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的不是一个只会签文件的参谋长,我要的是一个能在我下令之前,就把各种可能的情况、各种应对的方案,都摆在我桌子上的‘智囊’!
打仗,打的就是准备!你明白吗?”
陈启明握着金笔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光滑的额头在油灯下似乎沁出了一层细汗。
周志远这番话,完全超出了他对一个“杂牌团长”的预期,直接把他推到了前线作战参谋的核心位置,责任重大,压力更是如山。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着声音的平稳:
“团长训示,职部谨记于心!参谋作业,情报分析,敌情研判,作战预案制定,本就是参谋本分。
职部定当全力以赴,尽快梳理情报,完善地图,组织推演,拿出切实可行的方案供团长决断!
步炮协同等诸兵种配合,职部在军校也曾深入研习,定当结合本团实际,拿出最优方案!”
他顿了顿,似乎想为自己争取一点更主动的空间,补充道:“只是,团长,如果涉及到作战决策......”
“作战决策,自然是我来做。”周志远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你的职责,是给我提供足够清晰、足够准确的情报和尽可能完善的预案。
至于选哪个方案,什么时候打,怎么打,”
他拿起桌上不知道谁放在那里的工兵铲,随意地掂了掂,“这把铲子,是挖战壕还是砍鬼子,都由我说了算。”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几乎挡住了油灯的光,阴影将陈启明完全笼罩:“陈参谋长,九江不会太平很久。
我希望在我需要的时候,你的‘脑袋’已经准备好了该给我的东西。至于营长唐靖川,”
他嘴角微翘,“告诉他,想坐前面营长的位置,光靠瞪眼珠子不行。四个营都在练,都在憋着劲。
三天后,全营连排长战术推演,让他带着他的人,拿出真本事来。打鬼子,我这里只认这个!”
周志远最后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散了吧。冯泰,送陈参谋长去给他安排的住处。地方简陋,委屈参谋长了。”
陈启明连忙起身,扶了扶有些滑落的金丝眼镜,“团长客气了,前线军旅,何谈委屈。职部告退。”
他收起笔记本和笔,动作依旧一丝不苟,但转身离去的背影,在油灯光影下显得不那么挺拔了。
冯启东无声地走到门边,做了个请的手势。
陈启明点点头,迈步走了出去,皮鞋踩在满是灰尘的水泥地上,发出清晰却略显急促的回响。
周志远站在原地,听着脚步声远去,目光重新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他拿起那杯凉透了的白水,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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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4章 光挨揍不是周志远的风格!
三日后。
313团团部。
周志远正俯身在一张地图上,铅笔尖在九江以东的湖口、彭泽区域反复勾勒,眉头拧成一个川字。
地图上,代表日军的红色箭头触目惊心地从彭泽方向直指湖口。
一个脚步声由远及近。
陈启明出现在门口,他手里紧紧攥着一卷电文和几张标注过的报告纸。
“报告团座!”
陈启明的声音略显沙哑。
周志远没抬头,“说。”
陈启明快步走到桌边,将手中的电文和报告铺在周志远面前的地图边缘,又迅速抽出另一张绘制更精细的湖口周边态势草图,覆盖上去。
他的手指修长,点在彭泽的位置。
“湖口......半小时前,彻底陷落了。”
周志远猛地抬起头,目光钉在陈启明脸上,那眼神里的压迫感让陈启明呼吸都为之一窒。
他迎视着周志远的目光,开始条理清晰地还原这场溃败:
“三天前,波田支队在彭泽城外击退167师张德禄部仓促组织的反扑后,并未急于深入,而是固守待援。
昨日拂晓,日军第106师团松浦淳六郎部主力抵达彭泽,与波田支队完成汇合,兵力陡增。”
陈启明的手指在彭泽位置画了个圈,然后猛地向湖口方向一划:“战区司令部陈长官见势危急,严令驻防湖口的李汉魂第64军全力反攻彭泽,意图趁敌立足未稳将其击退,夺回这个长江要塞的门户。”
他的手指点在态势草图上代表64军进攻方向的几个蓝色箭头:“李军长遵令,以187师(孔可权)、155师(陈公侠)为主力,于昨日上午九时,在少量战车掩护下,兵分两路,向彭泽外围日军阵地发起猛攻。”
陈启明的声音沉了下去,“起初,进展尚可,187师一部曾一度突入彭泽城东关。
但日军抵抗极其顽强,依托民房、废墟和预设工事层层阻击。
他们的火力点设置刁钻,大量使用九二式重机枪和步兵炮,对我冲锋部队进行侧射和倒打火力覆盖。
我方战车目标显著,缺乏步兵有效协同,很快被日军反坦克炮和燃烧瓶击毁数辆,攻势受挫。”
他顿了顿,拿起一份标注着“敌情通报”的报告:“更致命的是,日军利用其掌握的制空权,不断从安庆方向派出战斗机和轰炸机对我攻击队形进行低空扫射和轰炸。
我方缺乏有效防空措施,部队在开阔地带伤亡惨重,进攻节奏被打乱。而日军则趁机调动预备队,加强防御。”
周志远面无表情,但紧握铅笔的手指关节已然发白。
陈启明继续道:“拉锯战持续至午后,日军见我军锐气已失,波田支队主力在94式轻型坦克掩护下,从彭泽西北方向突然杀出,向我187师侧翼发起凶猛反击!
同时,106师团一部则大胆穿插,企图分割我155师与187师的联系。”
他的手指在草图上快速移动,勾勒出日军反击的红色箭头。
“日军步兵在坦克和掷弹筒的火力支援下,采用小群多路、波浪式冲锋战术,极其凶悍。
我方一线部队连日作战,疲惫不堪,火力又遭压制,侧翼被突破后,阵脚大乱。
李军长见反攻无望,为避免全军被围,只得下令部队交替掩护,放弃反攻,撤回湖口预设阵地固守待援。”
陈启明的语气充满了无力感:“然而,日军得势不饶人!波田支队与106师团主力稍作整顿,竟挟大胜之威,在海军舰炮的猛烈火力掩护下,于今日清晨,对我湖口主阵地发起总攻!”
他指着湖口城防示意图,语速更快:“战斗异常惨烈!日军舰炮和105mm野炮、150mm榴弹炮对我前沿阵地和城墙进行了毁灭性的轰击,工事大片被毁。
上午十时许,106师团一部在付出不小代价后,由工兵爆破,以炸药炸塌了湖口城东南角一段城墙,打开缺口。
波田支队敢死队随即涌入,与我守军展开惨烈巷战!”
陈启明拿起一份刚译出的电文,“守城官兵浴血奋战,寸土必争。尤其155师陈公侠师长亲临一线督战,其麾下某团团长率部与突入之敌反复争夺缺口,身中数弹殉国!
但日军后续部队源源不断,并大量使用毒气弹,我军防毒面具严重不足......
战至黄昏,核心阵地大半失守,伤亡逾半,弹药告罄。
李军长迫不得已,下令各部向九江方向突围......湖口,至此陷落。
64军残部正陆续退往九江外围。”
汇报完毕,陈启明摘下金丝眼镜,用力揉了揉布满血丝的双眼。
他将译电和态势图向前推了推,静静地看着周志远。
油灯的火苗在周志远深不见底的眼眸中跳跃。
他沉默地盯着地图上那个已被红色完全覆盖的“湖口”标识,车间里只剩下窗外呜咽的风声和远处长江低沉的涛声。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
“波田......松浦......动作好快。李汉魂......打得很苦。”
他顿了顿,手指重重敲在九江的位置上,“鬼子下一个目标,毫无疑问,就是我们这里了。陈参谋长......”
“职部在!”
陈启明立刻挺直腰板。
“立刻!”周志远的声音陡然转厉。
“一、命令侦察连,所有能动的,全给我撒出去!盯死湖口方向,尤其是沿江地带和通往九江的主要道路、隘口!
我要知道鬼子主力动向、兵力规模、重武器配置!一个时辰一报!”
“二、通知各营,立即结束休整!进入一级战备!炮兵营所有火炮,按照推演预案,进入预设阵地!
标定主要射击区域!运输营,确保弹药随时能送上去!”
“三、让工兵连,带足炸药!把九江城外通往咱们阵地的主要桥梁、关键路口,全给我做好炸毁的准备!
听我命令行事!另外,把团部储备的所有防毒面具,优先配发给一线警戒部队和炮兵!”
“四、告诉野战医院常队长,准备好接收大量伤员!药品,特别是外伤药和解毒剂,清点好!”
“五、你,”周志远的目光看向陈启明,“马上给我拿出九江外围防御的详图!
结合这几天你做的功课,标出所有可能的日军进攻路线、我军预设阻击阵地、炮火支援扇面、预备队机动路线!
天亮之前,我要看到东西摆在桌子上!”
“是!团座!职部立刻执行!”陈启明啪地一个立正。
他迅速收起桌上的文件,转身大步流星地朝外走去。
......
柴油引擎的嘶吼由远及近,最终在九江城西临时构筑的64军军部门外熄灭。
周志远推开车门跳下。
眼前这所谓的“军部”,不过是几顶深绿色的军用帐篷支在背风的山坳里。
进出的参谋和传令兵个个面如土色,脚步匆匆,偶尔有抬着担架的身影掠过,上面的人裹着渗血的绷带,无声无息。
警卫验过周志远的证件,掀起厚重的门帘。
帐篷里光线昏暗,一盏马灯在中央的帆布桌上摇曳。
主位上,64军军长李汉魂端坐着。
他身上的黄呢军装沾满灰土,领口微敞,原本威严的国字脸此刻沟壑纵横,眼窝深陷,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
他双手按在铺开的地图上。
李汉魂左侧,坐着他的参谋长,一个头发花白、眼镜片磨损严重的老者,正埋头在电报纸上疾书,眉头拧成一个死结。
右侧则是一个穿着熨帖的中央军细呢军服、领章上缀着少将军衔的中年人——战区长官部特派督战官徐世勋。
徐世勋背靠简易折叠椅,一条腿架在另一条腿上,军靴锃亮,与帐篷内压抑的氛围格格不入。
他手指间夹着一支哈德门香烟,烟雾缭绕中,那双精明的眼睛正上下打量着刚进来的周志远,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
“报告!国民革命军陆军27集团军第45军125师313步兵团团长杨志,奉命到达!”
周志远挺直腰板,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帐篷内的低气压。
李汉魂抬起头看向周志远。
他没说话。
徐世勋慢悠悠地吐出一口烟圈,率先打破了沉寂,声音带着一丝慵懒:“杨团长?313团?哦,就是那支新近得了‘苏援’的甲种团?”
他弹了弹烟灰,目光扫过周志远朴素的军装,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架子搭得挺快嘛。不过,湖口陷落,小鬼子转眼就到九江城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