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个战报汇总到周志远这里。
他看着眼前这片彻底沦为焦土、再无一丝生气的杨庄镇,沉默了几秒钟。
胜利是毋庸置疑的,一个不满员的鬼子联队,两千多精锐,在不到一个小时内被彻底抹去。
己方的伤亡报告也很快送上:阵亡二十七人,重伤四十一人,轻伤百余人。这几乎是奇迹般的战损比。
然而,付出的代价是这座曾经养育着数千百姓的镇子,以及本该属于战士们的丰厚缴获。
“报告支队长!侦察排急电!”通讯兵急促的声音打破了短暂的沉默,“侦察排长赵大山报告!杨庄镇战斗打响后,忻县方向日军反应迟缓,没有收到任何信息!其城防部队主力似乎被抽调参与外围扫荡,县城兵力极度空虚!守备空虚!请求指示!”
忻县!
周志远眼中寒光骤然暴涨!
所有的沉思和遗憾瞬间被狂飙突进的战机驱散!
地图瞬间在他脑海中铺开:杨庄镇距离忻县县城不过二十几里山路!
鬼子在晋西北的兵力被连续重创,指挥体系又因康宁镇突袭而混乱不堪,此刻的忻县,就像一个剥开了坚硬外壳、露出柔软果肉的坚果!
“机不可失!”
周志远猛地转身,声音如同出鞘的利剑,斩钉截铁的发布了命令:
“传令!全体都有!”
“一、宋少华一大队!西村厚也突击大队!魏大勇警卫大队!立刻集结!伤员交由卫生队负责!丢弃所有不需要的重型装备,只带武器弹药干粮!十分钟后出发!”
“目标——忻县县城!给我用两条腿跑出汽车轮子的速度!务必在鬼子反应过来、增援到达之前,给我砸开忻县的大门!”
“二、楚云舟!你的炮兵大队,除高炮营留下掩护后勤和伤员,火箭炮连、迫击炮连立刻轻装跟进!所有骡马全部用来驮运炮弹!务必在总攻前抵达指定位置!”
“三、蒋子轩!”周志远的目光投向快步跑来的后勤大队长。
“支队长!”蒋子轩脸上还带着搬运物资的汗渍。
“你留下!”周志远指着身后那片仍在冒着缕缕黑烟的焦墟,语气沉重而坚定,“带着你后勤大队三分之一的战士留下!杨庄镇……毁了,但老百姓的家不能就这么没了!刘老栓!孙宇!”
“在!”一直在旁边待命的杨庄民兵队长和地下党负责人立刻上前。
“你们配合蒋大队长!动员一切能动员的人力!清理废墟,救助受伤的乡亲!组织重建!粮食、药品、工具,优先从后勤物资里调配!
独立支队砸烂了鬼子的窝,就有责任帮老百姓再把家立起来!”周志远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这是命令!也是我们的责任!”
“支队长放心!”蒋子轩立刻明白了任务的艰巨和意义,没有丝毫犹豫,啪地立正敬礼,“保证完成任务!人在,重建工作就在!绝不让乡亲们寒了心!”
刘老栓和孙宇眼圈瞬间红了,嘴唇哆嗦着,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只化作深深的一躬和哽咽的声音:“八路同志……共产党……杨庄的乡亲……永远念着你们的恩情!”
“别说这些!”周志远用力拍了拍刘老栓和孙宇的肩膀,“抓紧时间!动作要快!鬼子吃了这么大亏,保不齐会派飞机来报复!一定要注意隐蔽和安全!”
他转头看向蒋子轩:“重建需要什么,直接给我发电报!后方会全力保障!”
“是!”蒋子轩重重点头。
“全体都有!出发!”周志远不再耽搁,大手猛地一挥,转身第一个大步流星地朝着忻县方向走去。
他的背影在黎明的微光和废墟的背景下,显得异常高大。
独立支队数千将士,如同刚刚经历短暂休整又重新上紧发条的战争机器,瞬间高速运转起来。
没有欢呼,没有口号,只有急促的口令声、沉重的脚步声、金属碰撞的铿锵声。
战士们解下不必要的背包,只背着武器弹药,汇成数条灰色的巨龙,在弥漫的硝烟和晨光中,绕过已成焦土的杨庄镇,朝着几十里外暴露在兵锋之下的忻县县城,开始了近乎极限的强行军!
脚下是冻硬的土路和碎石,但战士们眼中燃烧着的,是连续大胜积累的滔天战意和对下一个目标的无限渴望。
他们知道,时间就是战机,速度就是胜利!
望着主力部队如同洪流般迅速消失在镇外的山梁后,蒋子轩深吸了一口气,猛地转过身,面对着留下的大约五百名后勤战士、几十名民兵骨干以及闻讯从镇外临时安置点赶回来的部分杨庄乡亲。
“同志们!乡亲们!”蒋子轩的声音洪亮,目光扫过一张张或疲惫、或悲伤、或茫然的脸庞,“仗打完了,鬼子被咱们的队伍连窝端了!但咱们的家,杨庄镇,也遭了大难!同志们看看!”
他手臂用力一挥,指向身后那片触目惊心的废墟,“房子塌了,东西烧了,但人在!心气儿就不能散!”
他的话语朴实有力,直抵人心:“周支队长临走前下了死命令!咱们后勤大队的三分之一战士,留下来!就干一件事——帮杨庄的老少爷们、大娘大嫂,把家重新立起来!
这是咱们独立支队欠大家的!更是咱们八路军、共产党该做的事!”
人群中,刘老栓抹了把眼泪,扯着嗓子喊道:“蒋大队长说得对!八路同志为了打鬼子,把命都豁出去了!
现在又留下来帮咱重建!咱杨庄的人,不是孬种!有力气的,都跟着干!”
他率先走到后勤战士们搬下来的物资堆旁。
“干!”孙宇也红着眼睛吼道,“乡亲们!八路同志替咱们报了血仇,现在又帮咱重建!咱们不能坐着等!一起上啊!”
绝望的气氛被这激昂的呼喊瞬间点燃。
青壮汉子们咬着牙,跟着民兵和后勤战士冲向废墟;妇女们抹去泪水,开始收拾散落在安置点的锅碗瓢盆,准备烧水做饭;
老人们颤巍巍地帮着看顾伤员,或是拿起篓筐去捡拾还能勉强使用的砖块、木料。
“一队!跟我来!优先清理主街通道和可能有乡亲被埋的区域!带上撬棍、铁锹!小心塌方!”一名后勤分队长大声指挥着。
几十个战士和青壮立刻行动起来,他们小心翼翼地在冒着烟的废墟上攀爬,用撬棍合力掀开沉重的断梁,用铁锹清理着瓦砾。
“二队!组织人手,把缴获的帐篷先支起来!重伤员、老人孩子优先安置进去!把咱们带来的药品集中起来,卫生员在哪里?赶快救人!”蒋子轩站在一块较高的石头上,不断地指挥调度。
后勤战士们动作麻利地从大车上卸下成捆的军用帐篷支架和帆布,熟练地选择相对平坦开阔的地方开始搭建。
临时医疗点迅速设立,卫生员解开药箱,开始为清理废墟时发现的受伤百姓检查包扎。
几个后勤战士抬着大型行军锅,在废墟间隙垒起简易灶台,开始生火烧水,浓郁的米香开始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
忻县城外五里外,一片背风的枯树林深处,灰扑扑的烟尘弥漫开来。
数千独立支队的战士或坐或卧,靠在树干、土坎后,抓紧时间休整。
周志远蹲在一处地势略高的土坡后,望远镜的视野越过干枯的灌木丛,定格在远处那座灰蒙蒙的忻县县城轮廓上。
城墙上的膏药旗在寒风中飘着,几个小小的黄色身影在垛口间挪动。
“和尚,”周志远思索一番后,做了决定,“换身衣服,跟我一起进城瞧瞧。”
魏大勇正用力嚼着一块牛肉干,闻言立刻把肉干囫囵吞下,这才开口回应道:“中!俺早就憋坏了!城里的小鬼子,看样子确实没有收到任何消息,八成还在被窝里做梦呢!”
两人动作麻利。
周志远脱下军装,换上一件半旧的青布棉袍,腰间用布带松松一系,再把一顶旧毡帽扣在头上,遮住了大半眉眼,扮成了游荡四方的行脚商。
魏大勇则换了件更显臃肿的破旧羊皮袄,头上扣顶狗皮帽子,把腰间的驳壳枪仔细掖进袄子里,鼓鼓囊囊,倒像个跟着掌柜的粗笨伙计。
他把一柄短小的匕首藏在绑腿里,又在怀里揣了几个杂粮饼子。
天刚蒙蒙亮,稀薄的晨光勉强照亮崎岖的土路。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忻县城门走去。
风似乎更紧了些。
城门洞开着,两个抱着三八式步枪的日军哨兵缩着脖子,无精打采地靠在门洞墙壁上,帽檐下呼出的白气很快就在眉毛胡茬上凝成了白霜。
旁边的伪军哨兵倒是站得直些,但眼神也是无聊地扫视着寥寥几个准备进城的人。
轮到周志远和魏大勇。
周志远微微佝偻着背,脸上堆起带着几分讨好又透着点疲态的笑容,从袖筒里摸出两个卷好的烟卷,不着痕迹地塞到领头伪军手里:“老总,天寒地冻,辛苦辛苦,抽口烟暖暖?”
领头的伪军斜眼瞟了下那烟卷,鼻子哼了一声,没接,倒也没为难,随意地挥了挥手,目光在魏大勇那过于壮实的身板上多停留了一瞬。
魏大勇立刻笨拙地咧嘴一笑,瓮声瓮气地说:“掌柜的,俺们进城卖点山货,换点盐巴。”
伪军皱了皱眉,不耐烦地吼道:“快走快走!别挡道!”
两人连忙点头哈腰,缩着脖子快步穿过幽深的城门洞子。
一进城,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狭窄的街道两旁是低矮、破败的店铺民居,大多门窗紧闭,偶有开门的也是寒气森森,没什么生意。
街上行人稀少,个个面有菜色,行色匆匆,眼神里尽是麻木。
两人的目标很明确:城里日军的核心力量所在——宪兵大队驻地。
这地方不难找,就在原县衙旁边,青砖高墙,门口立着两个石墩子,原本的县衙大门被粗暴地改成了日式风格,挂上了白底黑字的牌子,门口站着两个荷枪实弹的日军宪兵。
围墙很高,隐约能看到里面高大的砖木结构房屋的屋顶,还有一根天线杆指向天空。
周志远和魏大勇装作在街对面一个屋檐下躲风,实则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这处戒备森严的据点。
进出的鬼子很少,显得异常安静,只有门口哨兵那钉靴踏在冻硬地面上的“咔、咔”声。
周志远在心里默默估算着围墙的高度、可能的火力点位置,魏大勇则瞪大了眼睛,努力想从那高墙的缝隙里看出点兵力部署的端倪。
就在两人全神贯注之际,一个已经尽力压低了却依旧显得突兀的嗓门,突然从旁边一条更窄的巷子口传来:
“他娘的,这铁王八壳子,啃起来费牙口啊!”
这声音……怎么那么熟悉?
周志远心头猛地一跳,几乎是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只见巷子口阴影里,闪出两个同样穿着普通老百姓棉袄的汉子。
走在前头那个,身材不算特别高大,但骨架结实,宽脸盘,浓眉大眼,此刻正搓着手哈着白气,一脸不耐烦地盯着宪兵队的围墙,不是新一团团长李云龙是谁!
紧跟在他侧后方那个,身材魁梧,一脸彪悍,正是他的副团长,张大彪!
周志远几乎以为自己眼花了!
在这敌占区的心脏地带,竟然撞见了快半年没见的老团长!
“团长?”周志远压低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脱口而出,同时快步走了过去。
李云龙闻声猛地扭头,那双习惯性眯缝着的眼睛瞬间瞪圆了,看清是周志远和他身后那个标志性的大光头魏大勇后,嘴巴咧开,露出两排白牙,差点没当场笑出声来:“嘿!我的老天爷!周志远?和尚?是你们俩小子?”
张大彪也是又惊又喜:“周支队长!魏营长!你们怎么也摸进来了?”
魏大勇更是咧开大嘴,激动得搓手:“李团长!张副团长!俺们可想死你们了!”
那憨厚的模样,跟刚才在城门口判若两人。
短暂的狂喜过后,四人立刻意识到处境——这可是在鬼子宪兵队眼皮子底下!
李云龙一把揽住周志远的肩膀,用力拍了拍,急促地低声道:“走走走!这他娘的不是说话的地儿!找个暖和地方!”
他那蒲扇般的大手拍在周志远肩头的旧伤附近,力道不小,周志远微微皱眉,嘴角却忍不住扬起。
四人迅速离开宪兵队这条危险的街道,七拐八绕,钻进一条更僻静的后街,找到一家门脸破旧的小饭馆。
店面不大,油腻腻的桌椅板凳,空气里飘着劣质烧酒的气味。
店里没什么客人,只有一个佝偻着背的老掌柜守着炉子打盹。
他们找了个最靠里,对着门口的角落坐下。
李云龙毫不客气地拍着桌子:“掌柜的!烫壶最烈的烧刀子!再来几碗炖菜!要肉的!快点儿!今天碰上土财主了,老子今天要开开荤!”
老掌柜被惊醒,忙不迭地应着,颤巍巍地去张罗。
趁着等酒的功夫,李云龙迫不及待地端着粗瓷大碗,身子往前探,压低声音问:“我说志远,你小子不是在吕梁山里头跟梅津老鬼子玩躲猫猫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