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回到了延州,自然要给家里做一下大扫除。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来都来了。
不能让一些牛鬼蛇神在自己家里搞事情吧!
周志远特意对地图里人员显示的颜色做了区分。
每一个移动的人都变成了一个小点,普通人是黄色的,八路军是绿色的。
而在这些颜色里,夹杂着一些刺眼的红点和蓝点。
红点代表日本特务,蓝点代表国民党军统或者中统的特务。
“支队长,咱们去哪?回招待所睡觉还是去食堂弄点面条吃?俺听说这边的羊肉泡馍不错,就是没多少肉。”魏大勇把大檐帽往脑后一推,露出了光亮的脑门,肚子适时地咕噜叫了一声。
周志远收回思绪,拍了拍魏大勇的胳膊:“吃什么吃,刚吃完报告会的一肚子气还没消呢。走,带你逛逛延州,看看咱们的大后方是个什么光景。”
“逛街?”魏大勇一听就咧嘴,“俺一个大老爷们逛什么街,又不买花布。再说了,这延州也就几条沟,有啥好逛的。”
“让你走你就走,哪那么多废话。这叫体味风土人情,懂不懂?”周志远瞪了他一眼,抬脚就往南关的方向走。
魏大勇挠了挠光头,只好跟上,嘴里嘟囔着:“侦察?侦察也没见带枪的,咱俩就两把驳壳枪,真遇上特务还得靠拳头。”
周志远没理他,脑子里的地图飞速转动。
南关是延州的商业区,人流量大,鱼龙混杂。
在他的视野里,南关那条主街上,密密麻麻全是黄点,但在这些点中间,有三个红点和两个蓝点显得格外扎眼。
两人走到南关的十字路口,路边有个卖烟丝的小摊,摊主是个留着山羊胡的老头,正弯腰给顾客装烟。
在周志远的脑子里,这老头头顶上飘着一个暗红色的点。
“老板,来包‘老刀牌’烟丝。”周志远蹲下身子,装作挑拣烟丝,眼睛却盯着老头的手。
老头的手指粗糙,指甲缝里全是黑泥,但他递烟丝的时候,小指微微翘起。
周志远心里冷笑,这老东西,应该不会在等着和谁接头吧?
有时候,知道答案去反推过程,属实有点枯燥。
他接过烟丝,掏出一角钱递过去:“老板,生意不错啊,这一带熟人多不多?”
老头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说道:“长官说笑了,咱这小本生意,哪有什么熟人,过路的客官给口饭吃罢了。”
“是吗?”周志远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突然指着北边问,“那边是不是有家‘悦来客栈’?我有个远方表哥住那,好几年没见了。”
老头脸色微变,虽然只是一瞬间,但周志远捕捉到了。
刚提到的客栈根本不存在,是他现编的。
“长官记岔了吧,北边是边区银行,没啥客栈。”老头低头继续整理烟丝,不再理他。
周志远给魏大勇使了个眼色,两人转身离开。
“支队长,那老头有问题?”走出几十米,魏大勇压低声音问,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枪套。
“别回头,继续走。”周志远目视前方,脑子里标记了这个位置,“南关老烟摊,山羊胡,日军潜伏特务。”
接下来的两天,周志远带着魏大勇几乎把延州转了个遍。
从清凉山脚下的报社到边区医院的后门,从新市场的修鞋摊到桥儿沟的骡马店。
两天下来,周志远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了四十多个人名和地址。
他把这些人按照危险程度分了类,日本人的单独列一张纸,国民党的列一张纸。
第三天晚上,月黑风高。
周志远换了一身便装,把两封信塞进了特科设在城南槐树下的死信箱里。
那个信箱看起来就是个破树洞,但只要把信塞进去,半小时内就会有人取走。
回到招待所,魏大勇已经睡得像头死猪,呼噜打得震天响。
周志远坐在桌前,就着油灯看着延州地图,手指在上面轻轻敲击。
这一招叫打草惊蛇,也叫借刀杀人。
特科的人不是傻子,看到这份名单肯定会核实,里面也涉及了一些敏感岗位的人员,所以为了保险起见,他们一定会找可信的人来配合行动。
果然,第二天中午,还没等周志远去吃午饭,门口就传来了敲门声。
打开门,外面站着两个穿着灰布军装的汉子,腰里鼓鼓囊囊的,一看就带着家伙。
领头的一个国字脸,眼神锐利,见到周志远立刻敬礼:“周支队长,首长有请。”
“哪位首长?”周志远问。
“特科陈科长。”
周志远心里有数了,回头踢了一脚还在穿鞋的魏大勇:“和尚,起来干活了。”
特科的驻地在延州城北的一排窑洞里,外面看着不起眼,门口却站着双岗。
周志远和魏大勇被带进最里面的一孔窑洞,里面烟雾缭绕。
见周志远进来,坐在主位上的陈科长站了起来。
这人周志远听说过,是老资格的情报人员,和自家旅长共事过很长一段时间。
陈科长手里夹着那两张写满名字的纸,烟头快烧到手指了才猛地甩手扔掉。
他没跟周志远客套,径直走到周志远面前,伸出一只满是老茧的手。
“周支队长,久仰。”陈科长的声音沙哑,像是被烟熏坏了嗓子。
周志远伸手跟他握了握,感觉对方手劲极大,指节硬邦邦的全是死皮。
这是长期练擒拿或者经常扣扳机留下的痕迹。
“陈科长客气,我就是个打仗的,当不起您这声久仰。”周志远松开手,退后半步,把姿态放得很低。
他拉着魏大勇站到了窑洞中间的空地上。
魏大勇有点不自在,但他感觉到了气氛不对。
“坐。”陈科长指了指桌子边的长凳,自己先坐下了,拿起那一摞名单拍了拍,“这份名单你来看一下,据说是一份特务潜伏名单。”
“周支队长,咱们明人不说暗话。”陈科长的声音沙哑,“这名单是昨天半夜出现在死信箱里的。送名单的人是个高手,没留痕迹,也没露面。
我们查了一夜,这上面的四十多个人,有一小半是延州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还有几个在机关里管着机要工作。”
周志远面无表情地站着,双手背在身后,腰杆挺得笔直。
“陈科长,这事儿跟我有啥关系?”周志远语气平淡地问道,“我是129师独立支队的,管打仗行,管甄别特务这门儿精细活儿,我怕是干不来。
再说了,延州城卧虎藏龙,我也就是个过路的,哪敢插手特科的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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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1章 人的名,树的影!
陈科长摆了摆手,从烟盒里又抽出一根烟,没点,只是夹在手里转悠。
“周支队长,你就别跟我客套了。如果是一般的阿猫阿狗,我早就让人抓回来审了。
但这份名单不一样,里面涉及到边区医院的副院长、报社的主编,还有保安团的一个副营长。
动错了一个,就是大乱子。我们需要一个生面孔,还得是有本事、没根基、不怕得罪人的生面孔。”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周志远对面,压低了声音说道:“最重要的是,这个人得有一双毒眼。
我们查过你在静乐的战报,也找人问过你的底细。你小子看着年轻,心思比谁都细。
在秋林会议上,那个小胡子中校都没看出你的破绽,这份定力和演技,不干情报真是可惜了。”
周志远心里暗笑,面上却露出一丝苦笑,甚至还往后退了半步,像是怕沾上什么麻烦。
“陈科长,您这是捧杀我。我在静乐那是瞎猫碰上死耗子,哪有什么毒眼。
我这人脾气直,只会冲锋陷阵,让我坐在屋里看人,我看谁都像好人,看谁又都像坏人,别到时候把好人当坏人抓了,坏了您的大事。”
魏大勇在旁边憨声憨气地插嘴:“就是,陈科长,俺家支队长那是属炮仗的,一点就着,让他干这个细发活儿,能把他憋出病来。俺看您还是另请高明吧,俺俩还得回部队训练呢。”
陈科长没搭理魏大勇,眼神依旧锁在周志远身上,突然笑了一声,这一笑把脸上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显得格外精明。
“周志远,你也别跟我藏着掖着。你要是真不想干,今天就不会来这一趟。”
周志远心头一跳,这老狐狸果然厉害。
但他脸上不动声色,甚至露出一副受宠若惊的表情:“陈科长,这话可不能乱说!我周志远行得正坐得端,怎么会搞这种鬼鬼祟祟的名堂?”
“行了,别忽悠鬼了。”陈科长把手里的烟往桌上一拍,“眼下最重要的事情,是确认这名单是不是真的。
我们已经抓了那个卖烟丝的山羊胡老头,一上刑,全招了。他确实是日本特务,负责在南关收集情报。名单上的人,有三个已经跟他接过头了。”
周志远心里松了口气,看来特科的行动力确实强,这么快就验证了一部分。
但他依旧摇头:“就算名单是真的,也不代表我就得参与。特科能人多的是,随便派个干事也能办。”
陈科长见软的不行,脸色一沉,拉开抽屉,拿出一份文件扔在桌上。
“这是旅长专门发来的电报。他说你小子是个刺头,不压着不干活。旅长说了,这次甄别任务,必须由你牵头,特科全力配合。这是命令,不是商量。”
听到“旅长”两个字,周志远脸上的伪装差点挂不住。
他没想到旅长会直接插手这件事,看来这老首长是铁了心要把他往全能指挥官的路子上逼。
他沉默了片刻,伸手抓了抓后脑勺,脸上露出一副被逼无奈的神情,在原地转了两圈,最后停在陈科长面前。
“旅长真这么说?”周志远盯着陈科长问。
“白纸黑字,自己看。”陈科长把电报推过去。
周志远扫了一眼,确实是旅长的笔迹,上面写着“周志远同志熟悉敌特活动规律,着令其协助特科陈科长完成甄别工作,务必除恶务尽”。
周志远叹了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一拍大腿说道:“行!既然是旅长的命令,那我就接了。
不过咱们丑话说在前头,我只负责抓人审人,情报的事儿我不管。如果有什么不适合我们接触的情报,请务必对我们保密!
还有,我这兄弟魏大勇得跟着我,我不习惯身边没个顺手的人。”
陈科长脸上立刻露出了笑容,伸手重重拍了拍周志远的肩膀:“好小子,我就知道你痛快!只要你肯干,这延州城的牛鬼蛇神,咱们给他来个连锅端!
抓人这种粗活儿哪用得着你,我们特科的行动队闲得都快长毛了,就等你这双眼睛给他们指路呢。”
魏大勇一听这话,苦着脸凑到周志远耳边小声嘀咕:“支队长,真要干啊?那咱以后是不是不能马上回部队了?这几天要是总跟特务打交道,多晦气!”
“闭嘴!”周志远瞪了魏大勇一眼,“服从命令!首长的话你也敢不听?”
魏大勇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吱声。
陈科长从桌子底下拉出一个木箱子,打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二十把驳壳枪和几箱子弹,还有一摞厚厚的档案袋。
“既然接了,那就别废话。这是行动队的装备,还有这四十多个人的详细资料。从今晚开始,咱们就干活。
南关那个烟摊已经被我们控制了,今晚还有个接头的,需要你去布置后续的行动。”
周志远走到箱子前,拿起一把驳壳枪熟练地检查了一下枪膛,咔嚓一声合上,别在腰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