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志远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力量感。
他看向陈明:“回电总部:独立支队周志远坚决执行命令!将亲率警卫营一个精锐连队,即刻启程赶赴岢岚,确保大会万无一失!”
“是!”
陈明挺胸应道,转身快步离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洞外的风雪中。
周志远站起身,走到洞口,掀开厚重的棉帘一角。
外面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雪下得更密了。
长缨谷笼罩在一片肃杀的白色里,只有远处山梁上警戒哨兵的身影在风雪中若隐若现。
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大喊道:
“魏大勇!”
“到!”
一声炸雷般的回应几乎在洞口响起。
人未到,声先至。
警卫营长魏大勇像一头刚离开火线的猛虎,带着一身尚未散尽的寒气,几步就跨到了周志远面前,棉帽上、肩头落满了雪花,眉毛胡子都结了霜,但一双牛眼瞪得溜圆,精神头十足。
“给你二十分钟!”周志远盯着他,语速快而有力,“从你的警卫营里,给老子挑一个最硬的连!要打仗经验最足、手脚最利索、家伙最趁手的!
所有人,轻装!只带武器弹药和一天干粮!把咱们缴获那几辆卡车都加满油发动起来!
那几辆能动的坦克,挑状态最好的,开上两辆!这是去镇场子,也是去打仗!明白吗?”
“明白!镇场子,更要亮刺刀!支队长您瞧好吧!”魏大勇兴奋地搓着手,眼睛放光,特别是听到能开坦克去,更是咧开了大嘴,“保证挑出来的都是能一个顶仨的硬茬子!
坦克就开‘铁骡子一号’和‘铁骡子二号’,那俩家伙我亲自带人拾掇的,绝对靠谱!”
话音未落,人已旋风般冲了出去,粗犷的吼声在风雪中炸开:“警卫营一连!全体集合!给老子把压箱底的本事都亮出来!卡车、坦克发动!”
整个基地瞬间被注入了一股更加凌厉的活力。
原本休整的疲惫感被这突如其来的任务驱散。
被点到名的警卫营一连战士迅速从各处窝棚、山洞里钻出,动作麻利地检查武器,背上弹药袋和干粮袋。
引擎的轰鸣声压过了风声,缴获的三辆日式卡车的排气管喷出浓浓的黑烟,履带碾过冻土积雪的沉重声响由远及近——两辆涂着八路军标志的九五式坦克,如同苏醒的铁兽,笨拙却坚定地驶到洞口空地待命。
坦克兵们裹着厚厚的棉衣,戴着缴获的日军皮帽,在车长指挥下做着最后的检查。
周志远找到正在野战医院帮忙安置重伤员的政委沈非愚,简单交代了任务和总部电令。
“老沈,家里就交给你了。按我们定的方略,猫冬,磨刀!伤员是重中之重,坦克训练和物资整备也要抓紧。
筱冢吃了大亏,开春必有大动作,这段喘息时间,金子一样宝贵!”
沈非愚扶了扶眼镜说道:“放心去吧,志远。家里有我。你们此行责任重大,既要震慑敌人,也要给代表们信心,让晋西北的乡亲看到,咱们八路军是他们的主心骨!务必小心,岢岚情况复杂。”
两个小时后,风雪依旧。
长缨谷山口,三辆卡车轰鸣着,两辆九五式坦克的履带碾过厚厚的积雪,留下深深的辙印。
周志远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棉军装,外罩缴获的日军黄呢子大衣,腰挎驳壳枪,站在第一辆卡车的踏板上。
他身后,是魏大勇和一百多名警卫一连的战士。
人人精神抖擞,眼神锐利,步枪上着刺刀,机枪手将歪把子轻机枪架在车帮上,粗大的枪口斜指阴沉的天空。
虽然轻装,但这支队伍散发出的剽悍肃杀之气,比寒风更凛冽。
“出发!”
周志远手臂猛地向前一挥。
引擎咆哮,车队碾开风雪,如同一条钢铁与血肉铸就的长龙,驶出山口,一头扎进了茫茫的晋西北雪原,目标直指东南方向的岢岚县城。
风雪兼程,车轮和履带碾过被积雪覆盖的崎岖道路。
当暮色四合,岢岚县城那在战火中显得破败的夯土城墙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中时,坐镇头车驾驶室的周志远,透过模糊的车窗,看到了城门处影影绰绰的人影和晃动的火把。
车队在离城门还有一里多地时停下。
周志远跳下车,带着魏大勇和两名警卫,踏着没膝的深雪,步行向前。
城门口,一支穿着灰色八路军军装的小部队已经迎了出来,为首的是一位三十多岁、戴着眼镜、显得颇为干练的干部,正是负责岢岚城防和大会外围警戒的独立团三营教导员李振华。
“周支队长!一路辛苦了!”李振华立正敬礼,语气带着敬意和一丝如释重负,“可把你们盼来了!城里地方同志和代表们听说您亲自带精锐过来,这心就踏实多了!”
周志远回礼,握了握李振华冰凉的手:“李教导员,情况怎么样?代表都到了多少?有什么风吹草动?”
“情况…有点紧。”李振华引着周志远往城门里走,一边低声快速汇报,“二十二个县的农会代表,陆陆续续基本到齐了,都安置在城里原县立中学的校舍里,那里地方大,也相对集中。
我们营和县大队负责外围城墙和主要街口警戒。但…城里的水有点浑。”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这两天,城里陌生面孔多了不少,有行商,有走亲戚的,但看着都不太地道。
我们抓了两个形迹可疑的,审下来是伪军便衣探子,供出还有几股人混进来了,目标就是大会!县维持会那帮墙头草,表面配合,背地里不知道憋着什么坏。
我们人手实在有限,内紧外松,压力很大!”
周志远听着,眼神越发锐利,扫视着岢岚城内狭窄的街道。
两旁是低矮的土坯房,门窗紧闭,显得死气沉沉,只有远处中学方向隐约有些灯火和人声。
寒风卷着雪沫在空荡的街巷里打着旋儿。
“明白了。”周志远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从现在起,大会核心安保警戒,由我部接管。
李教导员,你的人马,配合负责外围及城门守卫,重点盘查进出可疑人员。你立刻带我们去会场。”
“是!”
李振华精神一振。
很快,卡车和坦克的轰鸣打破了岢岚城死寂的雪夜,沿着被临时清开积雪的主街,径直驶向县立中学。
两辆钢铁巨兽的出现,引起了巨大的轰动。
沿途紧闭的窗户后面,无数双或惊恐、或好奇、或振奋的眼睛偷偷窥视。
铁履带碾过石板路的声音,沉重而充满力量,仿佛踏在每个人的心上。
县立中学的操场上,积雪被清扫出一大片空地。
当两辆九五式坦克轰鸣着驶入操场,庞大的钢铁身躯在汽灯和火把的映照下泛着冷硬的幽光,粗短的炮管斜指夜空时,整个会场瞬间安静了片刻,随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惊叹和议论声。
“老天爷!八路…八路还有这铁甲车?”
“看着就吓人!这大炮筒子!”
“怪不得能打掉吉野联队…有这宝贝疙瘩!”
“这下好了,看那些狗汉奸还敢不敢动歪心思!”
周志远跳下卡车,在一众或敬畏或好奇的目光注视下,走到操场中央临时搭起的主席台前。
台上,几位穿着臃肿棉袄、显然是农会负责人的代表正激动地看着他。
台下的代表们,多是些饱经风霜、脸上刻着苦难痕迹的农民,此刻都围拢过来,看着这支突然出现的的精锐之师。
“同志们!乡亲们!”周志远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操场,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他没有废话,开门见山:“我是八路军独立支队支队长,周志远!
奉总部命令,带同志们来,就一件事——给咱们晋西北第一次农民救国代表大会站岗放哨!
保证大会顺顺当当开成,开好!
让大伙儿能安心选出咱们农会自己的带头人,定下打鬼子、保家乡、减租减息、过好日子的大章程!”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般扫过人群,也扫过操场四周的阴影角落,声音陡然转厉:“谁要是觉得咱们农民好欺负,想伸爪子来捣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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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9章 总部对独立支队的看重
周志远猛地侧身,指向身后的九五式坦克,那冰冷的炮口仿佛随着他的话语微微转动了一下。
“——问问老子手里的枪!问问咱们的铁骡子答不答应!”
“好!”
“周支队长说得好!”
“八路军万岁!”
短暂的沉寂后,是山呼海啸般的叫好声和掌声!
代表们脸上的忧虑被激动和振奋取代。
魏大勇适时地吼了一嗓子:“警卫一连!全体都有!以坦克为核心,建立环形防御!
机枪架高!暗哨放出二里地!眼睛都给老子瞪圆了!一只苍蝇也别想飞进来捣乱!”
“是!”
百多名精锐战士齐声怒吼,声震四野。
动作迅捷如风,立刻以操场为中心,依托校舍、围墙和两辆作为固定火力点的坦克,构筑起严密的警戒线。
轻重机枪迅速抢占制高点,黑洞洞的枪口封锁了所有可能接近会场的路径。
背着步话机的通讯兵穿梭布设线路,狙击手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附近屋顶的阴影里。
一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肃杀之气瞬间笼罩了整个中学区域。
看着战士们雷厉风行的动作和展现出的强大武力,代表们彻底安心了,脸上露出了由衷的笑容,互相低声议论着,气氛热烈起来。
次日,晋西北农民救国联合会第一次代表大会在县立中学唯一一间还算完好的大教室里正式召开。
窗户用木板和棉被钉死挡风,室内点着好几个炭盆,依旧寒气逼人,但气氛却异常热烈。
来自太原、清源、文水、忻州、静乐、兴县、方山、神池、五寨、岚县、宁武、河曲、偏关、保德、右玉、岢岚、大同、怀仁、临县、平鲁等二十二县的农民代表挤满了屋子。
他们穿着破旧的棉袄,脸上带着长年劳作和战乱留下的风霜,眼神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认真和期盼。
周志远没有进入会场,他深知自己的位置在哪里。
他披着大衣,和魏大勇一起,就坐在离教室门口不远的一间门房里。
这里成了临时的指挥所。
炭盆烧着,但寒意依旧从四面透骨的土墙里渗进来。
桌上摊着岢岚县的简易地图,几个步话机摆在手边,天线从破窗户伸出去。
门外,两名挎着冲锋枪的警卫如同雕塑般挺立,刺刀在光线下闪着寒芒。
会议的声音隐约传来,是代表们带着各地口音、时而激昂时而愤怒的发言。
他们在控诉地主老财的盘剥,控诉日伪的烧杀抢掠,讨论如何组织起来抗粮抗捐,如何减租减息,如何配合八路军打击敌人…
每一个字眼,都饱含着血泪和求生的渴望。
“支队长,您听听,”魏大勇搓着冻得通红的耳朵,咧了咧嘴,“这帮人…哦不,老乡们,还真能说啊。比咱们开作战会还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