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远镜猛地转向西方山麓。
只见那片原本寂静的林线边缘,如同雨后的毒蘑菇,瞬间冒出了密密麻麻的灰绿色身影!
无数人影在仓促构筑的简易工事后闪动,迫击炮的发射烟尘清晰可见!
更刺眼的是,一支规模不小的突击队,正像疯狗一样,嚎叫着冲下山坡,直插自己进攻部队的侧后方!
那凶悍的打法,那亡命的冲锋...这股援兵哪里来的?
“八嘎!”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吼从波田重一的喉咙里迸出。
他猛地放下望远镜,一把揪住旁边参谋长的衣领,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对方,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硬挤出来,带着浓重的血腥气:
“西面!长山西面!支那军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回答我!”
参谋长被波田眼中那择人而噬的凶光吓得魂不附体,结结巴巴地回答:“将...将军阁下...西面...西面是磨盘山方向...根据情报,那边应该是...是支那军167师...薛佟来部的预定...预定的行军路线...”
“薛!佟!来!情报部门不是信誓旦旦的说,”波田重一从牙缝里蹦出这个名字,每一个音节都充满了刻骨的怨毒和难以置信的荒谬,“他们不是在磨盘山...像蛆虫一样...蠕动吗?”
他猛地将参谋长掼倒在地,抓起望远镜再次死死盯住那片该死的树林边缘,在那片混乱的灰绿色人影中疯狂地搜寻着。
为什么?为什么每次都是这样?
青芝谷!
黑石矶!
现在,长山!
每次在关键时刻,都有不知道哪里出来的支那军队搅局!
眼看就要啃下这块硬骨头!这个该死的167师!这个原本应该在山里龟爬的167师!
竟然像神兵天降,在最要命的时刻,出现在最要命的位置!
巧合?一次是巧合!两次是运气!第三次呢?冥冥之中,仿佛有一只无形的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他波田重一!
每一次!每一次在他即将品尝胜利果实的前一瞬,这只眼睛的主人就会狠狠地踹在他的腰眼上!
“砰!”
波田重一再也控制不住胸中那口几乎要炸裂开的邪火,狠狠地将手中的高倍望远镜摔在脚下坚硬的岩石上!
昂贵的德国蔡司镜片瞬间炸裂,碎片四溅!
“八嘎雅鹿!!!”
......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浪从长山主峰方向汹涌扑来。
“张德禄!让你的922团给老子顶上去!923团向左翼山坳穿插,堵死鬼子的退路!924团预备队压上,机枪连火力覆盖正面缓坡!
愣着等鬼子给你们发抚恤金吗?动起来!”
张德禄脸上的肥肉狠狠一颤,汗水混杂着尘土淌进他因恐惧而圆睁的双眼。
他再不敢有丝毫犹豫,嘶声裂肺地吼叫起来,“922团的!跟我冲!狗日的鬼子就在前面!杀!杀一个够本!给师座报仇!”
他挥舞着手枪,连踢带打,驱赶着手底下的士兵。
死亡的威胁和“军法从事”的阴影比任何动员都有效,士兵们红着眼睛,嚎叫着,端起刺刀,踉跄着向炮火连天的山下涌去。
魏大勇如同一头出闸的疯虎,带着那百十号由警卫营和“宪兵”拼凑的突击队,借着山势猛地扎入日军进攻集群那混乱的腰眼。
汤姆逊冲锋枪在他手里爆发出狂暴的嘶吼,密集的子弹泼水般扫倒一片片土黄色身影。
“捅腚眼子喽!小鬼子!你魏爷爷来了!”
他身后突击队的汉子们,被这股凶悍点燃了血性,挺着刺刀,瞬间将日军后队的秩序撕得粉碎。
“八嘎!后面!支那猪从后面上来了!”
“顶住!机枪!机枪转向!”
日军基层军官的嘶吼淹没在突击队爆豆般的枪声和167师迫击炮弹落地的爆炸中。
侧翼和后方同时遭受重击,前线猛攻主峰的日军顿时陷入慌乱。
原本一浪高过一浪的“板载”冲锋声调陡然变调。
日军的士兵也已经激战了一天的时间,突发的变故也让他们措手不及!
长山主峰阵地,包常仁亲眼看到西边山麓突然爆发的炮火和如潮水般涌下的灰绿色身影,一股滚烫的液体猛地冲上干涩的眼眶。
“兄弟们!援兵!我们的援兵抄了鬼子的后路!给老子反击!把狗日的小鬼子推下去!杀啊!”
这声怒吼如同强心针,狠狠扎进长山守军濒临崩溃的神经。
他们抓起身边一切能用的武器——打光了子弹的步枪当棍棒,抡起工兵铲,甚至抓起滚烫的碎石,瞪着血红的眼睛,从每一处残破的工事、每一个冒着烟的弹坑里跃出,朝着已经冲上阵地的日军反扑回去!
刺刀撞击的金属脆响、枪托砸碎骨头的闷响、濒死的惨嚎、狂怒的嘶吼,瞬间在主峰每一寸焦黑的土地上爆开!
原本摇摇欲坠的防线,竟在这内外夹击、绝境逢生的刺激下,硬生生挺住了,甚至开始了反推!
战场上的天平已然倾斜。
侧后方的猛烈打击,尤其是魏大勇那支如同尖刀的突击队搅乱了日军的指挥链和增援梯队,前方主峰守军骤然爆发的决死反扑,让冲上阵地的日军部队首尾不能相顾。
“撤退!命令部队交替掩护!撤下来!”
波田重一几乎是从肺里挤出了这道命令。
他死死盯着那片依旧炮火纷飞、喊杀震天的长山主峰,眼里的怨毒几乎要化为实质。
又一次!眼看就要到手的胜利,就在他指尖触碰到的瞬间,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狠狠推开!
长山西麓山脊线上,周志远趴在临时构筑的简易掩体后。
他手中的中正步枪沉稳地跳动着,每一次短促的点射,都伴随着远处一个试图组织抵抗的鬼子军官或机枪手应声栽倒。
与此同时,他的指令通过步话机源源不断地发布:
“张德禄!炮火延伸!覆盖香口至山脚的那片洼地,阻断鬼子后撤路线!”
“三营!你右翼的鬼子想从山沟溜!派一个连压下去!别让他们跑了!”
“魏大勇!见好就收!别追太深!把突击队带回来,巩固你打开的缺口!”
他的命令简洁、精准。
167师的官兵们,无论是军官还是士兵,此刻都被这铁血手腕和战场上的掌控力所慑服。
在这位煞神般的“宪兵队长”指挥下,他们机械地执行着命令,恐惧被麻木的服从取代,竟然打出了一波远超自身水准的攻势。
167师的迫击炮弹追着溃退日军的尾巴砸落,掀起一片片泥浪和残肢。
张德禄亲自抱着一挺捷克式,带着922团的士兵,在周志远指定的方向上,用密集的火力网封堵日军后撤的通道。
虽是第一次与日军正面硬撼,但在高压和“军法”的鞭策下,竟也打出了几分气势。
魏大勇杀得浑身浴血,听到周志远的命令,虽不情愿,还是狂吼一声:“撤!团......队长有令!撤回去!”
他抡起枪托砸倒一个还想追击的士兵,带着突击队边打边退,牢牢扼守住他们撕开的侧翼缺口,有效地分割了战场。
当最后一缕残阳被翻涌的硝烟吞噬,长山阵地上的枪炮声终于渐渐稀疏、停歇。
浓得化不开的焦糊味、血腥味和尸体烧灼的恶臭,笼罩着这片人间地狱。
主峰阵地前沿,深蓝色的海军陆战队服和灰绿色的167师军装混杂在一起,士兵们或瘫倒在泥泞血污中剧烈喘息,或麻木地搜寻着伤员,给垂死的鬼子兵补枪。
刺刀捅进肉体的“噗嗤”声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包常仁在两名士兵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地走向山脊线。
他远远就看到那个站在高处的“宪兵队长”身影。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
包常仁的眼神复杂到了极点——劫后余生的狂喜、对眼前之人身份与手段的惊疑、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敬畏。
下面的士兵已经大概的向他介绍了从167师士兵口中得到的这支部队‘曲折’的增援之路。
参考之前周志远临走前,带走的那些宪兵制服,眼前人的身份,多少有了一些猜测。
特别是,看到魏大勇那些熟面孔以后!
只是,他一时之间,还没确认眼前的人,到底是不是周志远?
如果是的话,对方这‘变脸’的功夫,可真是......
眼下,167师的人在旁边看着,他只能配合着演下去!
“赵......赵队长!”包常仁挣脱搀扶,踉跄着上前,郑重地敬了一个军礼,声音沙哑不堪,“包常仁代表长山守军全体官兵,感谢赵队长力挽狂澜!此恩......”
他喉头哽咽,后面的话竟一时说不下去。
没有眼前这个人,长山此刻必然已是一片焦土。
周志远抬起沾满泥污的右手,随意地回了个礼,动作带着一种与这惨烈战场格格不入的淡漠。
“分内之事。”他的声音低沉而平静,听不出丝毫情绪波动,目光扫过疲惫不堪的167师官兵,以及下方正在艰难清理战场的313团和陆战队残兵。
“包大队长,长山防务,现在交由你全权接手。”周志远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周围几个竖着耳朵的167师军官耳中,“长山各部血战至此,伤亡惨重,当务之急是统一指挥权,收拢部队救治伤员,清点战损。张德禄!”
“到!长官!”张德禄一个激灵,挺直腰板跑了过来,脸上还带着战斗后的亢奋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
眼前这位“赵队长”的铁血手段,让他丝毫不敢懈怠。
“你暂代167师前线指挥,全力配合包大队长,巩固阵地,清扫战场。一切行动,听从包大队长命令!”
周志远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是!长官!卑职明白!包大队长,您尽管吩咐!”张德禄立刻转向包常仁,态度恭敬无比。
这位“赵队长”的余威,足以让他对包常仁也毕恭毕敬。
包常仁心头猛地一跳,他敏锐地捕捉到“赵队长”话语背后的含义——交权,以及即将的抽身离去。
他强压下心头的万千疑问,郑重地点点头:“赵队长放心!长山阵地,包在我身上!167师的弟兄们辛苦了,先原地休整!”
周志远微微颔首,不再多言,目光似乎不经意地在混乱的战场上扫过,最后落在魏大勇和他身边那一小撮“宪兵”身上。
他轻轻一挥手。
魏大勇心领神会,“执法队!集合!咱们回后面休息!”
那十几个凶悍的“宪兵”迅速聚拢到他身后,动作干净利落。
包常仁看着周志远带着他那支沉默的“宪兵队”转身,迅速消失在阵地后方弥漫的硝烟和渐浓的夜色中,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开口。
夜色彻底吞没了战场。
长山阵地上的喧嚣渐渐被伤兵的呻吟、士兵们疲惫的鼾声以及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取代。
包常仁处理完紧急军务,将指挥权暂时移交给副手,便立刻找上了正在指挥士兵搬运伤员、清点弹药的张德禄。
他拉着张德禄走到一处相对僻静的断壁后,从怀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烟盒,递了一支给惊魂未定的张德禄,自己也点上一支。
烟雾缭绕中,包常仁压低声音,状似随意地问道:“张团长,今天......多亏了你们167师及时赶到啊。赵队长......真是神兵天降,我老包打仗这么多年,没见过这么......利索的。”
张德禄猛吸了一口烟,呛得咳嗽了几声,脸上瞬间涌起复杂的神色,混杂着后怕、敬畏和一丝难以启齿的羞愧。“包......包大队长,您快别提了!”
他声音干涩,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您不知道......我们......我们差点就......”