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新来的兄弟们接风,给咱们的英雄洗尘!”
山寨里瞬间忙碌起来。周志远安排鹞子带人负责卸车,清点缴获入库,尤其是那两箱价比黄金的药品。
魏大勇则咋咋呼呼地指挥着人把伤员往山寨里简陋的“医护所”抬。
那是两间相对干净的土坯房,现在由卫生队队长,一个叫小吴的女卫生员带着两个半大小子照应着。
“轻点!轻点!他胳膊骨头可能裂了!”小吴护士年纪不大,嗓门却不小,叉着腰指挥两个战士把疼得龇牙咧嘴却强忍着没哼出声的杨怀小心放在土炕上。
她动作麻利地解开杨怀胳膊上的布条,浓重的血腥味散开。
她眉头皱得死紧,一边用温热的盐水小心清洗创口,一边毫不客气地训斥:“挺大个汉子,不要命了?这伤再拖两天,胳膊烂透了就得锯掉!忍着点!”
说着,拿起镊子,夹起消毒棉球,精准地探进创口清理。
杨怀额头上瞬间渗出豆大的汗珠,牙关咬得咯咯作响,硬是一声没吭。
旁边的杨明看得拳头紧握,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忍不住低声请求道:“护士,麻烦轻点!”
“轻点?轻点烂肉清不干净!”小吴头也不抬,手底下动作又快又稳,语气却软了些,“是条汉子。放心,磺胺粉用上,死不了,胳膊也能保住。不过得躺十天半月,别想着耍大刀片子了!”
她利索地撒上磺胺粉,用干净的绷带仔细包扎好。
处理完杨怀,她又马不停蹄地去查看其他伤员的情况。
看着小吴和卫生员们忙碌的身影,看着山寨里战士们热情地帮新来的兄弟安置铺位,端来热腾腾的饭菜,杨家兄弟和那些大杨庄的幸存者们,眼中最后一丝不安也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找到落脚处的踏实。
第二天上午,阳光难得地穿透厚重的云层,在雪地上洒下些许暖意。
周志远陪着杨怀、杨明在“医护所”查看伤员恢复情况。
杨怀的胳膊被夹板固定住,吊在胸前,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好了很多。
杨明则仔细询问着几个伤势较轻的乡亲感觉如何。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得变了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木板门被“哐当”一声撞开。
负责电台的报务员小陈,此刻跑得帽子都歪了,满脸通红,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电报纸,上气不接下气地冲到周志远面前:“支…支队长!急…急电!晋西北!旅部!加…加急!”
屋内的说笑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那张薄薄的纸片上。
周志远心中一凛,接过电文,飞快地扫过上面的字迹。
他的眉头先是习惯性地微蹙,随即舒展开,嘴角甚至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杨明离得近,隐约看到电文抬头的“386旅”字样。
周志远把电文递给旁边探着脑袋的张魁,声音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旅长的电报。问我们这边对‘友邻’想‘借道发展’是什么态度。”
张魁识字不多,但关键的字眼认得清:“啥?抗联那帮人还真捅到上级首长那儿去了?脸皮够厚的!首长咋说?”
周志远指着电文后面几行:“旅长说,‘你部情况特殊,孤悬敌后,临机决断,可便宜行事。
如何处置,不必顾虑,一切以你部实际安危与发展为要。谁敢指手画脚,让他来找我。’”
他念完,屋里顿时响起一片心照不宣的低笑和叫好声。
“嘿!还得是咱旅长!护犊子!”魏大勇咧着大嘴,拍得桌子砰砰响。
“就是!摆明了让支队长您自己拿主意,他们抗联算哪根葱!”曹大嘴也嚷嚷道。
周志远走到屋内一张破旧的木桌旁,拿起铅笔和电报纸。
他略微沉吟,笔尖在粗糙的纸面上停顿了片刻,然后刷刷写下回电:
“旅长:电悉。江北支队扎根敌后,唯求杀敌报国,壮大自身,以图长久。
友邻所请,实难兼顾。当务之急,乃精练内功,巩固根本。
‘借道’一事,顺其自然,各做各事。
请旅长放心,我部自有分寸,万勿因此等小事费心干预。
职,周志远。”
写完,他递给小陈:“立刻发出去,用旅长给我们的备用密码本。”
小陈郑重接过,敬了个礼,转身飞奔而去。
“支队长,您这‘顺其自然,各做各事’…是彻底不管他们那茬了?”张魁咂摸着回电里的意思。
“管?”周志远走到炭火盆边,搓了搓冻得有些僵硬的手,将那张废弃的草稿纸随手丢进火里,看着它迅速蜷曲、焦黑、化为灰烬,“我们不是他们的保姆。
路,是他们自己选的。把咱们自己的队伍练强,把伏牛山、卧虎岗经营成铁桶,让鬼子啃不动,这才是根本。”
众人纷纷点头答应。
两天后的黄昏,山寨刚吃过晚饭,暮色四合,寒风卷着雪粒子又开始扑打窗棂。
寨门瞭望哨的牛角号突然发出尖锐急促的短鸣——有紧急情况!
很快,两个战士几乎是拖着一个人冲进了聚义厅。
来人浑身裹满了雪泥,棉袄被树枝刮得破破烂烂,眉毛胡子都结着厚厚的白霜,嘴唇冻得乌紫干裂。
他一进门,腿一软就瘫倒在地,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
“水…快!热水!”周志远喝道。
一碗温热的糖水灌下去,那人剧烈咳嗽了几声,才勉强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声音嘶哑:“周…周支队长?是…伏牛山…周支队长吗?”
“我是周志远。你是谁?哪里来的?”周志远蹲下身,盯着他。
“抗联…我是抗联三支队…联络员…王毕谦…”他挣扎着想站起来,被旁边的战士按住,“快…快去救救我们…我们的人…被鬼子围了!”
聚义厅里瞬间死寂,连炭火盆里木炭爆裂的噼啪声都清晰可闻。
张魁、魏大勇、李致远等人全都围了过来。
杨家兄弟也闻讯赶来,站在人群后。
“怎么回事?说清楚!”周志远的声音沉静,却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王毕谦喘着粗气,语速极快:“为了…为了证明我们也能打大仗…支队长…集结了三个中队…六百多号人…
想…想在清风山老鸹岭打鬼子一个伏击…拔掉他们一个据点…可…可队伍里出了叛徒!
狗日的…把我们的计划…兵力…全卖给靠山镇的鬼子了!”
他狠狠捶了一下冰冷的泥地:“鬼子…鬼子一个整编大队…带了山炮和迫击炮…提前在我们选好的伏击地设了套!
昨天傍晚…我们刚进山…就被包了饺子!兄弟们…兄弟们拼死冲杀…才撕开一个口子…撤进了清风山深处
…可…可鬼子咬着屁股追啊!我们…我们被压在霞光谷一带…弹尽粮绝…伤员越来越多…
支队长…派了七八个人…就…就我一个人…活着…冲出来求援了…”
他说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一脸恳求地看向周志远,“周支队长…看在都是打鬼子的份上…拉同志们一把吧!再晚…就…就全完了!”
一股怒意在周志远胸中炸开,并非为了抗联之前的小动作,而是因为叛徒的卑劣和鬼子对抗日力量的绞杀。
他猛地站起身,眼神如寒冰利刃:“地图!看看清风山在哪里?”
李致远立刻把一张绘制粗糙但标注了主要山势河流的周边地形图铺在桌上。
周志远的手指迅速划过图面,点在清风山的位置,又移到上面标注的“霞光谷”。
“霞光谷…”他眉头紧锁,“山高林密,岔路多,易守难攻,但也容易陷入死地。鬼子一个大队,想一口吃掉六百人,没那么容易,但时间拖下去…”
“支队长!下命令吧!”张魁“啪”地一拍腰间快慢机的枪柄,眼中怒火熊熊,“他娘的,虽然他们之前不地道,可打鬼子没二话!不能让六百个扛枪的同志就这么折在鬼子手里!”
“对!干他狗日的!打他个冷不防!”魏大勇摩拳擦掌。
“支队长,带上我们!”杨明一步跨上前,声音斩钉截铁。
他身后的杨怀挣扎着凑了过来:“我也去!”
周志远目光迅速扫过众人,心中已有决断:“魁哥!致远!立刻集结队伍!把留守的战士都召集过来。留老石头带一个排和所有新兵、伤员看家!其他人,包括警卫排,十分钟后寨门集合!”
“是!”张魁、李致远轰然应诺,转身就往外冲。
周志远的目光落在杨怀身上:“杨怀,你伤还没好利索,长途奔袭扛不住,留下!看好家,带好新来的兄弟,就是大功一件!”
不等杨怀争辩,他转向目光灼灼的杨明,拍了拍他肩上那支保养得极好的中正式:“杨明!带上你的‘老伙计’,跟我走!让你这杆枪,这回痛痛快快地喝顿鬼子血!”
“是!”杨明胸膛一挺,眼中爆发出炽热的光芒,用力握紧了枪身。
凛冽的北风如同刀子般刮过光秃秃的山脊,卷起地上松散的雪沫,打在脸上生疼。
伏牛山寨门前的空地上,三百余条战士已集结完毕。
没人喧哗,只有粗重的呼吸化作一道道白气,在昏暗的天色下迅速消散。
刺骨的寒意似乎被一股无形的东西压制着。
周志远站在一块半人高的石头上,目光扫过一张张冻得发红却写满坚毅的脸。
他穿着和战士们一样的灰布棉袄,腰间皮带勒得紧紧的,挂着快慢机枪套。背后斜挎着缴获的牛皮公文包,肩膀上稳稳地压着支三八大盖。
“同志们!”他的声音压过了呼啸的风声,“情况,都知道了!六百多个打鬼子的兄弟,正在清风山霞光谷,被鬼子一个大队像撵兔子一样追着咬!
我们虽然从未谋面,但此刻,他们是我们的同胞,是扛着枪跟鬼子拼命的战友!
我们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被鬼子吃掉吗?”
“不能!”三百条喉咙里爆发出低沉的怒吼,如同闷雷滚过山岗。
“对!不能!”周志远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斩钉截铁的狠劲,“鬼子想用咱们中国人的血染红他们的军功章?做梦!
今天,咱们江北支队,就去狠狠踢那群东洋畜生的屁股!让他们知道知道,在这片土地上,到底谁说了算!”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快慢机,“咔嚓”一声脆响,子弹上膛!
枪口斜指阴沉的天空。
“目标,清风山霞光谷!全速前进!出发!”
没有冗长的动员,只有最直接的命令和最赤裸的杀意。
队伍动了。
没有呼喝,只有滑雪板压过积雪的密集“沙沙”声。
战士们身体前倾,手杖在两侧一点即收,灰扑扑的身影在苍茫雪原上拉成一道道迅疾的灰线,向着东南方向的清风山猛插。
杨明紧跟在周志远侧后,脚下崭新的滑雪板是刚刚分到的。
“省着力气,跟上节奏!”周志远的声音穿透风声钻进杨明耳朵,“滑雪不是跑,用腰腹带腿,雪杖是借力,不是拄拐!”
杨明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努力调整着有些紧绷的动作。
旁边的魏大勇像头在雪地里撒欢的熊罴,沉重的歪把子机枪用帆布带捆在背上,随着他有力的蹬动微微晃动,他咧着嘴,竟还有余力冲杨明挤挤眼:“小子,腿别绷得像根棍!软乎点,跟着雪走!”
整整一天一夜,除了短暂停下啃几口冻硬的杂粮饼子灌几口烧刀子暖身,队伍没有片刻停歇。
翻越最后一道覆满深雪的山梁时,天色已近黄昏,灰蒙蒙的天光下,前方山势陡然险峻,正是清风山地界。
空气里,隐隐约约似乎能嗅到一丝随风飘来的硝烟和血腥味。
“停止前进!就地隐蔽!”
三百多条身影瞬间矮了下去,无声无息地没入山梁背风面的雪窝、灌木丛和嶙峋的怪石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