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钟麟见他们来了,起身招呼入座,脸上带着笑,但眼神还是那样,没什么温度。
周志远没坐,站在门口靠里的位置,既能看清屋里,又能兼顾院子里的动静。
魏大勇他们几个也在厢房外头不远处守着,隔着窗户能看到人影走动。
酒过三巡,菜没怎么动,话又绕回白天那些事上。
鹿钟麟端着酒杯,话里话外还是那一套,什么河北是中央的防区,八路军擅自建立政权就是破坏统一,摩擦都是因为八路军扩张地盘引起的。
首长不喝酒,以茶代酒,说话还是不紧不慢,但意思很明确:抗日是当前第一要务,八路军在敌后抗战,建立根据地,是国民政府同意的,也得到了百姓拥护。
地方政权是为了更好地动员群众打鬼子,不是什么割据。
至于摩擦,谁先开枪,谁先占村抓人,都有记录在案,不是空口白话能赖掉的。
石殿武几杯酒下肚,脸更黑了,说话也更冲,动不动就拍桌子瞪眼,说八路军就是来抢地盘的,是流寇。
那个幕僚老胡则在旁边敲边鼓,引经据典,说一些什么“军人以服从为天职”、“政令军令统一”之类的话。
周志远站在门口,听着这些话,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知道这顿饭不过是白天争吵的延续,鹿钟麟根本没打算让步,甚至可能想借着酒劲再施压,或者搞点什么别的名堂。
他注意力大部分放在屋外和院子里的动静上,脑子里的地图无声地展开,半径五公里范围内,代表己方的蓝色光点集中在村子附近,而以这个院子为中心,代表国军的淡红色光点明显比白天多了不少,至少有六七十个,隐隐形成了一个松散的包围圈。
其中一部分就潜藏在院墙外面的巷子和附近几间空屋里。
他不动声色,但身体微微绷紧了些。
酒桌上的话越说越僵,到了后来,几乎是各说各话。
鹿钟麟见谈不出个所以然,脸色也阴沉下来,勉强维持着表面的客气。
一顿饭吃了快一个时辰,气氛却比开始时更冷了。
最后,鹿钟麟放下筷子,打着官腔说:“既然贵我双方意见分歧较大,一时难以弥合,我看今天不如就先到这里。贵方远道而来,也辛苦了,早些休息。明日我们再继续商讨。”
这明显是送客了。
首长也放下茶杯,站起身:“也好。那鹿长官,我们明日再谈。”
一行人回到东厢房。
一进门,王干事就忍不住骂了一句:“他娘的,这饭吃的憋屈!话里话外都是要我们滚蛋,地盘让给他们!”
李秘书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脸上也带着倦色和怒意:“鹿钟麟根本就没想谈。我看他请我们来,一个是想探探我们的底线和口风,另一个,说不定真存了别的心思。”
首长坐在炕沿上,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鹿钟麟这个人,一贯首鼠两端。既怕我们坐大,又不敢完全撕破脸,更怕日本人。
他今天的态度,不奇怪。但我们必须表明我们的立场,寸土不让,原则问题没得谈。
今天虽然没谈拢,但该说的都说了,我们的态度,他清楚了。”
他看向周志远:“志远同志,晚上要格外警惕。我感觉,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周志远点头:“首长放心,我已经安排了。魏大勇带着人在外面守着,我们的人也都没睡。”
他又补充了一句:“村外,我们的人也在暗处盯着。”
他没有明说,但首长听懂了。
周志远指的是藏在暗处、由丁伟带领的那个加强连。
这是出发前周志远做的另一手准备,他除了带上魏大勇的警卫班明面护卫,还密电让留在安国的丁伟,悄悄带领一支两百多人的精干队伍,保持一定距离尾随,作为一支隐蔽的机动力量,以防不测。
这件事,只有首长知道。
夜色渐深,村子寂静下来,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
周志远让马俊杰和宁修远轮流守在门口,自己靠在炕边的墙上假寐,脑子里却不敢有丝毫松懈,时刻关注着脑内地图上的动静。
后半夜,大约三四点钟的光景,地图边缘突然出现了异动。
只见一大片密集的红色光点,大约有三四百个,从西北方向约五公里外的一个据点快速移动出来,起初方向还有些杂乱,但很快就整合起来,朝着大柳庄方向急速逼近!
移动速度很快,显然是急行军。
周志远猛地睁开眼睛,蹭地站起身。
几乎同时,村外方向传来了隐约的骚乱声,紧接着,院子外面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和低沉的呼喊。
“怎么回事?”李秘书也惊醒了,从炕上坐起来。
王干事摸出怀表看了看,窗外还是漆黑一片。
首长也醒了,但神色还算镇定,看向周志远。
周志远走到窗边,用手指捅破一点窗户纸往外看。
院子里原先站岗的国军士兵明显多了起来,而且有些慌乱,交头接耳,还有人匆匆跑向正屋方向。
“有情况。”周志远沉声道,“好像是出了什么乱子。”
正说着,正屋那边传来吵嚷声,似乎有人在向鹿钟麟紧急报告什么。
声音很大,隔着一个院子都能隐约听见“……哗变了……李老圩那个营……全拉出来了……朝这边来了……说是要投日本人……”
然后是鹿钟麟又惊又怒的喝问声:“什么?!李老圩的营?他……他怎么敢?!”
“千真万确!哨兵刚跑回来报的信!说副营长张麻子杀了营长罗全,带着全营四百多号人,还裹挟了不少民夫牲口,正朝大柳庄这边冲过来,最多……最多半个时辰就到!”
屋子里顿时一片混乱,桌椅碰撞声、鹿钟麟气急败坏的吼声、石殿武暴躁的叫骂声混在一起。
周志远迅速判断了一下地图上那些红色光点的移动轨迹和速度,印证了外面的报告。
他转身对首长低声道:“首长,情况紧急。鹿钟麟手下有个营哗变了,正向这边扑来,至少三四百人,声称要投日。距离不到五公里,用不了一个小时就能到。这里不安全了。”
王干事脸色一下子白了:“他们……他们不会是冲着我们来的吧?”
李秘书还算冷静,但语气也很急促:“很可能是。也可能是冲着鹿钟麟来的,或者兼而有之。不管是哪种,我们现在都在漩涡中心。”
首长眉头紧锁,但没有慌乱:“志远同志,你有什么打算?我们现在走,还来得及吗?”
“直接走,出村的几条路可能已经被封锁或监视。而且我们人少,带着首长,很难硬闯。”周志远语速很快,但很清晰,“但我们可以趁乱走。现在鹿钟麟那边肯定更乱,正是机会。”
他略一思索,脑中迅速评估地图上所有光点的位置:哗变部队从西北快速逼近;
大柳庄内鹿钟麟的部队正处于混乱中,部分向村口移动试图布防,部分似乎原地待命或不知所措;
自己带来的魏大勇等人在东厢房外警戒;
孙连长带的警卫分队在村外杨树林隐蔽;
而丁伟带的那个加强连,此刻就在大柳庄东南方向约两公里的一片洼地里潜伏着,这个距离和位置,正是他根据地形和预案事先约定的应急汇合点之一!
“看来是出动我们的底牌的时候了。”周志远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把信号枪。
这是在出发前,和丁伟约定好的紧急联络方式之一。
信号枪里装的是红色信号弹。
“你打算怎么做?”首长问。
“发信号,让丁伟他们向预定的二号汇合点靠拢,我们也往那边突围。两支队伍汇合后,足以应对任何突发情况。”
周志远简短解释道,“首长,您和王干事、李秘书做好转移准备。我出去跟鹿钟麟交涉,看能不能利用这个机会。”
正说着,院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有人用力拍打东厢房的门。
“八路军的长官!鹿长官有请!有紧急军情!”
是那个少尉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慌乱。
周志远和首长对视一眼,首长微微点头。
周志远把信号枪收好,整理了一下衣领,走过去打开门。
门外,少尉脸色发白,额头上还有汗,他身后跟着两个士兵,也都神色紧张。
“什么事?”周志远平静地问。
“我们……我们有一个营哗变了!正向大柳庄冲过来!鹿长官请诸位过去商议对策!”少尉语速很快,带着颤音。
“带路。”周志远没多问。
他们再次来到正屋。屋里已经乱成一团,鹿钟麟脸色铁青,背着手在屋里来回踱步。
石殿武在一旁暴跳如雷,把桌子拍得砰砰响:“张麻子这个王八蛋!老子早就看他不顺眼!吃里扒外的东西!竟然敢叛变投敌!”
那个幕僚老胡则拿着个小本子,手哆嗦着,不知道在记什么,几个军官模样的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看到首长他们进来,鹿钟麟停下脚步,勉强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这个……诸位见笑了,手下出了叛逆,惊扰了贵客。”
眼下情况紧急,叛军距离此地已不足十里,请贵方暂且移步,到后院地窖暂避。待我调集兵马,平定叛乱后,我们再……”
“鹿长官,”周志远打断了他的话,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屋里格外清晰,“叛军有多少人?装备如何?现在到了什么位置?往哪个方向来?”
鹿钟麟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一个“护卫队长”会在这种时候如此镇定地质询具体情况。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军官,那军官连忙答道:“是……是驻扎在李老圩的第三支队二营。
全营齐装满员,有四百二十多人,装备有两挺重机枪,四挺轻机枪,三百多支步枪,还有不少手榴弹。
他们杀了营长,裹挟了营部所有的弹药钱粮,正从西北方向沿着大路扑过来,看样子是直奔大柳庄!估计最多……最多半个时辰就能到!”
“半个时辰……”鹿钟麟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我这里能调动的警卫和附近部队,加起来不到两百人,还分散在几个地方……仓促之间……”
他看向周志远,又看看首长,眼神闪烁,“看来咱们还是固守待援比较好!”
首长还没开口,周志远上前一步,直视着鹿钟麟:“鹿长官,叛军势大,且来势汹汹。留在此地,无论对我方还是对贵方,都极为危险。地窖并非安全之所,一旦被围,便是瓮中捉鳖。”
“那……那依你之见?”鹿钟麟有些焦躁。
“转移。立刻向东南方向转移。那里地形复杂,易于隐蔽周旋。”周志远说。
“东南?往哪儿撤?到处都是叛军!”石殿武吼道,“要撤也是往北,往我的防区撤!我调兵来接应!”
“石师长的防区在北面,叛军从西北来,往北撤有可能正面撞上。”周志远冷静分析,“东南方向,我有把握带大家安全撤离。”
“你有把握?你有什么把握?”石殿武不屑地瞥了一眼周志远,“就凭你们这十几个人?保护你们首长都够呛!”
周志远没理他,而是转向鹿钟麟:“鹿长官,时间紧迫,请速做决断。如果相信我,就立刻召集你的亲随护卫,随我们一起向东南方向突围。我带路。”
鹿钟麟脸上阴晴不定。
他既怕留下来被叛军包了饺子,又怕跟着八路军走是才出狼窝又入虎穴,更不相信周志远这区区十几个人能带他们安全突围。
他犹豫着,目光在首长平静的脸上和周志远坚定的眼神之间来回游移。
就在这时,远处隐隐传来了枪声!
不是很密集,像是零星的交火,但在这个寂静的凌晨,格外刺耳。
“是哨兵!叛军的前哨跟我们外围哨兵接上火了!”一个军官冲进来报告。
这一下,屋里的气氛更加紧张了。
石殿武拔出枪就要往外冲:“妈的,跟狗日的拼了!我带人挡住他们!”
“胡闹!”鹿钟麟喝止他,“挡?拿什么挡?就凭院里这一百多号人?叛军有四百多!硬拼是找死!”
他咬了咬牙,终于看向周志远:“周支队长,东南方向,你真有把握……”
周志远不再犹豫,直接从怀里掏出信号枪,走到门口,对着东南方向的夜空,扣动了扳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