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剑,从晋西北打到长津湖 第594节

  战士们警惕的枪口,也微微下垂了几分。

  周志远沉默着,目光缓缓扫过整个房间。

  木屋里的陈设相当简陋,但收拾得还算干净。

  桌上除了油灯和散落的几颗子弹壳,还放着几个粗瓷碗,碗里是没吃完的窝窝头,以及一小碟咸菜。

  墙角堆放着一些磨得发亮的农具,墙上挂着一张粗陋的兽皮弓和一壶箭,角落里甚至还有几本卷了边的旧书。

  这一切,都隐隐透露出与想象中穷凶极恶的土匪窝截然不同的气息。

  尤其是那张魁,虽然落草为寇,眉宇间却并无那种惯匪的凶戾奸猾,反而有种被生活磨砺出的刚硬和一丝尚未完全泯灭的底线。

  “松开他。”周志远突然开口。

  魏大勇和小七同时一怔,手上的力道下意识地又松了些,但刀锋和钳制并未完全离开。

  魏大勇眉头紧锁,低声道:“队长?这……”

  周志远抬起手,示意他不必多说,目光依旧锁定张魁:“张当家的,你刚才说的,可敢与那对父子和王冕同志当面对质?”

  “有何不敢!”张魁挺直了脖子,毫无惧色地迎向周志远的目光,又转向王冕和那对父子,“王先生,还有这位老哥,你们说!我张魁接你们上山后,可曾苛待半分?

  可曾动过你们一根手指头?老子是不是当场就让人把那几个混账拖下去处置了?”

  王冕立刻上前一步,语气肯定:“周队长,张当家的所言不虚!我被带上山时,那几个人确实已经被捆起来了。

  张当家的问明情况后,当场就发了雷霆之怒,命人将他们拖下去,说是按寨规严惩不贷。

  对我和这对父子也颇为客气,还让人准备了饭食。”

  那当爹的也连忙点头如捣蒜:“是…是哩!魁爷…是好人…没…没打骂…娃儿饿了…还给…给馍馍…”

  他怀里的孩子怯生生地看着张魁,小声补充了一句:“馍馍…香…”

  人证物证俱在,事实清晰。

  周志远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消散了。

  他缓缓收起了手中的盒子炮,插回腰间的枪套,对着魏大勇和小七点了点头。

  魏大勇和小七这才彻底松开了对张魁的钳制。

  刺刀离开了脖子,手腕也被放开。

  张魁长长地吁出一口浊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紧绷的肌肉松弛下来,但眼神深处的那份警惕并未完全消失。

  他活动了一下被魏大勇捏得生疼的手腕,目光复杂地看着周志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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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2章 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

  “张当家的,得罪了。”周志远抱了抱拳,语气平和下来。

  “看来,是我们误会了。你处置及时,护住了无辜,也守住了自己的规矩。这份担当,周某佩服。”

  张魁看着周志远,神色变幻不定。

  对方年纪虽轻,但这份气度、这份临危不乱、这份瞬间掌控全局的能力,绝非寻常角色。

  尤其是对方那神乎其神如同鬼魅般摸到自己老巢核心的手段,更是让他心底寒气直冒,又隐隐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敬畏。

  他苦笑一声,也抱拳回礼:“周长官言重了。是我治下不严,御下无方,才惹出这场祸事,惊动了贵军。该赔罪的是我张魁。”

  他顿了顿,眼中那份属于江湖草莽的桀骜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务实和直接,“周长官,事已至此,你打算如何处置我,处置我这山寨?”

  他的目光扫过门外那些杀气腾腾的八路军战士。

  周志远没有直接回答,反而踱了两步,目光再次扫过屋内那些农具和旧书,语气带着一丝深意:“张当家的,我看你这寨子,倒不像是一般打家劫舍、鱼肉乡里的匪窝。这些农具…”

  他指了指墙角,“还有那几本书…你们平日里,除了守山的规矩,还做些什么营生?”

  张魁微微一怔,没想到对方问起这个。

  他沉默了片刻,眼中掠过一丝沧桑和无奈,声音低沉下来:“不瞒周长官,我张魁祖上也是清白人家,读过几年书,练过几年武。

  世道艰难,苛捐杂税猛如虎,又被地主老财勾结官府逼得家破人亡,实在没了活路,才不得已带着一帮同样活不下去的穷苦兄弟,占了这伏牛山。”

  他叹了口气,“这年头,当土匪也是提着脑袋混口饭吃。我们抢,只抢那些为富不仁的奸商、鱼肉乡里的劣绅,还有那些过路一看就不是好来路的队伍。

  抢来的东西,一部分维持山寨开销,一部分分给山下那些日子实在过不下去的穷乡亲。

  农忙时,兄弟们也下山帮乡亲们干活,换点口粮。至于这些农具…”

  他苦笑一声,“山上有几块薄田,总得自己种点粮食,不能全靠抢。那几本书,是父辈留下的,偶尔翻翻,算是个念想,也教寨子里几个年纪小的认几个字,免得真成了睁眼瞎,一辈子浑浑噩噩。”

  这番话,朴实无华,却勾勒出一幅乱世中夹缝求生的草莽图卷。

  周志远静静地听着,心中的念头越发清晰。

  这是一股可以利用,甚至能够争取的力量!

  他们本质不坏,有基本的底线,有生存的智慧,更有着对现状的不满和对力量的渴望。

  而自己这边展现出的战斗力,无疑是最好的敲门砖和震慑力。

  “原来如此。”周志远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真诚的赞许,“张当家的能在这种世道下,带着一帮兄弟,既求活路,又不失本心,还想着接济乡邻,实属难得。这比那些打着官军旗号却行敲骨吸髓之事的豺狼,不知强了多少倍。”

  这话说到了张魁的心坎里。

  他脸上那丝戒备和无奈,终于被触动,化为遇到知己的喜悦。

  “张当家的,”周志远继续说道,“乱世求存,谁都想活出个人样。你们没把路走绝,没忘了根,这很难得。这世道,官不像官,兵不像兵,逼得多少好汉子没了活路,只能往这山砦子里扎。”

  他顿了顿,目光坦荡地迎上张魁复杂中带着一丝期冀的眼神:“既然误会已经解开,人也没事,我们八路军不是不讲理的队伍。你们有你们的难处,我们也有我们的道。今天这事…”

  周志远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带上了几分锐利,如同出鞘的刀锋在灯火下闪过一道寒芒:“我倒是很好奇,张当家的,还有这伏牛山的众位兄弟,对咱们八路军…是个什么看法?”

  这问题问得很直接。

  张魁的瞳孔猛地一缩,脸上肌肉下意识得绷紧又慢慢松弛下来。

  他下意识地回头瞥了一眼门口那些八路军战士身影,又飞快地扫过周志远年轻却深不见底的眼睛。

  对方是如何带着十几个人,如同鬼魅般穿透了他自认为严密的层层岗哨,悄无声息地摸到他这聚义厅的心脏地带的?

  这念头像带来一阵阵寒意和后怕。

  这绝不是运气,这是真本事!

  他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看法?呵…”

  他苦笑一声,带着破罐破摔的坦率,“咱山里人,消息闭塞,听的都是些风言风语。有的说你们是打鬼子的真英雄,专替穷苦人出头;

  也有的说你们跟那些扛着青天白日旗的没啥两样,来了照样征粮拉夫…

  甚至有说八路军都是草台班子...大草包的。今日之前,我张魁也是半信半疑。可今天…”

  他的目光再次掠过门外那些沉默的身影,最终定格在周志远脸上,语气变得异常复杂:“今天算是真开了眼!周长官,你们这身本事…神出鬼没,简直…简直不是凡人!

  能在这年头拉起这样一支队伍,还能让鬼子恨得牙痒痒…

  甚至为了两个陌生的父子出头的!

  我张魁虽是个粗人,也明白一点,没点真东西,没点真心为底下人拼命的劲儿,成不了事!

  跟那些只晓得跑路、刮地皮的‘官军’,不一样!”

  最后三个字,他咬得很重,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确认。

  “好!”周志远眼中精光一闪,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猛地踏前一步,那股刻意收敛的属于独立支队主官的凛冽气势瞬间勃发出来,压得油灯火苗都微微一颤。

  他目光直视张魁:“既然张当家的看得起我们八路军这点名声,那我周志远也不藏着掖着!

  实不相瞒,我们此行,是奉了总部的命令,有极其紧要的军务在身!前路艰险,步步杀机!”

  他话锋再转,语气放缓:“今日之事,也算不打不相识。我看张当家的和伏牛山的兄弟们,都是条汉子!守着规矩,有血性!

  在这白山黑水里挣扎求活,光靠几杆老套筒、猎枪,还有你们这股子血勇,够吗?

  能挡住隔三差五出来‘讨伐’的鬼子讨伐队和那些装备精良的汉奸‘兴安军’吗?”

  这话精准地刺中了张魁内心最深处的忧虑和痛处。

  他脸色微微一变,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山寨里那点家底,他心里门清。

  碰上小股的伪警察还能周旋,真撞上扛着歪把子机枪、架着掷弹筒的正规日军讨伐队,除了往更深的老林子里钻,拿人命去填,还能有什么办法?

  每次看到抬回来的兄弟残缺不全的尸首,他的心都像被钝刀子割。

  “周长官的意思是…?”张魁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和渴望,目光紧紧锁住周志远。

  他隐隐猜到了对方的意图,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起来。

  “合作!”周志远斩钉截铁,“我们八路军,缺人手,也缺在这白山黑水里扎得深、摸得透的耳目。

  你们伏牛山,缺的是真本事,是能跟鬼子汉奸硬碰硬的家伙和能耐!我的人,”

  他侧身指了指魏大勇和门外,“可以留下几个。时间不多,就这几天,给你们的人开开荤,教点保命、杀敌的真功夫!让兄弟们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打仗!

  等我们办完事回来,咱们再论长远!”

  “留下教我们本事?”张魁的呼吸猛地一窒,随即眼中爆发出难以抑制的灼热光芒!

  他死死盯着魏大勇那魁梧如山的身板和那双布满老茧的手,还有门外那些战士身上透出的与他手下截然不同的锐气。

  这些人是真正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杀神!

  他们肯教?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金元宝,砸得他晕头转向!

  “周长官此话当真?我张魁代伏牛山上下三百余口,先谢过了!”他激动地一抱拳,声音都有些发颤。

  然而激动过后,一丝精明和谨慎又浮上心头。

  他看了看周志远过于年轻的面庞和他身后这群煞神,犹豫了一下,试探着道:“只是…周长官,你们身份特殊,目标太大。

  这消息万一走漏一丝半点,引来鬼子大军围山…我们这小庙,恐怕顷刻间就…灰飞烟灭了。

  您看…是否…暂用个化名?委屈您和兄弟们,权当是过路的好汉,暂时在咱这山寨盘桓几日?”

  他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明白。

  周志远一行人身份太敏感,一旦暴露,整个伏牛山都得陪葬。

  暂时隐姓埋名,对双方都是最好的保护。

  周志远嘴角勾起一丝了然的笑意。

  这张魁,粗中有细,是个明白人,知道进退。

  这正是他想要的局面——低调介入,掌握主动。

  “张当家的考虑周全。”周志远点头,语气爽快,“我姓周,叫我周远就好。这几位,”

  他依次指了指,“魏勇,曹大,冯东,其他兄弟,都是过命的交情。”

  他报的都是真名里的字或诨号,隐去了职务,既方便称呼,也留了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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