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剑,从晋西北打到长津湖 第70节

  正说着,旁边一个操作精密小型铣床的老师傅大概是卡住了活件,急得“啧”了一声,拧着眉头在工具箱里急切翻找。

  他脸上沟壑纵横,汗水和油污混在一起往下淌,眉头锁得死紧,显然遇到了麻烦。

  旅长没作声,只对周志远使了个眼色。

  “孙工,怎么了?活急?”周志远立刻俯身询问,没有丝毫架子。

  “卡了个定位销!要个薄口的!”老师傅头也没抬,语速飞快。

  话音未落,蹲在铣床后边角落里、一直盯着一个复杂零件的年轻人像装了弹簧一样蹦起来。

  他顾不上擦汗,就在自己脚边一堆零件里翻找两下,麻利地捏出一枚尺寸精妙的合金小扁铲,小心翼翼递到孙工满是油污的手边:“师傅,给!用这个试试,我刚刚磨的!”

  孙工飞快接过,试插了一下角度,紧锁的眉头瞬间松开:“就是这个!好小子,眼尖!”

  他闷头干起活来,年轻人则重新蹲下,眼睛又死死粘回自己的零件上,只是嘴角忍不住轻轻翘了一下。

  这番师徒间无声的默契配合,流畅而高效。

  沈非愚这时也凑近前来,指着另一片嘈杂区域介绍:“旅长您看那边,那是边区造的小型压力机车间。咱们现在自己做的撞针和击铁部件,精度比刚开工时高了三倍不止,废品率下来了,正琢磨着把产量再提一提……”

  他边说边弯腰拿起一枚刚冲压出来的亮闪闪的子弹底火壳,递给旅长看那精细的弧度。

  旅长捻起那枚小小的金属壳,对着旁边的灯光仔细端详。

  指尖传来的冰凉触感和那清晰的模具轮廓,让他心头滚烫。“好!真好!”

  他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这才叫根!咱们八路军的根!光有枪不行,枪要会响,响得够劲够准!根就在这里头呢!”

  旅长将那枚子弹底火壳小心地放回旁边的零件筐里,手指关节轻轻敲了下坚固的龙门刨床支架,发出清脆的回响。

  他转过头,猛地抬手重重落在周志远的肩头,拍了两下:“没白瞎老子的期望!独立营......干得漂亮!”

  旅长踱到一块相对安静的角落,这里像是个临时指挥点,一张铺着缴获日军地图的歪腿桌就是中心。

  “有一说一,独立营打胜仗搂缴获的本事不小,但闯祸的能耐也不须多让!说说吧,周大营长,自从上次一别,你们独立营干出了多大的事业!”旅长用马鞭杆子轻轻敲了敲桌面,目光却扫过王朋兴刚抬进来那口沉甸甸的木箱。

  箱盖半开,里面全是明晃晃的大洋和包裹整齐的金条。

  “账,得当着面算才清楚。你们这次瞒天过海、吃干抹净的活儿,怎么个章程?给我这‘债主’说说,捞了多少实利?折损几何?”

  气氛陡然收束。

  周志远深吸一口气,从薛辰手里接过个用日本硬壳公文夹夹着的薄册子,双手递上:“旅长,这是初步整理的缴获清册及战损名录。我口述个大概?”

  旅长颔首。

  “前面兵工厂相关的战果已经汇报过,现在主要是说下最近与坂田联队的一战。此役共缴获完整四一式75mm山炮四门,九二步兵炮十四门,迫击炮十八门。其中九二步兵炮三门炮管损伤需修复。轻重机枪三十四挺,三八式步枪八百零九支,配套完整掷弹筒二十三具……”

  周志远语速平稳,一个个数字信口拈来。

  “弹药物资方面,”周志远指着册子的第二页,“山炮炮弹八百七十余发,九二步兵炮弹三千五百六十三发,各式迫击炮弹三千一百发,轻重机枪子弹约十二万发,三八式步枪弹十五万六千发,另有缴获鬼子野战药品二十六箱......”

  他话音顿了顿,声线陡然一沉:“战损方面.....独立营阵亡三十七人,重伤失去战斗能力十九人,轻伤六十五人。新一团警卫连兄弟协同阻击,为掩护我们主力转移及搬运物资,阵亡两人,重伤三人。”

  旅长翻动册页的手停住了,指腹重重压在阵亡名录那页粗糙的纸张上。

  终于,他指关节重重一扣桌板,抬头时目光如钩子锁死了周志远:“坂田联队的炮兵没了,辎重让你掏空了脊梁骨,我听说甚至军医都让你掳来了几个。志远啊志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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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周志远:只要锄头挥的好,哪有墙角挖不倒

  旅长声音不高,每个字却像砸在生铁上,“坂田这老鬼子的‘精锐联队’,硬生生给你搞成了破席子糊起来的漏风门板!好!好啊!你周志远带兵!有种!”

  他“啪”地合上文件夹,目光扫过墙角码放整齐的弹药箱、油布底下勾勒出炮身的山炮,脸上冰霜稍稍化开:“东西清点好,有用的赶紧用起来!死伤的战士,抚恤要快!要足!让活着的战士们心头热起来!”

  他顿了顿,眼神又落到那口敞开的钱箱上:“至于这些阿堵物......独立营的家大业大,有这么大的兵工厂要养。缴获财物,一半留在独立营,保障伤残、扩充队伍、接济烈属和支撑兵工厂运转;另一半.....”

  他看向周志远,语气不容置疑,“你派人押送旅部!这年头,多少张嘴张着等粮,多少枪炮哑了等药!这些黄白物,送到最该用的地方,才是真正换命的血本!”

  “是!旅长!”周志远回答得斩钉截铁,眼中毫无迟疑。

  旅长将文件夹还给沈非愚,目光从满山洞的火热景象转到周志远脸上,像要把他那点心思看穿。

  “得了,千万别和李云龙那个楞种学,嘴上一套,手上一套!”

  旅长嗤笑一声,手里油亮的马鞭杆子随意地点了点山洞深处被油布蒙出大块轮廓的地方。

  “大炮不是烧火棍,放你这鸟不拉屎的山沟里发霉喂耗子?刨除打烂的和留给你撑场面的,给老子上缴十二门!九二步炮九门,山炮三门,步兵炮一门!炮弹.....你留三成打底子,剩下的都给老子拉走!”

  他说得斩钉截铁,跟分派家当一样顺溜,眼神却钉在周志远脸上,等着看他怎么跳脚。

  周志远眼皮果然跳了跳,心里头那点小盘算被戳穿了似的,脸上却挂起苦笑,“旅长,您这是挖我的心尖子肉啊!我还准备整个炮兵团呢!”

  “扯淡!”旅长马鞭一扬,差点抽到旁边的龙门刨,“你一个独立营,就想整个炮兵团!那么我一个旅岂不是要弄一个炮兵师才行!”

  周志远打蛇上棍,想着多说几句好话,总比把火炮给出去强,“凭旅长您的能耐,整个炮兵军都不多!”

  “滚蛋!少他娘的给我拍马屁!没用!我就问你,你真敢把整个炮兵团都吞喽?你是不是想当我这个旅长?”

  “倒不是不可以....”周志远卡了下壳,索性把心一横,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低了,显出十分的郑重,“不瞒您说,咱弄回来的炮,大部分炮管子都冰得能冻裂手!看着光鲜,真要拉到阵前使唤,没个懂行的伺候,放不了几炮就得抓瞎!”

  他舔了下干裂的嘴唇,计上心来,“炮好弄,这用炮的人难练啊!炮镜怎么测距?炮弹装药分几种?”

  “射击诸元全靠一张嘴喊,瞄歪一寸打出去就得差上几丈地!炮弹打得准不准,那就是拿命拼出来的手艺!”

  “据我所知,别说咱们旅,就是整个八路军总部,都没多少炮兵好手吧?旅长,您要是信我,再宽限我几个月......”

  他猛地一挺胸脯,声音又提了起来,带着点豁出去的决断,“从旅部拨给我三百人!就三百个壮实的、脑子不犯浑的战士!”

  “让我在实战里操练起来!咱不扯那些大道理,就手把手教!练测距、练装填、练瞄准,就用真炮喂!”

  “我愿意立个军令状,人搁我这儿练半年,半年后,我给旅部还回去一支能打能跑的完整炮兵团!”

  “连人带炮,炮给您擦得锃亮,人也给您练得嗷嗷叫!保证开一炮是一炮的能耐!”

  旅长没马上吭声,只是用马鞭杆子在桌沿上轻轻敲着,一下,又一下。

  那双鹰隼似的眼睛在周志远脸上扫了几个来回,又越过他,落在山洞深处那些吭哧吭哧转动的机床和满身油污埋头捣鼓的老师傅身上。

  空气里除了机油的呛味,只剩下旅长那有节奏的敲击声。

  半晌,旅长嘴角终于拉出一点几乎看不见的弧度,那点揶揄味又冒出来了:“呵,周大财神爷啊周大财神爷,合着老子来一趟讨债,没要到东西,还得倒贴给你小子三百号棒劳力?你这算盘珠子,都他妈快崩老子脸上了!”

  他向前踱了一步,几乎跟周志远鼻尖对鼻尖,那目光沉甸甸的,像是要把他骨头缝里的那点小九九都秤出斤两来。“三百人?你小子胃口真不小!”

  周志远毫不避让,眼神坦荡得能装下整个山谷:“旅长!咱是为了啥?咱为了以后!有了炮没会用的人,那不还是个摆设?!要人,就是为了把家伙事儿用活了,砸鬼子头上!”

  “半年!”旅长猛地一抬手,用马鞭杆子戳了戳周志远的胸口,“就给你半年!周志远,这话可是你亲口吐出来,给老子钉死在这桌板上了!多一天、少一门炮、少一个能打响炮的兵,老子拿你是问!抄了你这个老窝!”

  他把“老窝”两个字咬得格外重,带着一丝恨铁不成钢又掺杂着点自家崽子出息了的复杂劲儿,“三百号人,老子回去就给你挑!挑那种不怕死、脑子灵光、手脚麻利的苗子给你送来!”

  周志远那点绷紧的肩头终于松弛了几分,立刻一个立正,“是!旅长!保证完成任务!半年后,铁打的炮团,准保给您送到旅部门口!”

  那架势,恨不得把胸脯拍穿。

  “哼!”旅长收回手,把那磨得油亮的马鞭在掌心捏紧了,眼神掠过山洞里滚烫的景象,最后钉在周志远身上。

  “炮,老子暂时不抬了,省得放烂在库里没人管。”

  “你好生练!半年后,老子亲自来看!要是到时候你弄出来的炮团是个绣花枕头,放炮还不如放屁响”

  “周志远......你就给老子滚回老家种地去!带上李云龙那个只知道扒拉现成的楞种一起滚蛋!”

  周志远总算见到了回头钱,连忙拍胸脯保证,“旅长,信我,包的!”

  这年头,果然只要锄头挥的好,哪有墙角挖不倒!

  旅长看了一眼一副偷鸡成功模样的周志远,提起马鞭,转头就走。

  一边走,一边大笑,“周志远,向总部上缴炮团那一日,就是你们独立营升格的那一天!”

  “级别不限,全看战功!”

  “在此期间,老子把你的功劳都攒着!”

  “至于独立营成龙还是成虫,咱们走着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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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周志远的祖宗八辈!

  旅长的马蹄声在山谷里彻底消失时,周志远和沈非愚脸上的严肃才缓缓卸下。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一丝疲惫卸去后的松弛,随即又被更为现实的愁云笼罩。

  回到山洞里简易搭出的“营部”,机油和钢铁的味道里混入了土墙上渗出的潮气。

  沈非愚把旅长最后那叠交待事项的纸张规整好,压在桌角一块充当镇纸的光滑鹅卵石下,这才皱着眉开口:

  “旅长走得风风火火,可留下的难题是真够喝一壶的。志远,咱们摊子越铺越大,眼下吃饭的嘴也多了几倍不止。”

  他屈指敲了敲桌上的另一份清单,“仓库那头刚刚又报了一次数,存粮紧巴巴的算起来,最多也就撑三个来月。兵工厂这边原料耗得厉害,铜料、合金锭、尤其是火药底料,缺口不小。工人们都是勒紧裤腰带在干,有几个车间大师傅昨儿就晕了一回,脸黄得吓人。”

  周志远没立刻搭腔,走到地图板前,目光盯在代表长缨谷的那点红色标记上。

  旁边用炭笔新画的几块区域,是计划中打算由民兵开垦的薄地,在满目褐色的贫瘠山梁里显得渺小而脆弱。

  他伸手抹了一把地图上的灰,动作间带着点烦躁:“民兵新开的那点坡地,顶多算个零头。指望它?远水解不了近渴。得想别的辙......”

  话没说完,门口传来急切的脚步声。

  薛辰推门进来,腋下夹着个蓝布公文袋,额角带着汗,神情凝重:“营长,教导员!刚接到晋城地下交通站转来的急件,用隐语写的,那边出事了!”

  他抽出几张薄纸递上。

  沈非愚接过来迅速扫过,眉头拧成了疙瘩,递给周志远:“是咱们一直争取的那两位留洋回来的工程师!姓胡的专家专精冶铁机械,另外一位姓余的专家擅长精密仪器组装。他们的家人已经被地下党秘密送出城了,但这两人......被阎老西的人扣在了家里!说是保护技术人才,实际上是圈起来当人质,怕他们投奔我们。”

  薛辰补了一句,带着火气,“暗哨消息说,两位专家的住宅外边加了双岗,生面孔进出查得死严,简直就是个软囚笼!”

  “保护人才?”周志远冷笑一声,一巴掌拍在地图板上,震得旁边一个搪瓷缸子嗡嗡作响,“阎老西这手软刀子真他妈阴!惦记着那点机器技术,又舍不得放人!想逼着人家给他卖命!”

  他踱回桌前,视线在晋城那个点上停留片刻,又迅速掠过沪市、山城方向,眼里决断的光芒渐渐压过怒意。

  “不行!”他斩钉截铁,“这两个人,我们必须弄出来!阎老西那套小算盘,不能让他得逞!”

  沈非愚揉了揉有些发酸的双眼,眼神带着忧思:“志远,救人是应该的,可难度太大!晋城是阎老西的老巢,城内守备森严,要从他眼皮子底下弄走两个被‘重点保护’的人……稍有不慎,就是人没救出来,咱们的人也要陷进去!”

  周志远嘴角却勾起一丝带着痞气的笑,反而扯起了另外的话题。

  他拉开椅子坐下,身体微微前倾,眼神灼灼地看着沈非愚:“老沈,你觉着党组织在考察我这号人的时候,是不是把我家祖宗八辈都查了个底掉?”

  沈非愚被他这突然的转向弄得一愣,随即坦然地点点头:“组织调查是必要的纪律程序,对每一个肩负重任的同志负责。没错,你的家庭关系,组织上很清楚。”

  “那就省了我不少口舌了。”周志远手指习惯性地敲击着桌面,节奏稳定,“我老子,周瀚林,在晋城地面上做了几十年生意,还算有点名气。手里管着几间厂子,有织布的,也有个小铁器厂,虽说跟阎老西手底下那些真正的大厂子比不了,但也是他一辈子的心血,是他跟我大哥辛苦打拼出来的。”

  他顿了顿,眼神掠过一丝复杂,“我大哥周志平,在上海滩那种龙蛇混杂的地方钻营,走的就是买办的路子,消息灵通,关系多。此外,我还有个正在读书的小妹周玥.....”

  沈非愚静静听着,眼神渐渐亮了,他已然猜到了周志远的盘算:“你是想借这次南下晋城的机会.....”

  “一石三鸟!”周志远猛地站起身,斩钉截铁。

  “第一,核心任务:必须把那两位专家从‘保护圈’里安全转移出来!”

  “晋城是我老家,虽然多年不回,但老街旧巷、人情脉络总归熟悉几分,再带上和尚那帮专门搞渗透的突击好手,化妆进城,比盲目硬冲有把握!第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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