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这支长长的“友军”队伍拐过下一个山弯,彻底消失在视线中,山口联队的巡逻队员们才敢放下敬礼的手臂,个个心有余悸,抹着冷汗面面相觑。
“好险……”队伍里一个伪装的警卫战士低声嘀咕,后背的冷汗已经浸透了刚换上的棉衣。
“闭嘴!保持队形!”魏大勇头也没回,低声呵斥,声音里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
他暗自庆幸,佐久间这疯狗的名头还真好用。
山口间的风带着哨音,卷起土路上的浮尘,扑打在魏大勇那张刻意板起的凶脸上。
他戴着略紧的日军尉官战斗帽,帽檐下的眼神凶悍依旧,只是偶尔闪过一丝极力压制的狡黠。
腰间那把属于佐久间的佐官刀,刀鞘上的菊花纹饰在步履间微微闪着冷光。
“都给老子把腰杆挺直了!步子迈开了!”魏大勇头也不回,低沉却极具穿透力的声音压过靴子踩踏冻土的咔哒声。
“咱们现在是‘皇军’,打了胜仗的‘皇军’!谁他娘的露了怯,老子把他塞回狼牙沟喂野狗!”
山路崎岖,转过一道覆盖着枯黄灌木的陡坡。
前方视野稍阔,枯黄的草甸向远处延伸,一条结着薄冰的小河蜿蜒流淌。
就在这枯草的尽头,紧贴着几座犬牙交错山峰的山脚下,隐隐可见一片地势复杂的区域。
“聚龙谷。”周志远的声音低沉地在魏大勇耳边响起。
不知何时,他已从路旁枯萎的松林边缘快步跟了上来,身上同样裹着一件剥下的日军黄呢大衣,领子高高竖起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
他指着那片山脚区域,“魏和尚,带你的‘皇军’,大张旗鼓进驻那片山脚开阔地!把膏药旗插在最高最显眼的石头上!记住,你们是‘搜山清剿’的主力,要做出掘地三尺的架势!”
魏大勇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杀气腾腾:“明白!掘地三尺!俺保证连耗子洞都给太君们翻一遍!”
“快去吧!”周志远沉声催促,随即转身,对着身后茂密却枯萎的松林打了个尖锐的鸟哨。
林间立刻响起悉悉索索的动静,宋少华、楚云舟等人带着大队人马和驮着沉重物资的骡马,无声无息地贴着山体阴影,悄无声息地朝着聚龙谷深处那片嶙峋怪石和密集枯木构成的天然屏障滑去。
伤员被小心翼翼地抬着,偶尔一声压抑的闷哼也被山风卷走。
聚龙谷深处,别有洞天。
两座陡峭石峰在这里挤压碰撞,形成一道狭长深邃的裂缝入口,仅容两三人并行。
穿过这道天然门户,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巨大的呈不规则椭圆形的山谷藏匿其中。
山谷四周皆是刀劈斧削般的峭壁,其上怪石嶙峋,枯藤缠绕,形成了无数天然的凹龛和狭窄缝隙。
谷底相对平坦,覆盖着厚厚的枯草和落叶,零星点缀着几株虬劲的老松。
最难得的是,山谷深处,一道细细的山涧从岩缝中渗出,在谷底形成一小片清澈见底的水洼,又悄然消失在另一端的乱石之下。
阳光只有正午才能短暂地直射谷底大部分区域,其余时间,山谷都笼罩在峭壁投下的巨大阴影里。
“好地方!”宋少华惊叹一声,迅速指挥,“一大队!立刻占据谷口!依托两侧石壁构筑简易工事!架起重机枪,炮口对外!给我把门守死了!”
“后勤大队!”周志远的声音在山谷中清晰地回荡,“立刻组织人手!第一,优先处理重伤员!寻找背风干燥的石穴安置!把缴获的鬼子急救包、消炎药全部集中使用!”
“第二,清点所有缴获物资!武器弹药、粮食、药品、被服靴帽,分类登记!特别是弹药,精确到每一发子弹!每一颗手榴弹!”
周志远条理清晰的说道,“伤员救治后,所有能动的同志,立刻搜集枯枝败叶!在山谷深处避风处,分散点起几堆篝火!注意隐蔽烟雾!烧水!把咱们身上的饭盒、水壶都装满!分发干粮!要快!”
疲惫不堪的队伍爆发出惊人的效率。
伤员被小心翼翼抬进一个个天然石窝,卫生员解开染血的绷带,用缴获的磺胺粉小心处理伤口,动作又快又轻。
后勤战士们麻利地撬开一个个缴获的日军弹药箱、食品箱,黄澄澄的6.5mm步枪弹、九一式手榴弹、铝制罐头、压缩饼干、成袋的糙米被迅速分门别类堆放在干燥的石壁下。
战士们从鬼子尸体上扒下来的棉衣、厚呢裤子、翻毛牛皮靴、钢盔、绑腿、水壶、牛皮弹药盒,甚至还有擦枪工具包,堆积如山。
山谷深处,几处精心选择的被高大岩石环绕的避风洼地,燃起了几堆篝火。
火不大,枯枝燃烧的橘黄色火焰跳跃着,尽量减少了烟雾的逸散。
一口口行军锅架在火上,融化着从水洼打来的冰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战士们围着火堆,沉默地用刺刀挑开冰冷的牛肉罐头、压缩饼干,就着热水,狼吞虎咽。
温暖的食物和水入胃,极大地缓解了身体深处透出的寒意和疲惫。
有人脱下磨破的草鞋和露出脚趾的布鞋,换上厚实保暖的翻毛牛皮靴,舒服地长叹一声。
有人把双手靠近火堆,感受着珍贵的暖意。
沉重的马克沁重机枪枪管在火光下泛着幽蓝的冷光,警戒的战士趴在岩石后,眼睛透过枯草缝隙,死死盯着谷口方向。
聚龙谷入口外,魏大勇正把“皇军”的嚣张跋扈演绎到了极致。
“八嘎!动作快点!磨磨蹭蹭的干什么!”他扬起手中的佐官刀刀鞘,狠狠抽在一个动作稍慢的“鬼子兵”屁股上。
那战士闷哼一声,差点栽倒,连忙学着鬼子兵的样子,重重顿首:“哈依!长官!”
与此同时,距离聚龙谷直线距离几百里外的贺家沟附近,却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雪亮的探照灯光柱在光秃秃的山坡上来回扫射,每一次掠过嶙峋的岩石和枯死的灌木丛,都引来一阵神经质的歪把子机枪扫射。
“哒哒哒哒……”
子弹打得碎石乱飞,枯枝折断。
“八嘎!人呢?独立支队的主力呢?”日军第109师团某联队长本田少将,脸色铁青地站在一处高地上,望远镜镜头里只有一片荒凉寂静。
他脚下的贺家沟废弃村落,早已被日军翻了个底朝天。
坍塌的土窑被炸药炸开检查,每一寸土地都被皮靴反复践踏。
“报告联队长阁下!搜索队…在西南三里外的断崖下,发现大量…大量丢弃的帝国士兵遗骸…还有…还有佐久间大队联队旗的残片……”
一个参谋官脸色惨白地跑过来,声音颤抖。
“纳尼?”本田少将猛地放下望远镜,眼中布满血丝,一脚踹在旁边烧塌的土墙上,“八嘎牙路!佐久间这个蠢货!废物!一个完整的大队,就这样……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消失了?连周志远的影子都没抓到?!”
他愤怒地挥舞着拳头:“给我搜!扩大范围!就算把这吕梁山翻过来,也要找到周志远!命令各部!以贺家沟为中心,拉网式搜索!每一道山梁!每一条地缝!天上!侦察机都给我飞起来!”
天空传来了嗡嗡的引擎声,一架日军九七式侦察机低空掠过贺家沟上空,机翼下的猩红日丸徽清晰可见。
飞行员忠实地执行着命令,在贺家沟周围方圆几十里的区域一遍遍盘旋,镜头对准了下方每一片可疑的区域。
地面上,大队的日军士兵顶着寒风,拖着沉重的装备,在山脊、沟壑间艰难跋涉。
他们的皮靴陷入厚厚的枯叶和积雪中,每一步都异常费力。
刺骨的寒风如同刀子般刮在脸上,士兵们冻得脸色发青,鼻涕直流。
军官们焦躁的呵斥声不断响起。
“快点!动作快点!八路肯定就在这片山里!”
“注意警戒!小心冷枪!”
“那边的山洞!进去看看!”
回应他们的,只有空谷回音,以及枯枝在寒风中断裂的噼啪声。
疲惫和沮丧如同瘟疫般在日军队伍中蔓延。
他们像一群无头苍蝇,在茫茫大山里徒劳地消耗着体力和士气,却不知真正的目标,早就跳出了包围圈,正在休养生息。
聚龙谷深处,几堆篝火驱散了寒意。
大部分战士已经轮流休息过,吃了热食,疲惫至极的倒头就睡,鼾声此起彼伏。
一些伤势较轻或精力尚可的战士围着火堆小声交谈,或是仔细擦拭保养着手中的武器。
周志远靠在一块相对平整干燥的岩石上,手里拿着后勤人员刚刚汇总上来的清单。
篝火的光芒跳跃着,映照着他沾着硝烟和泥土的脸庞,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
这份清单是蒋子轩派人送过来的,即将运输到静乐县的补给清单。
看完清单后,周志远微微一笑。
“小鬼子们,等老子的CD好了,我再好好会会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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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4章 本田老鬼子,来,康宁镇对掏!
周志远借着跳跃的火光快速扫过清单,抬眼望向山谷深邃的入口方向,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夜幕,看到了外面被日军重兵反复犁扫的晋西北大地。
“补给是好东西,只要是战士们的体力恢复了,咱们独立支队就能立马原地复活。”
周志远一开口,篝火旁几个大队长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目光聚焦过来。
“可鬼子找不到我们,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梅津下了血本,三个大队加一个伪混成旅的仇,他记在咱们头上。
贺家沟扑了个空,得知佐久间大队被咱们连皮带骨吞了,他们会更疯!”
他站起身,踩着脚下厚厚的落叶,走到众人围坐的篝火中央。
火光在他沾满硝烟和尘土的军装上跳跃。
“鬼子像一群红了眼的饿狼,找不到我们,他们就会把晋西北的地皮再刮掉三尺!遭殃的是谁?是我们的父老乡亲!”
周志远的手指猛地戳向山谷外的方向,仿佛那里就是血火交织的村庄。
“坚壁清野能藏粮食,能填水井,可藏不住人!鬼子找不到我们,就会拿老百姓撒气!屠村、抓丁、烧屋……我们缩在这里一天,外面的乡亲就多一分危险!”
篝火旁一片安静,战士们咀嚼食物的声音消失了,只剩下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山风的呜咽。
宋少华、楚云舟、魏大勇等人的脸色都凝重起来。
“我们只是累了,不是死了!”周志远的声音打破了山谷的沉寂。
“梅津老鬼子想用铁壁把我们困死在这吕梁山里,再一口口吃掉我们的根基?做梦!光挨打不还手,不是咱独立支队的脾气!”
他猛地蹲下,捡起一根烧了一半的枯枝,在篝火旁相对平整的泥地上飞快地划拉起来。
线条迅速勾勒出山脉、河流和几个标注着小点的村镇。
“被动挨打,死路一条!要破局,只有一个法子——打出去!打疼他!打得他自顾不暇,乱了他的阵脚!
让他知道,在晋西北,我们才是这片土地的主人,他梅津才是那个点着灯笼都找不到路的瞎子!”
枯枝在代表吕梁山的区域狠狠一顿,留下一个深坑。
“支队长,干吧!你说咱们要怎么做!”魏大勇第一个喊了出来,拳头捏得咔咔响,光头在火光下泛着油光。
周志远没立刻回答,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独立支队的情报组一直在冒死工作。
审讯佐久间大队的俘虏,加上咱们支队自己的无线电侦听小组这几天不眠不休的监听、分析、交叉比对……”
他手里的枯枝精准地点在地图上一个位置,“综合所有线索,基本锁定——日军109师团长本田政信的前线指挥部,就在这里!岚县与静乐交界处,康宁镇!”
枯枝点在泥地上那个小小的“※”标记上,仿佛带着千钧之力。
“康宁镇?”楚云舟扶了扶眼镜,镜片后的眼神锐利起来,淡淡说道,“那地方我记得,背靠一座矮山,有条小河穿镇而过,地形还算开阔,镇上有个大户的砖石院落,易守难攻。
鬼子选这里做指挥部,倒也狡猾,方便机动,也便于警戒。”
“情报显示,”周志远点点头,继续说道,篝火的光芒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本田为了尽快扑灭我们,把能撒出去的机动部队都派出来搞‘梳篦清剿’了。
康宁镇的驻防兵力,主要是他指挥部直属的警卫中队,大约两百人左右,加上一些通讯、后勤的辅助人员,总数不会超过四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