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志远?”金姐的眼神微微一动,锐利中透出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红坪崖打掉鬼子一个中队的那个周志远?”
“是我。”
周志远坦然承认。
金姐沉默地注视着他,几秒钟的时间在昏暗的斗室里显得格外漫长。
她似乎在评估,在权衡。
最终,她放下油灯,轻轻吐出一口气,紧绷的身体线条也略微放松了一些,但眼里的忧虑却更深了。
“周队长,说实话,你们来得……太突然,也太及时了。”金姐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和沉重的焦虑,“但情况,比你们预想的可能更糟。最近出的叛徒,不仅仅有一个抗联的‘老烟锅’,还有另外一个同志谢子荣,最近也叛变了,还把我们另一条极其重要的线也彻底毁了。”
她走到土炕边,示意周志远坐下,自己也拉过一把小凳子坐下,压低声音,语速加快:“张宪臣、王郁夫妇,还有他们的两个年轻同志王楚良、张兰,他们是四天前从南满潜入哈尔滨的。他们的任务,不是一般的情报传递,而是要带一个人出去!一个活着的证人!”
周志远眼神一凝:“证人?”
“对!”金姐用力点头,眼中燃着悲愤的火焰,“鬼子在哈尔滨附近的一个秘密地点,搞了一场惨绝人寰的屠杀!
用我们同胞做细菌武器试验!成百上千的人啊,就那样……没了!只有一个年轻的技术员,姓王,叫王子阳,因为懂点日语,被鬼子强迫做记录,侥幸躲过了屠杀。
他亲眼目睹了全过程,手里可能还藏着一些关键证据!
张宪臣他们的任务,就是不惜一切代价,把这个王技术员安全带出哈尔滨,送到关内公诸于世,揭露鬼子的暴行!”
她喘了口气,胸口起伏着,继续道:“本来计划天衣无缝。可就在他们抵达当天,谢子荣这个畜生叛变了!
他投靠了哈尔滨特务科,把我们设在火车站的联络点、备用安全屋、还有张宪臣他们的接头时间和地点,一股脑全卖给了鬼子!”
“所以火车站那次抓捕……”周志远立刻联想到火车上的遭遇。
“就是谢子荣引的路!”金姐恨声道,“宪臣他们四人刚下火车就被特务盯上。
一场混战,张宪臣等人,算是暂时与组织断了联系。
他们不知道谢子荣叛变的具体情况,更不知道特务科在玩更大的阴谋!”
“更大的阴谋?”周志远敏锐地抓住了关键。
“我们通过一个极其重要的内线才得到一点风声。”金姐的声音沉痛而凝重,“特务科的头子,那个叫高彬的老狐狸,他抓住了张兰和王楚良,却没有立刻下死手,反而故意让他们‘逃脱’了!
他用这两个人做饵,布下了一个天罗地网!他安排了特务假扮成抗联去‘营救’张兰他们,骗取了他们的信任,把他们控制在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
实际上就是严密的监视点!高彬的目标,是顺藤摸瓜,利用他们钓出宪臣和王郁,甚至钓出整个哈尔滨的地下组织!
他想一网打尽!”
周志远的猜想果然得到了印证。
火车战外的那场“营救”果然是个陷阱!
王郁和王楚良已经身处狼窝而不自知,还成了敌人手中的诱饵!
张宪臣、张兰和那个幸存的证人技术员,此刻也必然在敌人的疯狂搜捕下步步惊心。
“金姐,”周志远的声音斩钉截铁,“锄掉叛徒,是当务之急。您这里有情报,知道老烟锅和谢子荣分别在哪里吗?”
“谢子荣被敌人藏得很严密,但是老烟锅那个败类,内线倒是传出了他得消息!”金姐眼中杀机毕露,“他出卖完情报,对特务科来说价值就大减了。
高彬怕他再落到我们手里或者被其他势力灭口,把他秘密关在城西柳条巷七号一个不起眼的院子里,派了三个特务轮流看守,说是保护,其实就是圈养。
那里位置偏僻,守卫力量不强,但也是特务科的窝点之一。”
她站起身,走到墙角的柴火堆旁,拖出一个沾满泥土的破麻袋,解开绳子,露出里面的东西。
两把用油布包裹着的驳壳枪,旁边还躺着几排子弹,以及一把擦拭得很干净的老套筒,还有两个压满子弹的桥夹。
“我们太困难了,只有这点家当。”金姐把武器推到周志远面前,眼神里带着恳切和决绝,“周队长,我知道让你们刚来就卷入这场风暴,是强人所难。
但谢子荣和老烟锅,必须死!这两个手上沾满同志鲜血的叛徒,多活一天都是我们的耻辱!
他们活着,对宪臣和王技术员,对抗联的战士们,对整个哈尔滨的组织都是巨大的威胁!
而且,如果能在处理掉他的同时,制造足够大的混乱和恐慌,或许……或许能干扰特务科的视线,给宪臣他们争取一点喘息的机会,甚至……
有机会把高彬那个毒饵的局搅乱!”
她看着周志远,一字一句地说:“我代表哈尔滨地下组织,请求你!周队长,帮我们拔掉谢子荣和老烟锅这两颗毒钉!
如果可能……请尽量帮帮宪臣他们!那个王技术员和他身上的证据,关乎无数枉死的冤魂,关乎能不能撕下鬼子那层人皮!我知道这要求过分,九死一生……”
“金大姐!”周志远打断她,伸手稳稳地拿起麻袋里的步枪,冰冷的金属触感传来,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责任。
他熟练地拉动枪栓检查了一下枪膛,动作干净利落。
“锄奸救国,本就是我辈职责。谢子荣和老烟锅,尽管交给我。至于张宪臣等四名同志和王技术员,”
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如刀锋,“只要有一丝可能,我周志远和我的战士,豁出命去也要试试!”
金姐看着眼前这个目光坚毅、行动果决的年轻指挥员,连日来的重压和悲伤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口,眼圈瞬间红了。
她用力抿了抿嘴唇,把翻涌的情绪压下去,重重地点头:“好!周队长,大恩不言谢!你们……
千万小心!柳条巷七号,院子不大,坐北朝南,门口有棵半枯的老槐树。
看守一般是三个特务,具体换班时间不清楚,但夜里警惕性不会太高。”
她又详细描述了一下附近的地形和可能的撤退路线。
周志远将两把驳壳枪和子弹仔细收进怀里藏好,将那支老套筒背在身后,用破麻袋布重新裹紧。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对金姐抱了抱拳,眼神交汇,一切尽在不言中。
转身,拉开门闩,身影迅速融入外面深沉的夜色和刺骨的寒风中。
城西联络点,豆腐坊后的小屋里,豆大的油灯光线摇曳。
魏大勇正烦躁地用磨刀石蹭着一把刚拿到手的匕首,刀刃在石头上发出“嚓嚓”的单调声响。
杨明则靠墙坐着,闭目养神,呼吸均匀,但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偶尔会神经质地弹动一下,显示出内心的不平静。
冯启东和其他人也都沉默着,屋内的空气凝滞而压抑。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裹挟着一股寒气,周志远的身影闪了进来。
他反手迅速关上门,卸下肩上裹着麻袋布的长条物件。
“支队长!”魏大勇蹭地站起来,眼睛放光,他闻到了行动的味道。
周志远没废话,一把扯开麻袋布,露出里面的老套筒和两把驳壳枪。
“抄家伙!”
他言简意赅,把一把驳壳枪和老套筒分别扔给魏大勇和杨明,“大勇、杨明,跟我走!启东,带其他人守好这里,时刻做好接应工作!”
“是!”魏大勇接过枪,熟练地检查弹匣,脸上满是按捺不住的杀气。
杨明也睁开了眼,默默起身,接过周志远递来的老套筒,背在身后,又检查了一下腰间随身携带的匕首。
“目标,城西柳条巷七号,叛徒老烟锅。三个看守。”周志远一边快速将另外一把驳壳枪贴身藏好,,一边低声布置,“摸进去,干掉守卫,清除叛徒,制造混乱后立刻撤离!动作要快,要狠,不留活口!”
“明白!”魏大勇和杨明同时低声应道,眼中寒芒闪动。
没有多余的动员,三人迅速检查装备。
推开后门,凛冽的夜风像冰水一样泼在脸上。
很快一行三人,就混入了城。
哈尔滨的冬夜,寂静得可怕,只有寒风在空旷的街道和低矮的屋檐间呼啸,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月光透过稀薄的云层洒下来,在积雪上投下斑驳扭曲的影子,更添几分肃杀。
三人如同融入夜色的幽灵,在孙涛之前侦察好的路线指引下,避开大路和可能有巡逻队的主干道,专挑背街小巷和建筑阴影疾行。
脚下是冻硬的积雪和薄冰,每一步都需小心,踩碎冰壳的轻微“咔嚓”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们尽量压低身体,减少暴露在月光下的轮廓。
偶尔传来几声犬吠,也很快被寒风吞没。
终于,柳条巷那棵半枯的老槐树扭曲的枝桠出现在视野中。
七号院就在巷子深处,一个破败的小四合院,院墙是用碎石和黄土垒的,不高,但很厚实。
院门是两扇厚重的木门,关得严严实实。
正如金姐所说,位置偏僻,周围几户人家似乎都无人居住。
周志远打了个手势,三人立刻在巷子口一个倒塌的土墙后伏低身体。
他闭目凝神,脑海中那幅覆盖方圆数里的三维地图瞬间展开,清晰地锁定了小院内的光点分布——三个代表着看守的红点,两个在前院厢房内,一个在靠近后院的角落里,似乎是个暗哨。
还有一个微弱许多的黄色光点,蜷缩在正房内,应该就是叛徒老烟锅!
“前院厢房两个,后院角落一个暗哨。老烟锅在正屋。”周志远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贴着魏大勇和杨明的耳朵,“暗哨交给我。大勇,等我信号,踹门,解决厢房里的。
杨明,占据前院制高点,火力压制,清理漏网之鱼,盯住院门方向!
记住,速战速决!”
“明白!”魏大勇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枪柄。
杨明无声地点点头。
周志远像壁虎一样贴着冰冷的土墙,无声地向后院方向迂回移动。
第318章 顺利锄奸,顺便捡几条枪!
寒风卷着雪沫子抽打在土墙上。
柳条巷七号那扇厚实的木门在月色下泛着光,门缝里不见半点灯火渗出。
周志远半张脸埋在粗糙的麻布面罩下,只露出一双寒星似的眸子。
他朝魏大勇和杨明比划了最后一遍战术手语——匕首划过喉咙,拳头砸向手心,食指指向后院角落。
两人无声点头,魏大勇庞大的身躯在墙根阴影里缩得更紧,杨明则像一张拉满的弓,蓄势待发。
周志远深吸一口气。
他不再犹豫,贴着土墙,狸猫般向院落后方潜去,每一步都精确地踩在风声最大的间隙里。
后院的墙比前院矮些,角落处一个用破草席和木板胡乱搭成的窝棚,在月光下轮廓模糊。
周志远的三维地图里,那个代表暗哨的红点就在窝棚深处,一动不动,想必正打着盹。
他伏在墙根,屏息凝神。
窝棚里传来断断续续、带着浓重鼻息的鼾声。
周志远眼神一厉,单手在冻得硬邦邦的墙砖上轻轻一按,身体借力腾起,另一只手闪电般探出,精准地抓住墙头外沿。
臂膀发力,整个人无声无息地翻了上去,落地时一个前滚翻卸去冲力,已蹲在窝棚入口的阴影里,没发出半点声响。
窝棚里充斥着劣质烟草和汗馊混合的臭味。
一个裹着破黄棉袄的特务蜷在草堆上,歪着头,嘴角流涎,怀里的三八大盖滑落在一旁。
周志远如同索命的幽魂,一步欺近,左手如铁钳般瞬间捂住对方口鼻,巨大的力量几乎将那张脸按进草堆深处!
特务猛地惊醒,眼珠因惊恐和窒息暴凸,四肢疯狂踢蹬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