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把中正式步枪,拉动枪栓,检查了一下枪膛,又“咔嗒”一声把枪栓推回去。
“这枪保养得不错。”周志远像是在说别的事。
鹿钟麟干笑:“是……那个营原来也算是……算是装备不错的。”
“是好枪。”周志远把枪递给旁边的战士,“应该用在打鬼子上。”
“对,对!就是这个理!”鹿钟麟以为周志远松口了,赶紧点头,“所以我们……”
“但怎么用,用在哪里,得我们说了算。”周志远打断他,目光转回到鹿钟麟脸上,很平静,“鹿长官,叛军打的是谁?是先动手袭击抗日友军,还想投敌当汉奸的。
我们反击,消灭了他们,这些枪是从叛军手里缴获的。怎么处置,缴获的人最有发言权。这是军队里的老规矩。”
鹿钟麟脸上的笑容慢慢挂不住了。
首长一直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背着手,看着这边。
这时他慢步走了过来,站到周志远旁边。
“鹿长官,石师长,这件事,我看就没必要争了。叛军是共同的敌人,解决了叛军,对我们双方,对抗战大局都有利。
这些缴获,是八路军独立支队消灭叛军的战利品。自然该由我们处理。
退一步说,若是当时鹿长官你们的队伍先歼灭了叛军,那缴获我们绝不会多看一眼。是不是这个道理?”
首长这话,绵里藏针,意思是:你们自己没本事解决,差点被叛军端了锅,现在我们替你解决了麻烦,你还好意思伸手?
鹿钟麟被堵得说不出话。
他知道理亏,可看着那些装备,眼馋,更心疼。
更重要的是,这是他作为一个“长官”的脸面和权威问题。
如果让八路就这么把东西全拉走,他在手下面前还怎么抬头?
消息传出去,还不成了笑话?
气氛一下子僵住了。
鹿钟麟的几个亲信军官也围了上来,手放在枪套附近,眼神不善。
八路军这边,丁伟、魏大勇,以及周围原本在打扫战场的战士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冷冷地看着国军这边。
虽然没有剑拔弩张,但空气里的那股紧绷感,谁都感觉得到。
王干事往前走了几步,站到首长侧面,脸色紧绷。
李秘书也皱着眉,摘下了眼镜。
“干什么?”石殿武瞪着眼,对着自己手下喊,“都干什么?把枪放下!想打内战啊?”
他这是喊给自己人听的,也是给八路军看的,表明“我们没想动手”。
鹿钟麟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火气和难堪,他知道硬来绝对讨不了好。
刚才八路那摧枯拉朽般的战斗力,还历历在目。
他们这边的人又惊魂未定,真打起来,怕是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他又挤出一点笑意,但比哭还难看。
“误会,都是误会。石师长性子直,周队长别往心里去。”鹿钟麟摆摆手,“这些装备,贵军辛苦缴获,理应由贵军支配。
只是……我们这次确实折损严重,弟兄们死的死,散的散。要是能……哪怕分一些给我们,也是雪中送炭,我们第三支队上下,都会感念贵军的援助之情。”
他又换了个说法,改成“援助之情”,带上了哀求的成分。
周志远没理他的“情”,直接问:“鹿长官想要多少?怎么个分法?”
鹿钟麟一听有门,精神稍微一振,眼珠子转了转,斟酌着开口:“这……步枪,我看有近三百条吧?能不能……分个一百条?
机枪……机枪给个两三挺?子弹和手榴弹,我们补充一些就行。马……给个两三匹,驮点东西……”
他一边说,一边小心看着周志远的脸色。
周志远没看他,而是侧过身,对着正在组织清点的丁伟问:“老丁,缴获总数大概多少了?报一下。”
丁伟会意,拿过手里的小本子,挺直腰板,声音洪亮地开始报数,故意报得很慢,让周围的人都听清:
“报告支队长!本次战斗共缴获步枪,汉阳造、中正式、三八式等合计两百八十七条,其中完好可用者两百七十二条。
捷克式轻机枪四挺,歪把子轻机枪三挺,全部完好,零部件齐全。
各类子弹粗略估算超过四万发,手榴弹五百余枚。可驾驭马匹八匹,鞍具七副。另外还有军装、水壶、干粮袋、绑腿等军需物资若干。”
鹿钟麟手下那些人听着这数字,眼睛都直了,有人低声吸着凉气。
周志远听完,转过头,看着鹿钟麟:“鹿长官,你都听到了。我们缴获的是这些。”
他停顿一下,“你要一百条枪,三挺机枪,外加子弹、手榴弹和马。”
鹿钟麟舔了舔嘴唇:“是……是,我们确实困难,需要补充……”
“可以。”周志远点了点头。
鹿钟麟眼睛一亮,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石殿武也愣了一下,没想到对方这么好说话。
“不过,”周志远话锋一转,“这一仗,是我们的战士打的。你们的部队,从被叛军追着跑,到进山谷躲藏,没有开一枪,没有出一个人。
分一百条枪,三挺机枪,子弹和手榴弹还要补充,外加马匹。鹿长官,你觉得这合适吗?”
鹿钟麟脸上的笑容又凝固了。
周志远没等他回答,继续说:“想要补充,可以。拿东西换。或者,你们的人,当时也顶上去,跟我们一起打,打死了敌人,缴获了东西,那自然有你们一份。”
“你……你这是强词夺理!”石殿武忍不住又喊起来。
“你们没有枪吗?”周志远反问,“山谷里那几十号人,没枪?站在石头后面看热闹的时候,手里拿的是什么?烧火棍?”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直接撕破了脸皮。
鹿钟麟手下不少军官脸上顿时红一阵白一阵。
丁伟在旁边哼了一声:“躲起来的时候一个比一个快,分东西的时候一个比一个积极。天底下哪有这种好事?”
八路军战士们没说话,但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冷冷地看过来。那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轻视和讥讽。
鹿钟麟知道,今天这便宜是占不到了。
再纠缠下去,只会更丢脸。
他心里憋着一股火,却又无处发泄。
他脸皮涨红,终于也绷不住了,语气冷了下来:“周队长,既然贵军如此吝啬,那也没什么好说的了。这批装备,你们就自己留着吧。我们第三支队虽然困难,但也不至于乞讨!”
首长这时缓缓开口,语气还是很平和,但内容却带着刺:“鹿长官言重了。不是吝啬,是规矩。枪炮物资,是用来打鬼子的。
我们八路军从鬼子手里,从汉奸手里,从叛徒手里缴获任何东西,都会用在该用的地方,绝不会浪费,也绝不会平白无故送人。
这次贵部受了损失,我们理解。但损失的原因,鹿长官还是要多从自身找找。”
这话就更重了,几乎是指着鼻子说:你们自己把兵带成叛军,闹出这么大乱子,还想来伸手?
鹿钟麟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气得呼吸都粗重起来,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石殿武在旁边拳头捏得嘎嘣响,眼睛都快喷火了,可看着周围八路军战士那一双双沉默却带着杀气的眼睛,他又不敢真的发作。
“好……好!”鹿钟麟咬着牙,连说了两个“好”字,“既然贵军把话说到这份上,那也没什么好谈的了!这饭,想必也吃不下了!石师长,我们走!”
他一甩袖子,转身就要走。
石殿武恨恨地瞪了周志远和首长一眼,对周围的部下喊道:“还愣着干什么?走!集合!”
鹿钟麟带来的那些人早就没脸待下去了,闻言立刻乱哄哄地集合起来。
他们来时还有个队伍样子,现在经过惊吓和刚才的“分赃”未遂,更加垂头丧气,像一群打了败仗的溃兵。
八路军战士们默默看着他们集合,没人阻拦,也没人说话。气氛降至冰点。
鹿钟麟走了几步,又停下,回过头来,看向首长,声音干涩地说:“贵我双方今日在此地遭逢叛军,幸而脱险。之前的争议……改日再议。鹿某告辞!”
他说得倒是冠冕堂皇,把一场逼上梁山的狼狈突围,说成了“幸而脱险”,又给自己留了个“改日再议”的台阶。
首长点点头,脸上还是那副看不出喜怒的样子:“鹿长官慢走。希望我们之间,以后能以抗日大局为重,少一些这样的摩擦和误会。”
鹿钟麟哼了一声,没再回答,带着他的人,在周志远派出的两名战士引导下,沿着山谷另一侧相对平缓的斜坡,稀稀拉拉地撤走了。
临走前,有人还恋恋不舍地回头看那些堆成小山的武器。
等他们都走远了,身影消失在起伏的丘陵后面,魏大勇才啐了一口唾沫:“呸!什么东西!还好意思来要枪!”
丁伟摇摇头:“仗着自己官大,觉得天下好东西都该是自己的。”
周志远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沉默了片刻,转回身:“继续清点,抓紧时间。这里不能再待了,收拾完立刻转移。老丁,派几个斥候,跟出五里去,确保他们真的离开,防止他们杀个回马枪或者给我们引鬼子来。”
“明白!”丁伟立刻去安排。
首长走过来,拍了拍周志远的肩膀,语气温和了不少:“刚才处理得好。对这种又想当婊子又要立牌坊的人,就得把话说明白。”
周志远道:“我看他是心疼那些装备,更抹不开面子。”
“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他那点面子。”首长微微摇头,脸上露出些许感慨,随即又转为严肃,“志远同志,你们这次的任务完成得很好。
不仅仅是保护我们安全离开,更重要的是,展现了我们八路军的战斗力和决心,也给那些心怀叵测的人提了个醒。
那个老狐狸,以后想对我们动歪心思,也得先掂量掂量。”
“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周志远说,“只是没能达成协议,让您这一趟白跑了。”
“不白跑。”首长摆摆手,“看清了很多人和事,这比签一纸协议有用。而且……”他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也见识到了独立支队雷厉风行、敢打硬仗的作风,我很欣慰。”
这时,负责看押俘虏的战士跑过来报告,说有四十多个投降的叛军伤员和散兵,该怎么处理。
周志远看向首长。
首长沉吟了一下:“都是中国人,大部分是被裹胁或者糊涂的。重伤的,简单包扎一下,给点干粮和水,让他们自生自灭,看他们自己的造化
轻伤还能走的,暂时押着,和那些没受伤的俘虏一起,找个合适的地方再处置
这些人对我们没用,放回去也是隐患,带着又累赘。我看……不如送还给鹿钟麟。”
周志远马上明白了首长的意思。把这些俘虏送回去,一是表明八路军的宽大,给鹿钟麟一个下台阶的机会;
二是这些人回去了,会把八路军恐怖的战斗力添油加醋地传开,对鹿钟麟手下其他部队的震慑作用更大;
三嘛,鹿钟麟手头正缺人,这些俘虏回到他那里,也是个不大不小的“礼物”,堵他的嘴,同时这些被打怕了的人混在他的队伍里,某种意义上反而是颗定时炸弹,至少会让其他人对跟八路军动手这件事心存顾忌。
“好主意。”周志远点头,转身命令,“把那些还能走动的俘虏,不管轻伤没伤的,都集中起来。告诉魏大勇,挑十个战士,押着这些人,给鹿钟麟送回去。
就说是八路军宽大处理,把他们的兵还给他。顺便,也把话递到:希望他好生管教,别再出这种投敌叛国的事情。”
命令传达下去。
很快,魏大勇带着十名战士,押解着三十多名垂头丧气、身上或多或少带着伤的俘虏,沿着鹿钟麟撤离的方向追了上去。
山谷里再次恢复了之前的忙碌。
丁伟带着人把缴获的武器弹药清点完毕,能带走的全部打包,不能带走的损坏武器,集中在一起用石头砸毁,防止被可能的后续敌人捡去。
马匹都检查了一遍,有伤不能长途跋涉的,也给了一枪了结,省得活受罪。
一个多小时后,山谷被打扫干净。
血迹用土简单掩埋,尸体暂时没有多余时间处理,只能任其暴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