遮羞布,不寒掺。
这消息太过骇人听闻,起初街上行人只是愣住,像被施了定身法。
卖热干面的老赵刚挑起一筷子面,滚烫的芝麻酱滴在油腻的围裙上浑然不觉;
拉黄包车的阿强一脚踩空,差点把车上的客人掀下来。
死寂只持续了短短一瞬,随即轰然炸开!
“一百多个?我的老天爷!杨团长他...他把鬼子老窝端了?”
一个穿短褂的汉子眼珠子瞪得溜圆,劈手从报童手里抢过一张油墨未干的报纸,手指哆嗦着去摸上面的铅字,仿佛要确认真假。
“绸缎庄孙老板?就那个见人三分笑的孙茂才?他...他是日本曹长?”
街角杂货铺的老板娘脸色煞白,想起自己还常去他店里扯布,后脊梁一阵发寒,手里的抹布“啪嗒”掉在地上。
“老五茶馆的王三!那个老实巴交的王三!他给鬼子发信号!我说呢!上个月‘江安号’差点被鬼子炮艇堵住,原来是他通风报信!”
码头上一个刚下夜班的装卸工猛地一拍大腿,眼睛都红了,朝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浓痰,“狗日的小鬼子!杨团长杀得好!杀得好啊!”
茶馆里,说书先生惊堂木都忘了拍,扯着嗓子喊:“听见没?都听见没!杨阎王!那是真阎王!专收小鬼子的命!
昨晚那枪声,噼里啪啦跟炒豆子似的,我还当是兵变了!敢情是杨团长在抓鬼!”
茶客们哪还有心思听书,纷纷涌向门口抢购报纸,茶馆里嗡嗡的议论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街面上的情绪像野火般蔓延,从最初的震惊、难以置信,迅速转化为一种近乎狂热的感激与敬畏。
周志远这些天玩命转运物资、在码头维持秩序、在火场里抢人抢药的身影,早已刻在武汉百姓心里。
如今再加上这石破天惊的一夜扫荡,他“杨志”这个名字,在普通民众口中已近乎神化。
“杨团长这是在给咱们武汉城刮骨疗毒啊!”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先生拄着拐杖,激动得胡子直颤,“要不是他,咱们这些人,还有那些等着上船的机器、学生娃娃,指不定哪天就被暗地里捅了刀子!他这是救命的活菩萨,也是索命的真阎王!”
“对!索小鬼子的命!杨阎王!”有人高声附和,引来一片赞同的呼喊。
很快,“杨阎王”这个带着七分敬畏三分亲昵的称号,就在街头巷尾口口相传,越叫越响。
与街面上的沸腾截然相反,行营那间宽敞的会客室里,气氛凝固得如同冰窖。
胜负已分,已经到了算账的时候。
徐天放瘫在真皮沙发里,像被抽掉了骨头,昂贵的毛呢制服皱巴巴地裹在身上,额角的冷汗汇聚成滴,滑过惨白僵硬的脸颊,“啪嗒”一声砸在光可鉴人的柚木地板上。
他眼珠死盯着面前摊开的“‘水鬼’王三”卷宗,那张王三穿着跑堂衣服、一脸憨厚的照片,此刻像烧红的烙铁烫着他的眼睛。
电台照片、密码本影印件、电文底稿...铁证如山,把他最后一丝侥幸烧成了灰烬。
旁边的马明远也没好到哪里去。
他竭力想维持住那点官僚的体面,腰板挺得笔直。
可金丝眼镜后面,眼神涣散,搭在膝盖上的手控制不住地微微痉挛,昂贵的西装裤腿内侧,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痕迹。
刘专员那句“谁是饭桶?谁是废物?谁他妈连狗都不如?”
如同淬毒的鞭子,反复抽打着他摇摇欲坠的神经。
英国领事史密斯放下咖啡杯,杯碟相碰发出清脆却刺耳的声响。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语气显得客观:“刘专员,贵方此次行动的结果...令人印象深刻。一百一十七名间谍,这是对战争努力的重大贡献。”
他刻意避开了“程序”和“租界安全”的字眼,目光扫过徐、马二人时,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
法国领事杜邦干咳一声,接口道:“是的,消除这些潜藏的毒蛇,对所有人都是福音。关于昨夜行动的细节说明,我们期待尽快收到。”
他端起咖啡掩饰性地喝了一口,眼神却飘向那厚厚一摞卷宗,显然也被这雷霆手段和惊人成果震住了。
压力如同实质的山峦,彻底压垮了徐天放和马明远。
刘专员冰冷的目光再次钉在他们身上:“赌约!白纸黑字!签字画押!刘某人,还有在座的诸位领事、李局长,都是见证!
杨团长抓了五个?不,他抓了一百一十七个!超额!超得太多了!现在,徐副科长,马主任,二位是不是该履行承诺了?”
“我...我...”徐天放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嘴唇哆嗦着,试图站起来,双腿却软得像面条,整个人又重重地跌回沙发,额角重重磕在沙发扶手上,瞬间青紫一片。
巨大的屈辱感让他眼前发黑,几乎昏厥。
马明远脸色灰败如土,最后一丝矜持彻底粉碎。
他知道,任何辩解在此刻都苍白可笑,只会招致更猛烈的羞辱和更严厉的后续惩处。
他颤巍巍地伸手,扶正歪斜的眼镜,那动作迟缓得仿佛耗尽了毕生气力。
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嘶哑:“我...马明远...无能...即刻引咎...辞职...”
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来。
这杨志他妈的就不是人啊!
悔不当初!
自己惹他干嘛!
“徐天放...辞...职...”旁边沙发上的徐天放终于挤出蚊子般的几个字,随即脑袋一歪,彻底瘫软,人事不省。
一股浓重的尿臊味在死寂的房间里弥漫开来。
刘专员面无表情地看着两个曾经趾高气扬、此刻却狼狈如丧家之犬的同僚,眼中没有丝毫怜悯,只有厌恶。
“李局长!”
警察局长李胖子一个激灵,猛地站直:“在!”
“徐天放、马明远二人,玩忽职守,致使日谍猖獗,险酿大祸!即日起革除一切职务!由你亲自监督,立刻送出武汉!
不得延误!另外,军统武汉站、中统武汉室,所有人员停职反省,由行营督察处进驻彻查!查实有渎职、通敌者,严惩不贷!”
“是!卑职明白!立刻执行!”李胖子额头冷汗涔涔,心里却松了一口气,至少自己暂时安全了。
他挥手叫来四个如狼似虎的卫兵,像拖死狗一样把瘫软的徐天放架了出去。
马明远和徐天放各自被两个卫兵“搀扶”着,脚步踉跄,背影佝偻,瞬间老了十岁,消失在会客室门外。
一天后。
正午的民生码头,江风猎猎,吹动着临时搭建的观礼台后方悬挂的青天白日满地红旗帜。
阳光刺眼,将码头残留的油污和焦痕照得无所遁形。
台上,刘专员正对着扩音器,用抑扬顿挫的语调宣读着来自最高层的嘉奖令:“...陆军上校杨志,忠勇智谋,临危受命,转运物资、民众,功在社稷;
更于危城之中,明察秋毫,雷霆出击,一举荡平武汉三镇日寇谍网,擒杀敌酋一百一十七名,缴获电台、密码、武器、破坏计划无数,挽狂澜于既倒,壮我军威,震慑敌胆!
特授四等宝鼎勋章,并...”
扩音器的声音在空旷的码头回荡,台下站着列队的313团官兵,虽然军容依旧肃整,但连日转运和前夜的血战,让每个人脸上都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军装上油污、烟熏火燎的痕迹清晰可见。
化身杨志的周志远站在队列最前方,穿着那身洗得发白、领口磨得起毛的旧军装,肩章在阳光下有些晃眼。
他身姿笔挺,目光却越过喧嚣的观礼台,投向远处浑浊翻涌的江面,投向那些泊在江心、吃水很深的轮船。
刘专员抑扬顿挫的嘉奖词,落在他耳中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模糊不清。
“...着令杨志,即日率所部313团,押运重要物资及人员,兼程赶赴重庆,不得有误!”
最后一句命令,像一颗冰冷的石子投入周志远的心湖。
重庆?大后方?
他眼前闪过的是南京城外燃烧的村庄,是徐州撤退路上倒毙的难民,是前夜那些日谍供词里提到的更庞大的潜伏网络。
武汉会战已近尾声,这座城很快将沦入敌手,而重庆...那里是安全的堡垒,也是远离真正战火的囚笼。
他这身本事,在后方,又能杀几个鬼子?挡几颗射向同胞的子弹?
冗长的仪式终于结束。
人群散去,码头上只剩下轮船低沉的汽笛和江风的呜咽。
周志远独自站在空荡荡的栈桥尽头,脚下是浑浊翻滚的江水。
段休和魏大勇一左一右,沉默地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团座..果然,光靠会打仗是不行的啊!”段休看着周志远被江风吹乱的头发,低声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魏大勇则抿着嘴,粗壮的指节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驳壳枪冰冷的枪柄。
周志远没有回头,声音低沉而清晰,瞬间被风吹散,却又清晰地传入两人耳中:“武汉完了,但鬼子没完。去重庆,是保命,也是浪费。这身皮,”
他抬手轻轻掸了掸肩上那颗新缀的金星,“该脱了。”
杨志都升官了,而他周志远此刻实际上还是晋西北土八路的一员,甚至连正式编制都没有!
段休和魏大勇瞳孔猛地一缩,瞬间明白了周志远的意思。
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决然。
魏大勇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眼中腾地燃起一股野性的火焰:“支队长!你去哪,俺们跟到哪!水里火里,皱下眉头不算好汉!”
“团座,你下令吧!”
段休的声音斩钉截铁。
周志远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两人。
“找冯启东、曹大嘴,让他们咨询一下所有独立支队过来的同志的意见。
告诉他们,想继续打鬼子的,留下。
想去后方执行潜伏任务的,可以跟过去,两者都不强求。
三个小时后,咱们开个短会。”
“是!”
段休和魏大勇低吼一声,没有任何废话,转身迅速消失在栈桥尽头。
......
汉口老城区深处,一座早已被炸塌了半边爬满藤蔓的废弃天主教堂地下室。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怪味。
几盏用罐头盒改成的简易油灯被点亮,昏黄跳动的火苗在凹凸不平的砖石墙壁上投下巨大摇曳的黑影,将聚集在此的百余人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这里没有整齐的队列,只有散乱却充满力量感的站姿。
冯启东、曹大嘴、魏大勇、常梦兰......一张张或精悍、或粗犷、或清冷的脸庞在昏暗的光线下若隐若现。
他们身上不再是统一的军装,而是换上了各种不起眼的便服——码头力夫的短褂、小贩的旧长衫、甚至破旧的西服,但腰间鼓鼓囊囊,藏着驳壳枪、匕首,肩上斜挎着打成卷的包袱,里面是拆卸保养好的步枪部件和弹药。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着的如同即将离弦之箭般的紧张气息。
周志远站在一块倒下的巨大石柱基座上,同样是一身半旧的靛蓝粗布短打,脚踩千层底布鞋,腰间用宽布带紧紧扎着,别着两把磨得锃亮的驳壳枪。
他脸上方正刚硬轮廓似乎模糊了一些,眼神却更深邃,更冰冷。
“都清楚了?”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油灯燃烧的噼啪声,“‘杨志’已经陪着他忠诚的段休,带着313团,押着最后一批‘重要物资’,走水路去重庆。这是明路。”
在周志远的劝说下,段休最终同意去重庆走一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