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起身踱步,妻子早已睡下,书房里只有老式座钟的滴答声。
“不登,对不起良心,对不起这身文人的骨头。”他喃喃自语,“登了,报馆怕是要血流成河。”
他想起此前《申报》因坚持抗战立场而被迫停刊的风波,想起同行好友的遇害。
但他更记得无数读者期待的眼睛,记得那份“有闻必录,有录必真”的办报初心。
最终,他拿起了电话,拨通了排字房的电话:“老邢,是我。明天的三版,临时换稿……对,我这里有篇文章,你亲自排,别让第二个人经手。
标题……就《据闻南北有秘密接触,惊人条件疑似流出》。正文用六号字。版面留好,清样先送我过目。”
放下电话,他走到窗前,看着漆黑的夜空,仿佛要将所有的沉重都呼出去。
他知道,这个决定可能将《申报》推向风口浪尖,但他别无选择。文人报国,当仗义执言。
《新闻报》报馆,王主编办公室。
王主编年纪比史量才轻些,但眉头间的川字纹很深。
稿子是在他下班时,一个半大孩子塞进他黄包车里的。
他一开始以为是恶作剧,但看了内容后,冷汗瞬间湿透了衬衫的后背。
“这……这是要捅破天啊!”他关紧办公室的门,拉上窗帘,反复踱步。
不登?良心不安。
登?明天报馆可能就被砸了,同仁被抓,自己也可能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上海滩。
他看着桌上那张全家福,妻子温婉,儿女稚嫩。
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
最终,他深吸一口气,叫来了自己的心腹编辑小赵。
小赵是燕京大学毕业的高材生,有热血,敢说话。
“小赵,你看看这个。”王主编把稿件递过去。
小赵快速扫了几眼,眼睛立刻瞪大了:“主编,这……”
“敢不敢登?”王主编紧盯着他。
小赵胸口起伏几下,低声道:“若不登,你我日后有何颜面再谈‘新闻’二字?”
王主编一拍桌子:“好!我们就登!不过……不能像《申报》史老板那么刚。
你把它改一改,开篇加上‘据多方未经证实消息称’、‘近日坊间流传一份据称为秘密文件之内容’这样的字眼,把核心内容分散夹在第二版下半部分,用读者来信或者‘特约评论’的栏目登。
排版弄得不起眼些。另外,”他压低声音,“告诉印刷厂张师傅,排两份板,一份是正常的,一份……把这篇稿子嵌进去,作为备用。万一被察觉,我们立刻掉包!”
这是打擦边球,也是留后路。小赵重重点头,拿着稿件迅速离去。
王主编瘫坐在椅子上,点燃一支烟,手却有些抖。
《大美晚报》馆,主编室。
这里的气氛相对轻松一些。主编是个精明的中年人,背后有租界工部局的关系撑着。
他看着稿件,第一反应不是害怕,而是兴奋。“好材料啊!汪朝明这次是老底都被人揭了!”
他摸着下巴盘算,“直接登中文版,太扎眼,日本人肯定要跳脚……虽然我不太怕,但惹急了他们,在租界外玩阴的也麻烦。”
他眼珠一转,叫来了英文版的主笔亨利·李,一个有着一半中国血统、思想进步的编辑。
“Henry,你马上把这东西翻译出来,润色一下,变成一篇‘可靠消息来源提供的、值得关注的动向分析’,放在明天的英文版第二版头条。
强调我们只是转述‘未经官方证实的消息’,但列出的‘条款’值得各方‘高度关注’。
中文版呢,摘要转载英文版的报道,标题就写‘外电关注汪氏动向,传与日方秘密接触条件曝光’,放在第三版。”
这样一来,既把消息捅了出去,又将火力引向了“外电消息”和新闻自由原则,自己可进可退。
亨利·李心领神会,立刻着手翻译。
主编则开始琢磨,如何巧妙地再“漏”点消息给相熟的美国记者。
也有接到稿件后选择明哲保身的。
比如与汪伪方面关系暧昧的《平报》主编,看到稿子后吓得魂飞魄散,连夜驱车赶到76号一个熟识的特务头目那里,献上稿件,赌咒发誓自己绝无二心,请求指示。
特务头子狞笑着收下稿子,拍了拍他的肩膀:“聪明人!放心,只要你听话,少不了你的好处。
这事儿,你就当不知道,回去该干嘛干嘛。”
这位主编千恩万谢地离开,回去后立刻将那封匿名信烧成了灰烬,并严令当晚值班的所有人不得外传。
他知道,明天上海的报摊上,不会有《平报》的“不合时宜”之语。
也有一些小报主编,掂量了一下自己和报社的分量,选择了沉默,将稿件压下。
然而,暗流已经形成。
史量才的坚定,王主编的机变,以及《大美晚报》的精明,还有其他几家同样怀揣不同心思但最终都决定以不同方式刊登的报社,共同织成了一张引爆舆论的大网。
《申报》的印刷车间里,机声隆隆。排字房老师傅老邢,戴着老花镜,亲手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字架上取出铅字,拼版,校对,再制版上机。
他动作沉稳,仿佛在完成一件神圣的作品,身边只有他最信任的徒弟打下手。
当第一张带着那篇重要报道的样报印出时,他仔细检查了一遍,然后默默地将之卷好,趁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从后门交给了史量才派来的亲信。
《新闻报》的印刷车间同样忙碌。小赵亲自在印刷机旁盯着,看着带着那篇“特约评论”的纸张像流水一样吐出,然后又看着印刷工人在天亮前,按照王主编的秘密指令,迅速更换了早已准备好的另一套含有那篇“评论”的印版,印出了真正的发行版本。
那几版含有原始稿件的备用报纸,被秘密藏匿在了机器房的地板夹层里。
76号和日本宪兵队的特务们,虽然因为《平报》主编的告密而得知了消息泄露的大致情况,但他们并不知道有多少家报纸得到了消息,更不知道哪家敢真的刊登。
他们只能在黑夜中加强了对各家报社外围的监视,同时向上峰紧急汇报,等待天明后的命令。
第二天,清晨。
往日这个时候,上海的报童们已经开始用清脆的嗓音叫卖各种报纸。
今天也不例外,但当他们翻开《申报》、《新闻报》、《大美晚报》等几份主要报纸时,敏感的报童很快就发现了“大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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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8章 谁干的?是谁干的!
“卖报卖报!重大消息!汪先生秘密和日本人谈判!”
“看报了!看报!国民政府要还都南京?条件惊人!”
“卖报!外电披露中日密约!”
带着刻意压低却又难掩兴奋和神秘的喊声,迅速传遍上海的大街小巷。
赶着上班的职员、买菜的市民、茶馆里的茶客,纷纷被吸引,争相购买。
很快,有人开始站在街角,大声念着报纸上的内容,人群越聚越多,议论声越来越大。
虹口,日本海军陆战队司令部。
影佐祯昭几乎是拍着桌子咆哮着冲进办公室,手里攥着几份还散发着油墨味的报纸:
“八嘎!混蛋!这怎么可能泄露出去?查!立刻查!把所有涉及到的报馆,全部查封!编辑、主编、排字工,统统抓回来!一个也不许放过!”
他的副官面色惨白:“大佐,这几家报纸……《申报》在美国有背景,《新闻报》背后也有青帮和商会的影子,《大美晚报》更是在公共租界,有英国人和美国人撑腰……
如果强行闯入抓人查封,恐怕会引起外交纠纷……”
“我不管什么外交纠纷!”影佐额头青筋暴起,“这关系到帝国对华战略!关系到汪先生新政府能否顺利建立!
这不仅是泄密,更是对帝国和汪先生的公然羞辱和挑衅!
命令宪兵队和76号,不管是谁的报纸,立刻控制起来!
封锁消息源头!销毁所有今天发行的报纸!谁敢阻拦,以‘战时危害治安’论处!”
一时间,日本宪兵、海军陆战队士兵和穿着黑色对襟衫的76号特务倾巢而出,分乘摩托车、卡车,气势汹汹地扑向各家报社和主要报刊发行点、报摊。
愚园路,汪公馆。
汪朝明刚从“北光丸”上惊魂未定的情绪中稍微平复,正筹划着下一步的日本之行。
当他的亲信秘书颤抖着将几份报纸放在他面前时,汪朝明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拿着报纸的手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这……这……这怎么回事?”他声音尖利地几乎变了调,“谁干的?是谁干的!”
报纸上,那些他与今井武夫密谈的细节,尤其是他主动提出“组建政府”、“还都南京”、“继承法统”等核心内容,被白纸黑字地刊登出来,虽然措辞在某些报纸上加了“据悉”、“据传”等模糊化处理,但核心事实清晰无比。
那些关于日本顾问、经济控制等隐秘条款的描述,更是像一把把匕首,刺向了他精心包装的“和平使者”、“曲线救国”的形象。
他仿佛已经听到了全国上下的唾骂,看到了老蒋在重庆办公室里的冷笑,感觉到了身边同伙们惊疑不定的目光,甚至能想象到日本主子对他“办事不力”、“泄露机密”的恼怒。
“马上!马上召开记者会……不!发布声明!严厉驳斥!这是无耻的造谣!是重庆方面卑劣的诬蔑和破坏中日亲善的阴谋!”汪朝明语无伦次,汗水浸湿了他的睡衣领口。
他的手下幕僚们匆匆赶来,七嘴八舌地商议对策。
有人主张强硬否认到底;
有人建议转移焦点,指责这是抗日分子的离间计;
还有人担心日方反应,认为应该低调处理。公馆内一片混乱。
渝中,曾家岩,委员长官邸。
侍从室主任陈布雷将几份电报和一份刚刚收到的上海报纸摘要放在了委员长的办公桌上。
委员长正在批阅文件,抬头看了一眼,示意陈布雷念。
陈布雷扶了扶眼镜,用平稳的语调,将报纸上关于汪朝明与今井密谈的内容摘要念了出来,并补充了情报部门刚刚核实的一些细节。
委员长听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将手中的毛笔轻轻搁在笔山上,背着手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雾霭笼罩的山城。
良久,他才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
“汪朝明,这是自绝于党国,自绝于民族。”声音不高,但冷冽如冰。
他转过身,对陈布雷下令:“立刻以国民党中央执行委员会和国民政府的名义,发布《为汪朝明通敌叛国告全国同胞书》。
要点如下:一,严厉斥责汪逆朝明,在民族危亡之际,与日寇秘密媾和,出卖国家主权、民族利益,其行径等同汉奸,罪无可赦。
二,明确宣布,汪逆一切言论行动,与中央无关,对其所谓‘组织政府’之叛国行为,绝不承认。
三,重申抗战到底之国策,号召全国军民同心协力,粉碎一切投降阴谋和傀儡组织。
四,要求全体党员及全国同胞,提高警惕,勿为妖言所惑。”
陈布雷迅速记录:“是,先生。文稿拟定后立即送您审阅签发。另外,宣传部请示,是否指示后方各报刊转载上海报纸揭露的内容?”
委员长沉吟片刻:“可以转载,但要加上我们的按语评论,揭穿其卖国本质。
另外,电令戴雨农,上海方面要抓住机会,继续揭露汪逆丑行,打击其伪组织筹备活动。对那些敢于刊登真相的上海报人,暗中加以保护和策应。”
一条条命令,通过电波和密使,迅速传向重庆的军政机关、各省要员、前线各战区,以及上海的秘密战线上。
杨家岭。
首长正坐在桌前翻阅文件,邹同志拿着一张刚刚译出的电文快步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少见的气愤和锐利。
“首长,上海同志发来急电,还有今日上海几家大报揭露汪朝明与日本秘密媾和条件的报道摘要。情况完全证实了我们之前的判断,汪朝明是铁了心要当汉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