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颠簸了大半天,终于在傍晚时分看到了长缨谷的入口。
吉普车刚到谷口,就被哨兵拦住了。
哨兵是个新面孔,不认识周志远,端着枪喊道:“干什么的?通行证!”
魏大勇把大光头探出去,眼珠子一瞪:“瞎了你的狗眼!连周支队长都不认识了?快把栏杆搬开!”
那哨兵被魏大勇的大嗓门吓了一跳,仔细一看车牌,又看了看周志远的脸,这才反应过来,脸涨得通红:“支……支队长!我是新来的,没见过您!”
“行了,不知者不怪。”周志远摆摆手,“把门打开。”
哨兵手忙脚乱地搬开拒马,吉普车轰鸣着开进了山谷。
一进谷,眼前豁然开朗。
两边的山崖上挖满了窑洞,下面是平整的训练场,此时正是晚饭时间,操场上全是人,热气腾腾的。
看到吉普车进来,正在吃饭的战士们呼啦一下围了上来。
“是支队长回来了!”
“支队长好!”
周志远跳下车,看着这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这就是他的家,他的底气。
他简单挥了挥手,大声说道:“同志们辛苦了!继续吃饭,吃完饭各大队主官到指挥部开会!”
说完,他带着魏大勇径直走向最里面的那排大窑洞——支队指挥部。
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传来争吵声。
“老沈,你别太死板了!兵工厂那边明明还有富余的钢材,给我拨点怎么了?我又不是拿去换钱!”这是宋少华的大嗓门。
“宋大队,这是原则问题。钢材是总部配给的,优先供应武器弹药的生产。”这是沈非愚的声音,不紧不慢,但很坚定。
周志远推开门,屋里的争吵声戛然而止。
窑洞里坐满了人。
政委沈非愚坐在正中间,手里拿着个算盘,正噼里啪啦地打着。
第一大队长宋少华满脸通红,正瞪着沈非愚。
第二大队队长王远山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把刺刀在修指甲,一声不吭。
突击大队队长西村厚也低着头,正在看地图。
炮兵大队长楚云舟正趴在桌子上画图。
辎重大队长蒋子轩手里抓着个账本,一脸苦笑。
看到周志远进来,所有人“呼啦”一下全站起来了。
“支队长!”
“支队长回来了!”
周志远压了压手,示意大家坐下,自己走到主位上,把帽子往桌子上一扔,长长出了一口气:“都在呢?吵什么呢?大老远就听见你们嗓门了。”
沈非愚推了推眼镜,站起来说:“支队长,你回来得正好。宋少华非要从兵工厂调钢材做地雷壳子,我不同意,他就跟我急眼。”
宋少华梗着脖子:“支队长,你评评理!鬼子现在学精了。
我要是不用铁壳子,光靠石头和陶罐,杀伤力不够啊!
上次在黑风口,咱们的地雷炸了,就崩掉鬼子一层皮,转头人家就冲上来了。”
周志远看向宋少华:“你要多少?”
“五十斤!不,三十斤就够!”宋少华比划了一下。
周志远转头问一旁的李师傅:“李师傅,兵工厂现在还有多少存货?”
李师傅翻了翻手里的本子:“报告支队长,上次打静乐缴获了一批钢材,加上总部配给的,还有两百多斤。但是这材料说实话,永远不嫌多,永远不够!”
周志远心里默算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敲击着。
窑洞里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所有人都盯着他的手指。
“给宋少华二十斤。”周志远开口了。
宋少华眼睛一亮,刚要笑。
“但是,”周志远话锋一转,“你得给我写个条子,这二十斤钢材,必须让每一颗地雷都能换回小鬼子的命。要是做不到,你就提头来见。”
宋少华拍着胸脯:“支队长放心!要是炸不死十个鬼子,我把自己埋雷坑里!”
“坐下吧,咋咋呼呼的。”周志远笑骂了一句,又看向蒋子轩,“老蒋,部队的粮食还能撑多久?”
蒋子轩翻开账本,眉头紧锁:“支队长,不好办啊。毕竟您说过,不到紧急时刻,那十个大仓库的粮食不能动。咱们现在只能用现粮滚,这一冬天加上打静乐,库存消耗太大。现在春荒,老百姓家里也没余粮。
按照现在的消耗,最多还能撑半个月。如果不想办法,就得动库存了。”
周志远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是个大问题,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没饭吃什么仗都打不了。
“想办法搞点粮食。”周志远说道,“另外,被服厂那边怎么样?战士们的冬装该换了吧?”
“被服厂倒是没停,就是染料不够,新做出来的衣服颜色深浅不一。”蒋子轩汇报道。
周志远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西村厚也身上。
西村厚也感受到目光,立刻站起来:“报告支队长,突击大队正在进行格斗训练,全员已经掌握了拼刺技术,请指示!”
周志远看着这个日本俘虏出身的大队长,心里感慨万分。
当初留他一命,没想到成了一把好手。
“坐下。”周志远语气缓和,“西村,你的人现在对日军的战术最熟悉。我问你,如果咱们要去平原地区,也就是冀中,你觉得咱们现在的装备和战术,最大的短板是什么?”
西村厚也沉思了片刻,用日语夹杂着汉语说道:“骑兵。在平原,骑兵是王者。皇军……不,鬼子的骑兵第四旅团,速度快,火力猛。
如果在开阔地遭遇,我们没有反制手段。还有,就是据点。冀中的据点太密了。”
周志远点了点头:“你说得对。这也是我这次回来的主要原因。”
他站起身,走到挂在墙上的大地图前,拿起教鞭指着冀中平原那一块。
“同志们,都过来。”
所有人围了上来。
“刚从师部得到的命令,也是总部的意图。”周志远的声音变得严肃,“彭旅长在冀中带回来的情报显示,鬼子正在搞‘囚笼政策’,修铁路、挖壕沟、建据点,要把咱们的根据地切碎、困死。冀中的吕司令员他们压力很大,急需支援。”
他用教鞭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大圈:“咱们独立支队,要抽调精锐,挺进冀中!”
这话一出,窑洞里瞬间炸了锅。
“去冀中?那可是大平原啊,咱们的山沟沟战术还能用吗?”王远山皱着眉头,手里的刺刀停了下来。
“那地方连个藏身的地方都没有,鬼子汽车一踩油门就追上来了。”楚云舟也推了推眼镜,“咱们的炮怎么办?重炮拉不过去,步兵炮在平地上容易暴露。”
宋少华却眼睛一亮:“平原好啊!平原才好埋地雷!那地平得跟镜子似的,鬼子根本不知道哪脚下去就响!”
西村厚也低声说:“但是,骑兵。必须要有反骑兵的手段。”
周志远敲了敲桌子:“都别吵,听我说。这次去冀中,不是全支队都去。
彭旅长给了建议,咱们得留足兵力守住河源这个老家,还要切断同蒲路的交通线。所以,只能带一部分人去。”
他看向宋少华:“老宋,你的一大队是主力,攻坚最强,你们抽出几个连队得跟我走。”
宋少华咧嘴一笑:“那必须的!支队长你指哪我打哪!”
周志远又看向西村厚也:“西村,你的突击大队,全员日式装备,日语流利,适合化装侦察和突袭,你们也抽一部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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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3章 你们做下的事情发了!
西村厚也猛地低头:“哈依!愿为支队长效死!”
“还有炮兵。”周志远看向楚云舟,“老楚,你得挑几门好炮,最好是能拆开用马车拉的山炮或者步兵炮,带两门过去。炮弹得带足。”
楚云舟有点为难:“支队长,山炮太沉,马车拉着走不快。我建议带两门九二式步兵炮,拆成零件,几个人就能扛着走,射程也够。”
“行,听你的。”周志远点头,“再从各大队抽调一批身手好的侦察兵,组成先遣队。”
魏大勇在旁边听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了,凑上来问:“支队长,那俺呢?俺也去呗?俺还得给您当警卫呢!”
周志远看了他一眼:“你?彭旅长不是让你去警六团当教官吗?”
魏大勇脸一垮:“哎呀,那活儿太没劲了,天天对着一帮大老爷们讲课。支队长,您带俺去冀中吧,俺保证不惹事,让俺打前锋都行!俺这两把盒子炮早就饥渴难耐了!”
周志远想了想,魏大勇虽然表面鲁莽,但忠诚度没得说,而且在关键时刻敢拼命,有他在身边确实放心不少。
“行,你也去。”周志远说道,“但是有一条,到了冀中,不许擅自行动,一切听指挥。要是再像上次那样擅自冲锋,我就把你踹回河源来喂马!”
魏大勇一听乐了,拍着胸脯:“支队长您放心!俺现在也是有文化的人了,肯定听指挥!那啥,支队长,咱啥时候出发?”
“三天后的早上。”周志远说道,“但是,还有一个问题。咱们走了,河源这边谁负责?”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沈非愚。
沈非愚合上算盘,平静地说:“我留下。还有王远山的二大队,加上新兵营,守住长缨谷没问题。”
周志远看向王远山:“远山,你有信心吗?”
王远山把刺刀插回鞘里,冷冷地说:“只要我还有一口气,鬼子就别想进长缨谷。不过支队长,你们去冀中,人生地不熟的,得有个当地向导吧?”
周志远笑了:“这个不用你操心。半年前,咱们就派周鸿文带着三大队先过去了。他们现在应该已经在冀中站稳脚跟了。咱们这次去,就是去跟他们会合,把那边的水搅浑!”
提到周鸿文,大家都不说话了。
周鸿文虽然年轻,也是个狠角色,又是周志远的老部下,带着三大队孤军深入,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
“好了,具体的名单和行军路线,后续咱们再细抠。”周志远拍了拍手,“现在,各自回去准备。
宋少华,去兵工厂领你的二十斤钢材,记住了,少一颗雷炸不响,我拿你是问!楚云舟,去挑炮挑人。魏大勇,警卫大队的主力还是要留在山西,你需要挑一些骨干跟着走就行。”
“是!”众人齐声应道。
大家纷纷往外走,窑洞里只剩下周志远和沈非愚。
沈非愚走到门口,看了看外面漆黑的夜色,转过身,递给周志远一支烟。
“老沈,你不是不抽烟吗?”周志远接过烟,有些意外。
沈非愚给自己也点了一根,深深吸了一口,被呛得咳嗽了两声,眼泪都出来了,但他没灭,继续夹在手里。
“志远,这次去冀中,凶险万分。”沈非愚的声音有些低沉,“平原作战,咱们独立支队没有群众基础,没有地形掩护,全是硬仗。
彭旅长虽然说是支援,但其实也是把咱们当尖刀用,去撕开鬼子的封锁线。”
周志远点点头,吐出一口烟雾:“我知道。但是老沈,咱们不去,冀中早晚得有人去。
更何况,冀中的人口基数大,不像山西,地广人稀,很适合拉队伍。再说了,唇亡齿寒的道理,你应该懂的。”
“我懂。”沈非愚看着周志远,“我是担心你的身体。这一路奔波,又是秋林又是延州,铁打的人也受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