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根据金义哲供出的信息,那个“钱参谋”活动的石门镇补给点以及侯铁山、刁贵德常出没的几个村庄,其中两个地点上盘踞的红色光点尤其密集。
看来金义哲的情报不假,这些地方确实是其部队中不安定因素较多的地方。
周志远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冯启东递过一个水壶,低声道:“支队长,金义哲招供的那张‘松针计划’简图,和我们掌握的日军在冀中地区最近活动的动向能对上。
鬼子是想从内部搞垮第三支队,为秋冬季可能的‘扫荡’清出一条通道,或者至少让鹿钟麟不敢太靠近我们根据地西线。”
“嗯。”周志远接过水壶喝了一口,目光看向远处晨雾缭绕的丘陵,“所以咱们要顺着这根‘针’,把该挑的脓包都挑开。
侯铁山和刁贵德……按金义哲的说法,侯铁山原来是个土匪头子,被鹿钟麟收编当了营长,贪财好色,手底下人心不齐,跟伪军那边的朋友拜过把子。
刁贵德嘛,行伍出身,原来是东北军的一个排长,九一八后跟着队伍撤进关,辗转投了鹿钟麟,因为不是嫡系,一直不受重用,心里憋着气,又看着日本人势力大,最近跟石门镇的维持会会长走得很近。”
“都是容易被银子和大饼打动的主。”冯启东说。
“所以,我们去跟他们谈生意,谈‘合作’。”周志远重新戴上眼镜,“但我们带的不是金银。我们带的是‘鬼子的承诺’,还有鹿钟麟将来的‘催命符’。”
稍事休息,周志远四人重新上路。
他脑子里的地图能清晰显示路上的动静,有效地避开了巡逻的零星队伍和一些早起干活的村民。
下午,他们到达了老君庙附近。
老君庙在一座小土山的山腰上,背靠一片稀疏的柏树林,前面有条蜿蜒的土路通下去,视野相对开阔。
庙已经破败不堪,只剩几间没有屋顶的殿宇和一座歪倒的泥塑神像。确实是密谋见面的好地方。
周志远四人没有直接去庙里。
他们在对面更高的山坡上找了片树林藏身,远远观察着。
约莫到了下午两点钟左右,山坡下的土路上出现了三匹马。
三个腰挎驳壳枪的人骑着马,慢慢悠悠地朝老君庙这边过来了。
为首一人身材魁梧,一张大脸上从左眼角到下颌有一道明显的刀疤,正是金义哲画出的侯铁山。
他身后两人,一个干瘦像个猴子,另一个膀大腰圆,看起来都是他的亲信护兵。
三人来到破庙前下了马,把马拴在庙外的柏树上。
侯铁山警惕地看了看四周,手一直没有离开腰间的枪套。他让那两个护兵守在庙门外,自己则叼着烟卷,大步走进了破庙。
周志远在远处用望远镜仔细观察着。确定只有侯铁山三人,没有后续的伏兵或者眼线。他收起望远镜,对冯启东点点头。
冯启东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绸衫,将那对铜鎏金狮子球从怀中取出,小心地擦去上面的浮土。
周志远则将手枪再次检查了一遍,确认一切妥当。
两人从树林里牵着马,带着两名扮作随从的战士,不紧不慢地朝老君庙走去。
马蹄踏在布满碎石和荒草的山路上,发出沉闷的声音。
守在庙门口的猴子脸和胖子立刻警觉地抬起头,手按在了枪上。猴子脸厉声喝道:“干什么的?站住!”
周志远勒住马,端坐马上,冯启东连忙驱马上前几步,用带着浓重东北口音的汉语说道:“兄弟,别紧张。我们是从关外来的皮货商人,周老板介绍过来的,想跟侯营长谈谈生意。”
猴子脸狐疑地打量着冯启东和周志远:“周老板?哪个周老板?”
“石门镇上的周老板,侯营长的朋友。”冯启东堆着笑,“我们特意绕了远路过来,身上带着侯营长想要的‘皮子’。烦请通报一声。”
猴子脸将信将疑,回头朝庙里喊了一嗓子:“营长!外面有两个人,说是关外来的皮货商,周老板介绍来的!”
破庙里传来侯铁山粗声粗气的声音:“周老板介绍的?让他们进来!把家伙看好!”
猴子脸这才让开身子,目光不善地扫视着周志远四人,着重在他们身上和马上挂着的包袱上打量。
周志远和冯启东下了马,把缰绳递给身后的“随从”,示意他们在外面等着。两人一前一后走进破庙。
庙里光线昏暗,只有从没有窗纸的窗棂和破屋顶透进来的几束阳光。
侯铁山背着手,站在倒塌了一半的供桌前,他身材确实高大,站在那里几乎要顶到只剩半截的房梁。
脸上那道疤在昏暗光线下更显狰狞。
他看到周志远和冯启东走进来,眼睛眯了一下,右手很自然地垂到了腰间的枪套旁。
“周老板身体可好?”侯铁山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试探。
冯启东立刻上前一步,按照金义哲交代的暗语答道:“周老板让我给侯营长带好。他说,‘家里新到的皮子都晾出来了,就是不知道天凉了该做点什么款式的衣裳。’”
侯铁山眼神闪烁了一下,这是周老财和他约定的初步确认暗语。
他语气缓和了些:“天气是有点凉,做件大氅挺好。怎么称呼?”
冯启东微微欠身,退后一步,把周志远让到前面:“这位是我们金掌柜。”
周志远此刻已经进入角色。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轻轻颔首:“鄙人金万喜。初到贵地,承蒙周老板引荐,幸会侯营长。”
侯铁山打量着他,目光在周志远脸上和绸缎长衫上逡巡。
这金掌柜虽然穿着绸衫,但举止间总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硬气,不像寻常买卖人。
“金掌柜客气了。”侯铁山拱了拱手,但手还是没离开枪套太远,“周老板说,你们有上好的‘皮料子’要出手?”
周志远没说话,看向冯启东。
冯启东立刻会意,从怀里掏出一个用红绸包裹的小布包,双手捧到侯铁山面前,慢慢打开。
布包里正是那对铜鎏金狮子球。
侯铁山眼睛一亮,这东西一看就不是凡品。
他伸手想拿,冯启东却将手微微一缩:“侯营长,按照规矩,还请验看。”
侯铁山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回头对猴子脸喊了一声:“山猴,把我的印信拿来。”
猴子脸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递过来。
侯铁山打开,里面是半块断裂的青铜兵符,样式古朴。
冯启东将一只狮子球底座对准那半块兵符断裂处,轻轻扭动狮子球底座一个隐蔽的机括,只听咔哒一声轻响,底座侧面弹出一个细微的卡榫,其形状与兵符断裂处的凹陷完全吻合。
侯铁山拿起兵符和狮子球,将断裂处凑近卡榫,又是咔哒一声,严丝合缝地对在了一起。
他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但很快又掩饰下去。
他轻轻分开信物和兵符,将狮子球还给了冯启东。
全套的接头确认无误了。
“是真的。”侯铁山点点头,把兵符收好,这才算是真正放松下来,手也从枪套上挪开了些,“不知金掌柜这次来,打算怎么做这笔买卖?”
周志远这时才开口,声音低沉:“周老板的信想必侯营长已经收到了。鄙人这次来,是代表大日本皇军关东军第二课,给侯营长送上更多的诚意,也带来更多的‘机会’。”
他没再用“生意”这个词,直接点明了身份和来意。
侯铁山心里一咯噔,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对方如此直白地说出来,还是让他神经又绷紧了一些。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庙外站着的两个亲信,他们离得远,正警惕地看着山路两侧。
他没有立刻接话,似乎在掂量该怎么说。
沉默了几秒钟后,他才往前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道:“金掌柜……这地方偏僻,没人。但你这话……咱敞开天窗说亮话吧。你们日本人,到底能给什么?”
这句话一出,基本上就挑明了侯铁山的态度。他不是完全拒绝,而是在试探筹码。
冯启东退后半步,垂手站在周志远侧后方,做出翻译和随从的姿态。周
志远往前踱了两步,目光扫过侯铁山。
他开口道:“关东军赏识侯营长是个人才。侯营长带兵驻扎在石门镇以东,守着三支队北面的门户,位置重要。
前些日子三支队出的事情,侯营长想必也知道。鹿长官现在正是焦头烂额、疑神疑鬼的时候。
这种时候,聪明人要懂得为自己留条后路,也是为自己和手底下的弟兄们谋一份前程。”
侯铁山眼皮跳了一下,没有否认,只是含糊道:“那是大柳庄那边的事儿……跟我们这边……倒是也听说了些风声。”
周志远捕捉到了他语气里那一丝撇清关系、又想探听内情的意味。
他在脑中用地图扫视着周围,确认几公里内没有大队人马异动,只有附近几个村庄稀稀拉拉的村民光点。
他决定直接亮出一些“诱惑”。
“前程无非就是两个。一个是钱,一个是权。关东军最不缺的就是这两样。
只要侯营长有心合作,在适当的时候提供一些便利,比如三支队兵力调动的准确路线,比如鹿长官和他那几个心腹军官的行踪,又或者是在皇军需要的时候,带着你的人在指定的地方‘让’出一条路……
事成之后,保定保安团团长的位子,外加这个数。”周志远伸出右手,五指张开。
侯铁山盯着那只手,喉结滚动了一下:“五百……大洋?”
周志远摇摇头,嘴角扯出一丝略带嘲讽的笑意:“五千大洋。现银,或者等价的‘小黄鱼’。另外,保安团扩编成保安旅,也是可能的。至于保安旅长的军饷、装备,自然另算。”
侯铁山呼吸明显粗重了几分,眼睛也亮了起来。
五千大洋!
这对他一个被收编的营长来说,绝对是一笔巨款。
保安团长的位置更是实权肥缺,比他现在这个不上不下、还要被嫡系排挤的营长强太多了。
但他脸上那道疤抽动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疑虑和狡猾。
他把手放回枪套上,语气变得谨慎:“金掌柜,空口无凭啊。你们日本人说话……咱也听说过一些。那钱参谋,是不是也得了你们的许诺?”
这是在套话,也是在攀比和验证。
周志远早有准备,他语气平淡地反问:“钱参谋答应给你们除去石殿武,作为他投靠的投名状,对吧?”
侯铁山瞳孔微微一缩,这是只有他和钱参谋几个当事人知道的密谋!
他看向周志远和冯启东的眼神彻底变了,之前的狐疑和试探去了大半,剩下的主要是震惊和一丝被看透的慌乱。
“你们……你们连这个都知道?”
冯启东适时上前半步补充道:“侯营长,钱参谋的选择很明智。但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我们既然来了,自然是带着足够的诚意和权限。你这里,是我们计划的重要一环。该有的,不会少你一分。但机会,有时错过就没了。”
周志远接过话头,声音冷了一些:“我们不喜欢讨价还价。侯营长若是觉得这笔买卖能做,就拿出点诚意来;”
若是觉得风险太大,想继续在鹿长官手下当这个缩手缩脚、还要被石殿武这种嫡系压一头的营长,那今日就当没见过。我们走我们的阳关道。”
说着,周志远作势就要转身。
“慢着!”侯铁山急忙出声阻拦,他脸上的挣扎之色明显,眼珠飞快地转动着。
他看了看庙门外那两个只知道听命行事的护兵。
他心动了,但也没完全放心。
片刻后,侯铁山狠狠一咬牙,脸上那道刀疤都显得狰狞了几分,他压低声音,几乎是凑到周志远耳边说:“金掌柜,事可以做。但要先给点‘订钱’,让兄弟们安安心。另外,保安团长的委任状……还有那五千大洋,总得有个准信儿吧?画个押,立个字据,也让咱心里踏实。”
“要字据?”周志远眉毛都没动一下,但心里明白,鱼儿上钩了,而且还是主动往钩上挂。
这正是他想要的。
冯启东立刻从怀里掏出一个羊皮笔记本和一支钢笔。
他打开笔记本,翻到空白页,做出准备记录的样子。
周志远看了一眼侯铁山:“字据可以立。但要按我们的规矩。你写一份自愿‘反正’,加入华北治安维持体系,并为皇军提供所需情报的声明,并签名画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