若罔闻,气焰嚣张。各部需提高警惕,加强戒备,随时准备反击挑衅,保卫根据地云云。
“交涉?”周志远冷笑一声,把电文拍在桌子上,“人都死了,交涉有个屁用。张荫梧敢动手,就是看准了咱们主力正在反扫荡,冀中兵力相对空虚。他想趁火打劫,抢地盘,捞好处。”
魏大勇蹭地站起来,眼珠子瞪得溜圆:“那还等什么!支队长,给我一个大队,我连夜赶过去,先把狗日的那个团灭了!给牺牲的同志们报仇!”
“坐下!”周志远呵斥道,“莽撞什么!张荫梧三个旅,摆在明面上的就有七八千人,你一个大队冲上去送死?”
魏大勇梗着脖子,呼哧呼哧喘着粗气,但还是不情不愿地坐了回去。
周志远走到地图前,手指点着深县一带。
“张荫梧把主力摆在深县、武强、饶阳这个三角地带,刘家庄只是他伸出来的一根指头。这根指头断了,他会疼,但伤不了筋骨。要打,就得打他的七寸,打他的主力集结地。”
他看向楚云舟:“老楚,兵工厂现在能拿出多少弹药?特别是迫击炮弹和手榴弹。”
楚云舟早就准备好了,立刻报出一串数字:“库存的82毫米迫击炮弹还有两百四十发,新造的60毫米迫击炮弹有三百发左右。
手榴弹充足,复装的步枪弹大概五万发,机枪弹两万发。
另外,从上次打铃木大队缴获的九二式步兵炮弹还有十几发,但炮弹不多了。”
“把所有炮弹,不管是82毫米的还是60毫米的,还有手榴弹,全部装车。步枪弹和机枪弹也带上够一次高强度战斗的基数。”周志远命令道,“让后勤大队立刻准备驮马和大车,明天一早必须出发。”
楚云舟立刻应道:“是!我马上去安排!”
周志远又转向宋少华:“少华,你立刻派出侦察分队,多放几组出去,重点摸清张荫梧主力在深县张家寨一带的具体部署、火力配置,还有他们的补给线。我要最详细的情报,越快越好。”
“明白!”宋少华转身就往外走。
“启东。”周志远叫住正要离开的冯启东,“情报大队的渗透工作不能停。张荫梧那边,想办法埋几颗钉子进去,不用太深,能听到点风声就行。另外,盯紧鹿钟麟那边,别让他趁火打劫。”
冯启东点点头,没说话,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口。
周志远这才看向还在生闷气的魏大勇:“和尚,把你的警卫大队集合起来,检查武器,每人携带三天干粮。这次是长途奔袭,所以我们要速战速决!”
魏大勇一听有仗打,立刻来了精神,蹭地又站起来:“是!我这就去!保证挑出来的都是嗷嗷叫的兵!”
“等等。”周志远叫住他,“不只是警卫大队。宋少华的第一大队也全员出动。你们两个大队,加上炮兵中队和必要的后勤人员,合计三千人。明天天亮出发,急行军,目标深县张家寨。”
魏大勇掰着手指头算:“第一大队一千八百人,警卫大队八百人,加上炮兵和后勤,差不多三千。支队长,咱们这点人够吗?张荫梧在张家寨附近至少放了一个旅,可能还不止。”
“咱们不是主攻。”周志远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泛白的天色,“120师的主力加上冀中军区的部队才是拳头。咱们是配合他们,从侧翼或者背后捅张荫梧一刀。关键是要快,要狠,要打在他最难受的地方。”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屋子里剩下的几个人:“丁伟那边,让他守好家。周鸿文的第三大队刚到,还没完全熟悉情况,也留下,协助丁伟巩固安涞、定兴、涞水这三个县的防御,提防日伪军趁机搞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